傍晚，夏文瑾回到家。
楼道口又碰到了人。
不是郝建军，是沈秀梅。
独自一个人，没带陈立冬，斜倚在一楼转角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
见夏文瑾过来，沈秀梅把烟掐了，笑着迎上来。
“阿姨，逛街回来啦？”
夏文瑾脚步不停。
沈秀梅跟上她，踩着高跟鞋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跟夏文瑾保持着一臂距离。
“阿姨，上回那些东西您扔了，我也不怪您。今天不送东西了，就想跟您说两句话。”
“你跟我有什么话说？”
“关于立冬。”
夏文瑾在二楼半的台阶上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沈秀梅一眼。
灯光打在沈秀梅脸上，妆化得很精致，眼影、腮红、口红，一样不落。香水味也浓——茉莉花的调子，跟楼道里的煤球味格格不入。
“说吧。”
沈秀梅收敛了那副甜腻腻的笑，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阿姨，立冬在厂里压力大，车间里噪音大、活儿累，您也知道化肥厂的环境。他跟我就是下了班聊聊天，喝杯酒解解乏。嫂子——不，立冬媳妇要是介意的话，我以后可以注意点。但您也别把我当坏人，行吗？”
夏文瑾从头听到尾，面无表情。
“说完了？”
“说完了。”
“沈会计，你多大了？”
沈秀梅一愣：“二十六。”
“二十六，没结婚，对吧？”
“对。”
“二十六岁的大姑娘，不回自己家吃饭，天天请别人家男人下馆子。你爸妈知道不？”
沈秀梅脸色变了一变。
夏文瑾继续上楼，边走边说：“你说你不是坏人，行，我信。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去百货大楼买衣服，看上了一件，标签上写着'已售出'，你还抢着付钱吗？”
沈秀梅的脚步顿住了。
夏文瑾头也没回：“我儿子是有老婆孩子的人，结婚证在我柜子里锁着呢。你想来看看吗？”
上到三楼，夏文瑾掏钥匙开门。手刚碰到锁，身后传来沈秀梅的声音，不高不低：“阿姨，有些东西，不是锁在柜子里就锁得住的。”
夏文瑾开门的手没停。
“你说得对。有些人也是，关不住。不过那是他的事。你一个外人往里凑什么？嫌自己日子过得太太平了？”
门开了，夏文瑾进去，关上。
铁门哐的一声，楼道里回荡了几秒。
沈秀梅站在走廊上，脸上那层精心修饰的表情一点点碎裂。她攥着包带，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得又急又重。
夏文瑾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走到厨房去烧水。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前世她看不穿这些弯弯绕，被沈秀梅几句“我不是坏人”糊弄得云里雾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胡丽丽已经被挤兑得净身出户，沈秀梅大摇大摆住进来了。
“有些东西锁不住”——说的是陈立冬。
意思是，你拦不住。
拦不拦得住，走着瞧。
第二天一早，魏大壮拉着一台十八寸牡丹彩电，绑在三轮车上，往电机厂去了。
夏文瑾没跟去。她给了魏大壮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行字：
一、先夸他家孩子（打听好他有没有孩子）。
二、别一上来就报价，先把电视插上让他看节目。
三、砍价的时候，最多再让二十块，不能再多。
魏大壮捏着纸条，嘴里念叨：“先夸孩子……我怎么夸啊？”
“说他家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就行。”
“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就说漂亮。你是卖电视的，不是说媒的，夸两句完事了。”
魏大壮骑着三轮车走了，一路上回头看了三次，每次夏文瑾都冲他摆手——快走快走。
店里没了魏大壮，反倒安静。夏文瑾趁机把柜台后面那堆进货票据翻了个遍。
魏大壮从省城拿货，走的是一个叫“万达电器批发部”的路子。拿货价比厂价高了一成，属于二道贩子的二道贩子。中间被吃了两层利润，难怪赚不到钱。
如果能直接跟厂家对接，一台电视能多出五六十块的毛利。五六十块，在这年头，等于一个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夏文瑾把“万达电器批发部”的地址抄下来，又翻出了几张产品宣传单——上面印着厂家的地址和电话。
牡丹，北京的。金星，上海的。凯歌，上海的。飞跃，南京的。
省城有没有分销点？批量拿货有没有折扣？年底有没有清仓处理的尾货？
这些问题，得亲自跑一趟才有答案。
可跑省城要钱。来回路费加上住宿，最少三十块。她兜里剩的钱，只够吃一周的。
钱。
又是钱。
夏文瑾把票据整理好，放回原处。
快到中午的时候，魏大壮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大姐！大姐！成了！成了！”
魏大壮推着空三轮车冲进来，满头大汗，脸上的兴奋像过年放鞭炮。
“周建华买了？”
“买了买了！一千一百五十块！”魏大壮掏出一沓钞票拍在柜台上，“他本来还想再砍，我按你说的，最多让二十。他磨了半天，掏钱了！”
一千一百五。进价一千一，运费摊下来一千零七十五。净赚七十五。
不多，但这是第一单上门推销的生意。
“大姐，你猜怎么着？我把电视插上，调到雾川台，正好放那个连续剧——他老婆一看就走不动了！拉着周建华的袖子不让关，我啥都没说，那女的自己就催着付钱了。”
夏文瑾笑了：“孩子夸了没？”
“夸了！他家一儿一女，我说他儿子聪明他闺女漂亮，他老婆笑得合不拢嘴，还给我倒了杯茶。”
魏大壮搓着手，眼睛放光：“大姐，我这辈子卖电视，没一次这么痛快过。以前都是干等着，客人来了我也不知道说啥。今天上门去，话匣子一打开，自然多了。”
“那以后每周出去跑三天，剩下的时间守店。”
“三天？”
“你不跑，客户不会自己飞进来。周建华今天买了彩电，他明天上班往办公室一说，回头他同事问他在哪买的？你说他会不会推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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