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吴霜一袭月白襦裙，从廊下走来。她手中捧着一封拜帖，是贺兰明送来的。
“公子，贺兰明求见。他说，有要事相商。”陈曦接过拜帖，展开。帖上只有一行字：
“殿下，下官愿以任何代价，换取情珠一用。”
字迹潦草，与他昨夜那封工整的拜帖截然不同。陈曦能想象，他写这几个字时，手在颤抖。
“让他进来。”吴霜点头，转身离去。
片刻后，贺兰明独自走入书房。他今日没有带玄阴，只身前来。
面色比昨夜更加苍白，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彻夜未眠。
他走到案前，忽然跪倒，深深叩首。“殿下，下官求您。”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陈曦看着他，没有说话。小雪从案角跃起，落在陈曦膝上，金瞳盯着贺兰明，九条尾巴绷得笔直。红绡从袖中探出脑袋，赤金色的眸子也盯着他，罕见地安静。
“起来说话。”陈曦抬手。
贺兰明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陈曦。那双精明的眼睛中，此刻只有恳求。
“殿下，下官知道，情珠是您的东西，您没有义务借给下官。但下官……下官等了三百年。三百年的温养，三百年的等待，下官已经等不起了。”
他的声音颤抖，“她的残魂在珠中越来越弱。若不及时唤醒，最多再过三年，便会彻底消散。下官……下官不能没有她。”
陈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借给你情珠，意味着什么？”
贺兰明点头：“知道。情珠中的情之力量，若被下官抽取，可能会受损。甚至……可能会彻底消散。”
他看着陈曦，一字一顿，“但下官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殿下要什么，下官就给什么。哪怕是下官的命。”
陈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玄清，想起玄机子，想起忘情祖师。
那些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执念，只是他们等的人，已经不在了。而贺兰明等的人，还在。还有机会。
“我不要你的命。”
陈曦缓缓道，“情珠，可以借给你。但我有条件。”
贺兰明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殿下请讲！”“第一，只借三日。三日后，无论成败，必须归还。”
“第二，你需以幽冥道的祖师名义起誓，不得将情珠用于任何其他目的。”
“第三……”
陈曦顿了顿，看着他，“若失败了，你需答应我，好好活着。”
贺兰明怔住。他看着陈曦，那双精明的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殿下……”
他声音哽咽，“下官……”“起来吧。”陈曦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情珠，放在案上。
珠子在日光下流转着七色光华，红的像晚霞，白的像云朵，金的像日光，青的像流水。
贺兰明看着那枚珠子，眼中涌出泪光。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又缩回去，抬头看向陈曦。“殿下，下官可以碰它吗？”陈曦点头。
贺兰明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珠子，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将珠子贴在眉心，闭上眼。良久，他睁开眼，泪水已滑落脸颊。
“是她……”他喃喃道，“是她的气息……三百年了……下官终于又感应到了……”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陈曦看着他，没有说话。小雪从膝上跃下，蹲在贺兰明脚边，仰着小脑袋看他，金瞳中满是困惑。
小家伙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人，哭得这么伤心。
红绡也飘过来，落在贺兰明肩头，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贺兰明抬头，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如冰封千年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殿下，”他轻声道，“谢谢您。”陈曦摇头：“不必谢我。我只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他只是什么？
只是不忍？
只是同情？
还是因为，他从贺兰明眼中，看到了曾经那个在西湖边，为一条白龙讨封的少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人，总得有人去帮。
贺兰明走后，陈曦独坐书房。窗外日光渐斜，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蝉鸣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送别什么。
小雪蹲在他膝上，金瞳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头，难得安静。
红绡飘在半空，也望着那片日头，两个小家伙头碰着头，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白素飘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公子，你把情珠借给他了。”
陈曦点头。“你不怕他不还？”
陈曦摇头：“不怕。”
白素转头看他。
“因为，”陈曦缓缓道，“我从他眼中，看到了玄清没有的东西。”
白素眉梢微挑。
“希望。”陈曦一字一顿，“玄清眼中只有不甘和执念，没有希望。玄机子眼中只有等待和答案，也没有希望。但贺兰明眼中，有希望。他相信她能醒，他相信三百年等待值得。这种相信，比执念更深，比不甘更重。它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力量。”
他看着白素，目光平静如水。“一个有希望的人，不会失信。”
白素看着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良久，她轻声道：“公子，你长大了。”陈曦怔了怔，随即笑了。“龙姐姐，我一直都很大。”白素别过头去，耳根处泛起极淡的粉色。
窗外，夕阳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燃烧成绚烂的晚霞。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是小贩收摊的吆喝，是孩童归家的嬉闹，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陈曦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至少此刻，他还在这里。
身边有白素，有吴霜，有苏婉儿，有那些信任他的小家伙。还有那枚借出去的情珠，它会在三日后回来。
带着一个等了三百年的答案，或者带着一个等了三百年的遗憾。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贺兰明都不会后悔。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人，总得有人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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