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寅时末。
天色未亮，陈曦已立在府门外。
玄青劲装，外罩灰黑斗篷，腰间未悬剑，只别着那支裁天笔笔杆温润，是他在白鹿书院所得的道器，曾在那夜斩杀唐七时碎裂，后又以文气重铸，比从前更加内敛。
小雪蹲在他肩头，罕见地没有睡觉。
小家伙的金瞳在夜色中亮着两团小小的光，九条尾巴绷得笔直，像一面小小的旗。红绡藏在袖中，偶尔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素飘在他身侧，白衣如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澄金色的眸子望向西山方向，那里夜色深沉，隐约可见几点灯火，是端亲王府的守夜人。
“公子，”她轻声道，“吾随你去。”
陈曦点头，没有拒绝。他翻身上马，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踏，跃跃欲试。这匹通灵的战马似乎也感应到今日的不同寻常，鬃毛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眼中映着残月的清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吴霜一袭劲装，从府门中行出。她手中捧着一柄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陈旧的白布。正是李飞鸿赠予陈曦的那柄寒霜，下品灵器，他一直未用，封在书房中。此刻吴霜将它捧来，陈曦便知道她的意思。
“公子，带上它。”吴霜将剑递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
陈曦接过剑，入手冰凉。剑身轻颤，发出极细微的鸣响，似在回应他的触碰。他没有拔剑，只是将剑悬在腰间。
“回去吧。”他说，“等我回来。”
吴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是。”但她没有转身，只是退后几步，立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手按剑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背影。
苏婉儿从月洞门处走出，手中捧着一盏温好的酒。她走到吴霜身侧，两人并肩立在石阶上，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玄青身影。小雪从陈曦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金瞳中映着那两盏灯笼，嘤咛一声，又转回去，用小脑袋蹭了蹭陈曦的耳朵。
乌云踏雪踏碎满地月光，向西山方向奔去。身后，镇国王府的灯火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卯时初，天色微亮。
陈曦勒马于西山脚下。抬头望去，山势连绵起伏，郁郁葱葱。晨曦从东方天际透出，将山峦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长长的暗影。端亲王府的飞檐翘角在青翠中若隐若现，但陈曦今日不是去王府。他策马绕过山道，向后山行去。
那里，是玄清布下法坛的地方。那里，也是玄机子约他见面的地方。
山路崎岖，马蹄难行。陈曦翻身下马，将乌云踏雪系在路旁一棵古松下。拍了拍它的脖子，轻声道：“在此等我。”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便安静下来，垂首立在树下。
陈曦沿着山道向上走去。小雪蹲在他肩头，金瞳警惕地扫视四周，九条尾巴绷得笔直。红绡从袖中探出脑袋，赤金色的眸子也四处张望，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像两团小小的火焰。白素飘在他身侧，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笼罩方圆数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间平地，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崖下云雾缭绕，隐约可见远山如黛。平地中央，立着一座简陋的石台，石台上刻满符文，正是玄清当年布下法坛之处。石台旁，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放下。
是玄清留下的。
此刻，石碑前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苍老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正是玄机子。
他背对着陈曦，负手而立，望着崖下那片云海。
陈曦在十丈外停住。小雪从他肩头跃下，蹲在他脚边，金瞳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红绡从袖中飘出，飘在半空，赤金色的眸子也盯着那人，罕见地安静。
白素显出身形，飘在陈曦身侧，澄金色的眸子望向那道身影，目光平静如水，但陈曦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已凝练到极致。
“你来了。”玄机子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在山间回荡。
陈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着。
玄机子缓缓转身。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癯的面容比三个月前又苍老了几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一切。“三个月前，贫道说过，你若能接下贫道三招，玉佩之事，一笔勾销。今日，便是践约之时。”他看着陈曦，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可准备好了？”
陈曦点头：“准备好了。”
玄机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期待。“好。”他抬手，白玉拂尘轻轻一挥，“第一招。”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阴风怒号，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清气，从拂尘中飘出，如丝如缕，缓缓飘向陈曦。那清气极轻，极柔，如春风拂面，如流水潺潺。但陈曦能感觉到，那清气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他没有退。
文宫之中，十条龙魂齐声长吟，浩然正气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前化作一道金色光墙。清气与光墙相触，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无声的消融。清气如冰雪遇阳，在金色光墙前寸寸溃散；光墙也剧烈震颤，表面浮现道道裂痕。两者相持了三息，同时消散。
陈曦后退一步，面色微白，但眼中光芒依旧坚定。
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三个月，你竟能将龙魂融合至此。”他点头，“不错。第二招。”
他抬手，五指虚握。一股磅礴的吸力从他掌心涌出，如黑洞般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山石、草木、泥土……纷纷被吸起，卷入他掌心，化为齑粉。那吸力越来越强，陈曦只觉身形不稳，被那吸力牵引，不由自主向前滑去。小雪尖叫一声，四爪死死抓住地面，九条尾巴绷得笔直，却还是被吸力拖得往前滑。
白素抬手，一道纯白龙气射出，没入陈曦体内。陈曦只觉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稳住身形。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裁天笔在掌中凝聚。笔锋金红光芒流转，凌空书写——
“天地有正气！”
五字出口，金色文字如锁链般从虚空凝结，缠绕向那股吸力。锁链与吸力相持，发出刺耳的嘶鸣，陈曦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握笔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退。文宫之中，十条龙魂疯狂游动，浩然正气如潮水般涌出，注入那五个金色文字之中。
“咔嚓！”
吸力终于溃散。金色文字也寸寸崩裂，化作漫天光点。
陈曦连退七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被他硬生生咽下。握笔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笔杆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山石。
小雪尖叫着冲过来，蹲在他脚边，金瞳中满是惊恐，用小舌头舔着他的手背。
红绡也飘过来，用小脑袋拱着他的手腕，两个小家伙都吓坏了。
白素飘到他身侧，抬手按在他肩上，温润的龙气顺着手臂涌入，帮他稳住伤势。
玄机子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两招了。”
“还有最后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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