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夜。
月光如水，洒在镇国王府后院的青石地面上，将老槐树的枝叶影子投成一地斑驳的碎银。
白日里的闷热被夜风吹散，空气里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荷塘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莲香。
初夏的夜，到底是比春日多了几分鲜活。
陈曦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横着一卷听风阁送来的密报。
小雪蹲在石桌上，九条尾巴垂落桌沿，金瞳盯着院墙上一只夜行的壁虎，看得入神，尾巴尖儿随着壁虎的爬动轻轻晃动。
红绡飘在半空，也盯着那只壁虎，两个小家伙头碰着头，倒像两个小傻子。
白素飘在陈曦身侧，白衣如雪，墨发垂落腰际，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映得愈发不似凡尘中人。
那双澄金色的眸子望向院墙上的壁虎，又看向那两个小家伙，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月洞门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婉儿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壶新沏的茶，还有一碟桂花糕。
她今日着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长发挽成简单的髻，用那支白玉簪固定。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温婉的面容映得愈发柔和。
“公子，茶。”
她将托盘放在石桌上，给陈曦斟上一盏，又给白素也放了一盏在香炉边。
陈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雅香气，入喉后余韵悠长。
他抬头看着苏婉儿，忽然问：
“婉儿，你说，一个人若被当成棋子，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婉儿怔了怔，在他身侧坐下，想了想，轻声道：
“婉儿不知道。但婉儿想，那一定很苦。”
“苦？”
“嗯。就像……明明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却没有人愿意听。
只能按照别人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哪里，走到何时，都由不得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陈曦，那双温婉的眸子中带着淡淡的关切，“公子是在想长公主的事？”
陈曦点头，放下茶盏，望向院中那片月色。
“今日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口口声声说为社稷计，为百姓计。可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一个人想过她嫁过去之后会过什么日子。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枚棋子。”
苏婉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温软，掌心带着淡淡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让陈曦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
小雪从石桌上跃起，落在陈曦肩头，用小脑袋使劲蹭着他的脸颊，金瞳中满是认真，仿佛在说：就是就是，小雪也不喜欢那些人。
红绡也飘过来，落在另一边肩头，用小脑袋拱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那意思大概是：红绡也不喜欢。
陈曦笑了，抬手抚了抚两个小家伙。
“放心，我不会让长公主变成棋子。”
白素看着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
“公子打算如何做？”
陈曦沉默片刻，缓缓道：“拓跋宏不是要娶长公主吗？那就让他来。让他亲自来京城，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说出他的诚意。
若他真有诚意，能拿出让陛下满意的聘礼，能承诺长公主为正妃、所出之子为世子，那这门亲事，我不反对。
若他做不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就让他知难而退。”
吴霜从月洞门处走来，一袭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霜华剑悬于腰间。
她在陈曦身侧站定，轻声道：“公子，听风阁那边有消息了。拓跋宏府中确实有侧室三人，庶子两人。正妃之位空悬，但他从未公开表示过要立谁为正妃。”
陈曦点头，这与他猜想的差不多。
“还有，”吴霜继续道，“贺兰明三日后抵京。这次他带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其中有不少气息古怪的随从，听风阁怀疑是幽冥道的修士。”
陈曦眉头微挑。
贺兰明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求亲。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忘情珠已被他超度成情珠，气息大变，贺兰明未必能认出来。但若他有什么特殊的手段，能感应到珠子中的情丝……
“龙姐姐，”他看向白素，“若贺兰明站在我面前，他能感应到情珠吗？”
白素沉吟片刻，缓缓道：“不一定。忘情珠被公子的情超度后，气息已与从前截然不同。贺兰明若没有特殊的手段，未必能认出来。但……”
她顿了顿，“幽冥道的修行法门，与情之一字息息相关。他们最擅长的，便是感应他人心中的执念与情丝。公子虽超度了珠子中的执念，但公子自己的情，却留在了珠子中。若贺兰明以幽冥道秘术探查，或许能感应到。”
陈曦沉默。
若真如此，那贺兰明这次来，便不只是为了求亲，更是为了探查忘情珠的下落。他必须小心。
“传令听风阁，”他看向吴霜，“盯紧贺兰明，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另外，让何方率斩卫暗中布防，若贺兰明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吴霜点头：“是。”
她转身离去，月白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陈曦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向那满树绿叶。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天了。
“公子，该歇了。”苏婉儿轻声道。
陈曦摇头：“睡不着。我再坐一会儿。”
苏婉儿没有劝，只是将薄氅轻轻披在他肩上，又给他斟上一盏热茶，然后静静立在他身侧。
小雪从肩头跃下，蹲在石桌上，金瞳盯着院中那只壁虎，又看得入神。红绡飘在半空，也盯着那只壁虎，两个小家伙头碰着头，倒像两个小傻子。
白素飘在陈曦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那片月色。
“公子，”她忽然开口，“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曦转头看她。
白素沉默片刻，缓缓道：“今日朝堂之上，公子为长公主说话时，吾感应到……长公主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陈曦一怔。
“吾不是人，不懂你们人族的情爱。但吾知道，那种心跳，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
她顿了顿，看着陈曦，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而是心动。”
夜风拂过，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陈曦站在原地，望着白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苏婉儿也怔住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小雪从石桌上抬起头，金瞳看看陈曦，又看看白素，满是困惑。
红绡也飘过来，歪着脑袋看他们，赤金色的眸子中满是好奇。
良久，陈曦缓缓开口：“龙姐姐，你多虑了。长公主对我，只是感激。”
白素摇头：“吾没有多虑。吾只是提醒公子，有些事，早些看清，总比晚些好。”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