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沉默了。
高云山,不是高远的亲生父亲。
但他养了他一辈子。
远字,是何远的远。
“那台机器呢?当年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您?”
何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台机器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旧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的机器。
和照片上的一样。
“我把它寄给远儿,“因为我知道,只有他能解开。”
他抱着那台机器,走回桌边,放在桌上。
“他解开了。”何远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说他解开了。然后他走了。”
他看着陈默。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吗?”
陈默摇摇头。
何远低下头,看着那台机器。
“因为他想告诉我,那台机器的密码,是我自己。”
陈默愣住了。
那台机器的密码,是你自己。
就是那张纸条上写的。
“什么意思?”
何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台机器,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流下两行泪。
“那是我的名字,何远,用摩尔斯电码编进去的。每一圈转子,每一个位置,对应一个字母。”
他看着陈默。
“云山解了一辈子,不知道那个密码就是我的名字。因为他不知道,这台机器是我亲手造的。”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
这台机器,是何远自己造的。
密码,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留给高云山,让高云山解。
高云山解了一辈子,没解开。
高远接着解,终于解开了。
然后他死了。
“那些人是谁?”
何远沉默了很久。
“一个圈子,很老很老的圈子。他们收集秘密,收集执念,收集一切不能被公开的东西。这台机器里,藏着他们的一个秘密。一个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他看着陈默。
“远儿死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但他们拿不走这台机器,因为他们不知道密码。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密码,已经在我心里六十年了。”
陈默看着他。
这个九十多岁的老人,独自住在这间破旧的房子里,守着一台机器,守着一个秘密,守了六十年。
他儿子来了,解开了然后死了。
他又成一个人了。
“那个圈子,叫什么?”
何远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九老会。”
陈默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果然。
又是他们。
“远儿的遗体,还在那儿?”
陈默点点头。
何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让我去。”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一个旧木箱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那衣服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
“六十年了,我一直没敢去,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慢慢穿上那件中山装,系好扣子。
然后他看着陈默。
“带我去。”
何远走得慢。
九十三年,六十年没出过远门,他的腿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从院子走到巷口,短短几十米,他歇了两次。
许乐山把车停在巷口,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何远站在车门前,看着那辆车,愣了一会儿神。
“我那时候,街上跑的都是大卡车,还有三轮车。”
他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陈默坐副驾,何远和许乐山坐后排。车子发动,驶出那条老街,汇入车流。
何远一直看着窗外。
他看着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川流不息的车。浑浊的眼睛里,有惊讶,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变了好多。”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人靠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用力压着什么东西的抖。
“您上次回滨江,是什么时候?”
何远沉默了一会儿。
“六十年了,走的那年,远儿才两岁。他娘抱着他,站在门口送我。我说等我回来。她说好。”
他顿了顿。
“后来我回来了,她已经不在了。”
车子驶上高速,天色渐渐暗下来。
何远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陈默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老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靠近那个等了六十年的地方。
晚上七点半,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何远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栋高楼。他仰着头,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十六层,停住了。
“远儿住那儿?”
许乐山点点头。
何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高远房间的灯。陈默他们走的时候忘了关,一直亮着。
“走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何远站在最里面,背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电梯上升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什么。
十六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许乐山走到1602门口,撕开封条,推开门。
屋里黑着灯,只有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何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迈过门槛,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陈默和许乐山跟在后面,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
何远推开门。
床上,高远还躺在那里,和三天前一样,一动不动。
何远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那是他儿子的脸。
六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那张脸才两岁,圆圆的,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那张脸老了,眉间有几道竖纹,嘴唇抿着。
但他认得。
那是他的儿子。
何远慢慢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
手指离皮肤还有几厘米时,他停住了。
那层排斥的膜还在。
他试了试,手伸不过去。
何远没有着急。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就那么看着高远。
很久很久。
“远儿。”他开口,声音沙哑,“爸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
何远继续说。
“那年走的时候,你才两岁。你娘抱着你,站在门口送我。你那时候刚学会说话,就会叫一个字,爸。你一直叫,爸、爸、爸。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后来我走了,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那些人一直在找我,我回来,会连累你们。我躲着,躲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
“你娘死的时候,我不知道。云山写信给我,那封信在路上走了半年。等我收到的时候,她已经埋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云山说,她临死前一直念叨我的名字。她说,远山,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远儿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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