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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用找了


张福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老说起你,说你是她哥,对她好,把饭盒让给她用,自己用破碗,”他的声音很轻,“她一直都记着。”

他转过身,走下楼,老贺和张福来坐在柜台后面,老贺在给张福来削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但张福来不催,就那么等着,削好了,老贺递给他,张福来咬了一口,说甜。老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陈默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来,坐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那些瓶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张福来住下来之后,古今斋变得比以前热闹了一些。不是那种喧闹的热闹,是那种多了个人、多了些声响、多了些活气的感觉。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柜台旁边,老贺给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不碍事,又能看到门口,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说几句话。

他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想很久,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贺不催他,就那么等着,等他自己回过神来,继续说,或者不说。

陈默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经常看到他们两个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在擦瓶子,一个在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他站在楼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去,坐到柜台里面,拿起另一块抹布,也开始擦。

张福来看着他擦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像一个人。”

陈默抬起头,“像谁?”

张福来想了想,“像那个老人,姓陈的,他来看过我们,很多年前。”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姓陈的老人,他爷爷。

“在哪儿?”

“在那个洞里,防空洞,他来过几次,问我们叫什么,从哪儿来,记在一个本子上,他记了很多名字,我的也在上面。”

陈默放下抹布,“他还说什么了?”

张福来想了很久,“他说,他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后来他就没来了,再后来,我们就被人带走了,送到了别的地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爷爷去过那个防空洞,见过那些人,记过那些名字,他说会救他们出去,但他没做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那时候已经被盯上了,被那个人推到了那个位置上,被逼着当替罪羊。

他自身难保,但他还是去了那个防空洞,记下了那些名字,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们,但他要记住他们。

“他做到了。”

张福来看着他。

“他记住了你们,记在那个本子上,后来我也看到了,再后来,很多人都看到了。”

张福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第一次笑,“那就好,那就好。”

张福来住下之后,老贺有了说话的伴,两个人都是老人,都被关过,都失去了亲人。

他们坐在一起,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聊的都是些小事,今天的菜咸了,明天的天气好不好,后院的桂花开了。不说那些事,不说被关的事,不说那些年的事,像是商量好了,都不提。

陈默站在楼梯上,听着他们说话,没有下去。他知道,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是那些年欠下的,现在补上。补一点是一点。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许乐山带来了一份文件。是国际刑警组织那边传过来的,关于心智前沿基金会的最终调查报告,厚厚一沓,几百页,陈默花了三天才看完。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基金会的历史、组织结构、资金来源、研究项目。还有那些被关押的人的名单,不是编号,是名字。

三千四百七十二个,和他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一页,最后一页,是那些还没有找到的人,一共一百零三个,有的还有名字,有的只有编号,有的连编号都没有,只有一段描述,女,亚洲人,约1950年入点,身份不详。

陈默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一百零三个人,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被关着,被研究着,被遗忘着,等着有人去找他们。

“能找到吗?”他问许乐山。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能找到一部分,但需要时间,那些档案不完整,有些是手写的,有些已经模糊了,而且那些人被转了很多次手,从九老会到基金会,从国内到国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要一个一个查。”

“那就查。”

许乐山点点头,“在查了。”

他把那份报告收起来,看着陈默,“还有一件事,那个人,你曾祖父死了。”

陈默愣了一下。

“上个月的事,他站在那座墓前,倒下去的,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送到医院,没救过来。”许乐山顿了顿,“他留了一句话,说给你听的。”

陈默等着。

“他说,那块牌子还给他。”

陈默沉默了很久,那块牌子,爷爷的背阴令,干净的那块。

周永年送回来的那块,已经在他手里了,那个人说的,是另一块,那块祖牌。

九老会传了几百年的东西,那块压着无数执念、无数恐惧、无数名字的黑色木牌,那块爷爷在里面等了十年的东西,他要还给他,还给阴先生的后人,还给真正的背阴人,还给该拥有它的人。

“那块牌子在哪儿?”

许乐山摇摇头,“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可能被他藏起来了,可能在九老会其他人手里,可能已经毁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那块牌子,那些执念,那些名字。爷爷在里面等了十年,等他把那些名字都记住,等那些执念都走了,等那块牌子裂开。

然后他出来了,那块牌子碎了,那些执念散了,那些名字被记住了,现在那个人说,“还给他”。还给谁?还给阴先生的后人?还给背阴人?还给那些被关过、被伤害过、被遗忘过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许乐山,“不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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