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似乎就这样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前行,充实,忙碌,目标清晰。直到1955年岁末的这个下午。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室内却暖意融融。
林安应约来到顾明远教授那间堆满书籍、墨香与旧纸气息的书房。顾教授刚结束一个会议回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亮。
顾明远没有过多寒暄,示意林安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着单位名称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向林安。
“看看这个。”顾教授的声音平稳,但林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林安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通知的抄件,来自一个他只在报纸上见过名字的、级别很高的单位。
内容是关于筹备一次重要的国际青年与学生交流活动,涉及多个社会主义国家。
通知要求相关单位推荐“政治可靠、外语水平突出(特别是俄语及其他相关语种)、综合素质好、有培养潜力的在校大学生或青年干部”,参与前期筹备及可能的随团出访工作。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严谨的官方措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次活动,规格很高,意义重大。”顾明远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林安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既是交流,也是展示,更是学习与锻炼的绝佳机会。
上面很重视,要求各单位推荐最优秀、最有潜力的年轻人。”
顾明远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学校方面,特别是我们系里,经过综合考虑,认为你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之一。
你的俄语水平,经过机床厂的实践检验,是过硬的。
政治表现、学业成绩,也都经得起审查。”
更重要的是,”顾教授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你身上有一种超过年龄的沉稳和韧性,这是从事外事工作非常宝贵的品质。”
林安静静地听着,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国际青年交流?随团出访?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曾经遥远如天际星辰。
而现在,似乎触手可及。
“当然,现在还只是推荐和初步筛选阶段。”顾明远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最终能否入选,还要经过多轮审查和考核。竞争会非常激烈,来自全国各高校、各单位的青年才俊不会少。
而且,即便入选,前路也绝非坦途,需要面对的压力、挑战,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他注视着林安的眼睛:“我今天找你,不是给你下命令,也不是打包票。
是想问你,如果,只是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你,愿意去尝试,去争取吗?
愿意跳出燕园相对宁静的书斋,去面对更广阔、也更复杂的天地吗?”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林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顾教授,投向窗外那片被细雪笼罩的、静谧的燕园。未名湖的冰面,图书馆的飞檐,静园的枯枝……
这一切,他如此熟悉,如此眷恋。
这里有知识的海洋,有良师的指引,有那段清浅却持久的湖畔风景。
离开这里,意味着未知,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将他推到时代更前沿的风口浪尖。
但,这不正是他孜孜以求的吗?
不正是沈文渊老师期望他“好好活出个样子来”的方向吗?
不正是顾明远教授这些年来,用无数谈话和书籍,潜移默化引导他看向的远方吗?
将语言化为桥梁,用沟通增进理解,以青年的视角,去观察,去学习,去展示,去参与……
这与他内心深处那个朦胧却日益清晰的“外交官”梦想,何其契合!
林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明远,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丝毫犹豫。
“顾老师,”林安放下茶杯,站起身,以一种近乎立正的姿态,郑重地说
“学生愿意。无论前路如何,学生都愿意去尝试,去学习,去承担。”
顾明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赞许。
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好。有这个决心就好。接下来的日子,功课不能松懈,俄语要更精进,时事要多关注,身体也要锻炼好。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拿起那份通知抄件,重新放回信封:“这个,你拿回去看看,心里有数就行。具体的安排,等通知。记住,今天的话,出我口,入你耳。”
“学生明白。”林安双手接过信封,感受到纸张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走出顾明远教授的小院,细雪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但林安的心中,却仿佛有一簇火苗被点燃,在寒冬里熊熊燃烧。
燕园的第三个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已在冰层下悄然萌动。
而属于他的、更广阔的春天,似乎也伴随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通知,显露出了朦胧而充满吸引力的轮廓。
1956年的新年钟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空气中还残留着庆祝元旦的些许喧嚣。
一份盖着鲜红大印、措辞正式的通知,便送到了北京大学,送到了西语系,最终,送到了林安的手中。
通知内容简洁而有力:经层层选拔与严格审核,林安同志被确定为“中苏友好青年学术交流团”成员。
该团将于二月下旬(农历新年过后)出发,前往苏联莫斯科,主要在莫斯科大学进行为期约半年的学习交流活动。
要求做好行前准备,包括政治学习、保密教育、以及必要的语言和专业强化。
尘埃落定。意料之中的结果,但当它真切地落在纸上,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依然在林安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激动,憧憬,隐隐的压力,以及对未知远方的忐忑,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他第一时间将这个重磅消息回去诉了父母。
临行前的准备紧张而有序,除了系里组织的统一学习,顾明远教授又单独找他长谈了一次。
没有慷慨激昂的鼓励,只有冷静务实的叮嘱:多看,多听,多思,少说。
观察苏联社会的方方面面,不仅是课堂和图书馆,更要留心工厂、集体农庄、商店、剧院,观察普通人的生活与思想。
珍惜与苏联师生交流的机会,但保持独立判断。
最后,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记住,你不仅是去学习,更是去观察,去思考。
用你的眼睛,去看一个真实的苏联。”
二月底,料峭春寒中,林安与来自全国十几所高校的三十余名优秀学生、青年干部一起,踏上了北上的国际列车。
绿皮火车穿过苍茫的东北平原,进入广袤的西伯利亚,最终在汽笛的长鸣中,驶入了白雪覆盖的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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