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的深秋，来得格外清冽。
燕园银杏枫叶方染醉人金黄绯红，几场寒流便催得落叶纷扬，未名湖畔石子路上铺了厚厚一层松软绚烂的“地毯”，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飘着草木凋零特有的微苦清香。
这是个周日下午，天高云淡，阳光斜照，给古老建筑镀上温暖金边。
林安刚在图书馆啃完俄文版“国际联盟”演变论文，又翻了几页德文外交史料，太阳穴发胀，眼前似还跳着外文字母。
他决定去湖边走走，让清冷秋风散散思绪，也松缓疲惫眼睛。
燕京大学与北京大学去年已然合并，校园里“燕京”痕迹正淡去，统一换上“北京大学”标识。
但对林安这般在合并前夕入学、亲历转变的学生而言，心底对“燕园”二字仍存更深认同。
未名湖、博雅塔、静园六院……这些浸润数十年风雨、见证无数青春的景物，未因校名变更失色，反在新时局下沉淀出更厚重独特气韵。
林安沿湖畔小径，习惯性避开游人稠密处，朝湖西侧近鸣鹤园一带僻静地走去。
那里林深径曲，岸线迂回，宜独处沉思。秋风掠过湖面，吹皱秋水，也拂动残芦呜呜作响，添几分萧瑟。
林安的思绪仍萦绕上午所读国际组织、权力博弈史料，结合近来报上朝鲜停战后局势、日内瓦会议动向，隐约觉世界正处微妙关键转折。
自己虽掌数门语言，窥见广阔天地门径，距真正理解并参与其中，前路何其漫长……
正思忖间，一阵断续压抑的抽泣声，随风飘入耳中。
林安止步侧听。声来自前头不远湖畔，一块突出水面、平整的大青石后。
那石颇大，如小小半岛，挡住了视线。
初以为某同学遇伤心事独自排解，本不欲扰，欲转身离开。
但那哭声虽压抑，却透难以言喻的悲伤委屈，不似寻常烦恼。
林安略一迟疑，放轻脚步，绕过大青石望去。
只见大青石临水一侧，坐着个穿月白斜襟上衣、深蓝长裙的女生，背对着自己。
女生微弓着背，肩轻耸动，一手捂脸，低低呜咽正从指缝间逸出。
头发是齐耳短发，梳得齐整，用根简单黑发卡别耳后，露出白皙纤秀脖颈。秋风拂动她额前几缕散发，也撩动月白衣角，人在午后秋阳与粼粼波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女生的脚边，散落几页写满字的稿纸，被风吹得簌簌响，有几页已飘至水边，浸湿了边缘。
林安立在她身后几步，进退维谷。
出声安慰？素不相识，太过唐突。
悄然离开？又似于心不忍。
正踌躇，一阵稍大湖风猛地吹来，女生脚边一张稿纸被卷起，打着旋儿朝湖水飘去。
“哎！”女生下意识低呼，抬头伸手欲抓，却已不及。
林安眼疾手快，箭步上前，在稿纸将落水刹那，弯腰捞起。
纸张被水打湿一角，墨迹略晕，但大致完好。
女生闻声转头。
是张极清秀雅致的脸。约莫十七八岁，肤白，因哭泣，眼圈鼻尖皆泛红，更显我见犹怜的脆弱。
眉细长，眼甚大，此刻还蒙着层晶莹水雾，长睫上沾着未干泪珠。
鼻小巧挺直，唇薄而苍白，紧抿着。
见突然出现的林安，显然一惊，眼中掠过慌乱羞赧，忙用手背揩脸上泪痕，却越揩越花。
“对、对不起……我……”她声音微哑，带浓重鼻音，想解释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慌乱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稿纸。
“给，你的。”林安将手中那页湿边稿纸递过，声尽量放平和。
女生接过，低声道谢，声细若蚊蚋。
她将稿纸拢在怀里，站起身，仍低着头，似想立刻离开这令她窘迫之地。
林安这才注意到，她怀中那叠稿纸最上页，抬头用工整钢笔字写着标题：《论李清照词中“愁”的审美意象与时代映射》，旁有一行小字：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 王幼楚。
王幼楚。林安默记下这名字。原是中文系同学。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林安见女生稿纸上那娟秀有力的字迹，及几处显经深思的修改痕，下意识道。
林安虽主修外语，但对古典文学亦有涉猎，沈文渊与秦伯益皆曾教导，语言与文学不分家，尤其中文功底，乃一切学问根基。
王幼楚闻言，身子微僵，抬头飞快瞥了林安一眼，眼中闪过讶色，随即被更深委屈黯然取代。
摇头，声更低：“好有什么用……还不是……”
她未说完，但林安见她紧咬的下唇与泛红的眼眶，心下明了。
在燕园，因一篇论文、一次作业、甚或仅一个观点，而承受压力委屈，并非鲜见。
尤是文科，多时评价标准非绝对客观。
“文章是自己的心血，”林安看着她，斟酌词句，缓道
“外界的评价，一时的得失，未必能定义其价值。
李清照的愁，能穿越千年打动人心，不正是因其真情实感，超越了具体时空的局限么？”
话不高深，甚有些笨拙，但语气诚挚，带着种同龄人少有的沉稳。
王幼楚似未料到这陌生、看来有些严肃的男同学会出此言，她怔怔望着林安，眼中泪水似又有汇聚之势，但此番，更多是触动。
“谢谢……”她再次低声道谢，此番声清晰了些。她看着林安洗得发白的蓝学生装，
鼻梁上那副普通黑框眼镜，及镜片后那双沉静干净的眼，心中慌乱委屈，莫名平复一些。
“稿纸湿了，晾干再誊写吧。风大，湖边冷，早点回去。”林安未多问，也未试图安慰更多。
有些情绪，需要消化。林安只善意提醒一句，而后，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沿来路慢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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