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北平,暑气已消了大半。
天空是那种澄澈高远的蓝,阳光明亮却不灼人,风吹在脸上,带着舒爽的凉意,也带来几片早落的槐叶,打着旋儿,寂然飘在青石板路上。
离燕大规定的报到日期还有十来天,林家上下,正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充满期待的忙碌中。
王桂芬翻箱倒柜,缝缝补补;林大山默默加班,盘算着开销;
林安则整理着沈文渊和苏晚晴给的资料,规划着大学生活的开端,心里还盘算着临行前再去看看老师,听几句叮嘱。
这天下午,林安正伏在炕桌上,用苏晚晴给的笔记本,誊抄一份沈文渊早年关于目录学的读书札记。
阳光透过窗纸,在林安微微汗湿的额发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忽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急促,不同于院里任何人的节奏。
林安抬起头,心没来由地一跳。
透过窗户,他看见苏晚晴快步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在学校那身严肃的列宁装,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色短袖旗袍,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薄毛线开衫。
头发没有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而是略显凌乱地拢着,脸上没有惯常的从容,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的焦虑。
甚至没看院里其他人,目光直直投向林家东厢房,脚步又急又快。
林安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林安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妈,我出去一下。”他对正在外间纳鞋底的王桂芬匆匆说了一句,没等回应,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晚晴已经走到门口,看见他,脚步顿住,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苏晚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抬手捂住了嘴,强忍着什么,然后对林安使了个眼色,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安,跟我来。”
她转身,快步走向胡同深处。林安的心沉到了谷底,手脚冰凉,几乎是无意识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胡同最里头一处废弃的碾盘旁。
这里平时没人来,只有荒草和斑驳的砖墙。午后的阳光被高墙挡住,投下一片阴冷的影子。
苏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林安,看着这个她一路看着成长、寄予厚望的学生,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似乎想控制情绪,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
“林安……”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颤抖,“沈馆长……他不行了。”
“轰”的一声,林安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瞬间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不行了?什么不行了?那个总是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给他温暖、给他力量、给他指路的沈老师?
“前天晚上送进协和医院的,咳血……”苏晚晴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
“是老周告诉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里……长了坏东西,治不好的那种……医生说,就这几个月了……”
几个月?林安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钝痛地跳动着。
“沈馆长不让告诉你,怕影响你……可我觉得,你得知道……”苏晚晴哭得不能自已
“你得去看看他……他……他想见你……”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刺醒了林安。他想见我?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林安转身就往胡同外冲。
脚步踉跄,撞翻了墙角一个破瓦罐也浑然不觉。苏晚晴擦着泪,快步跟上。
没有等车,没有商量,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大半个城区。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恐惧和焦灼。
协和医院那灰色的尖顶在望时,林安只觉得双腿发软,呼吸艰难。
消毒水的气味,低低的呻吟,惨白的墙壁,匆匆的医护人员……医院里的一切都让林安感到窒息。
苏晚晴拉着他,穿过拥挤嘈杂的门诊,走向后面寂静得可怕的住院区。
三楼,靠楼梯的一间三人病房。门虚掩着。
苏晚晴轻轻推开门,林安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靠窗那张病床。
只一眼,林安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沈文渊吗?
那个躺在惨白床单上,盖着薄被,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老人?
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是可怕的蜡黄色,布满了松弛的皱纹和暗沉的老年斑。头发稀疏花白,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空洞,望着天花板某处,没有焦点。嘴唇干裂灰白,微微张着,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
才几天?距离上次在图书馆,他还在叮嘱自己“戒骄戒躁,沉潜用功”,才几天?!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病床上的老人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抛上岸的虾,剧烈地抽搐颤抖,咳声嘶哑破碎。
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旁边柜子上的水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老师!”林安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几乎是扑倒在床边。
他伸手想去扶,手却颤抖得厉害,不敢触碰那似乎一碰就会散架的嶙峋身躯。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