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林安从市立图书馆走出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更僻静的胡同,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沈文渊的住处,一栋旧式的独立小院,比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更安静,也更显岁月的痕迹。
院门虚掩,林安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角种着几丛竹子,院中央有棵老槐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
正房三间,窗户上糊着新换的窗纸,透着昏黄的灯光。
“老师。”林安在院中轻声唤道。
门帘掀起,沈文渊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脱去了在图书馆常穿的灰色中山装,换上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对襟褂子,手里拿着蒲扇。
“来了?坐。”沈文渊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傍晚的风吹过院子,带着初秋的凉意。竹叶沙沙作响。
林安从怀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双手递了过去。
沈文渊接过,就着渐暗的天光,仔细看了一遍。
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映在他清癯的脸上。
“好。”他点点头,将通知书还给了林安
“总算没有辜负这段时日的苦功。”
林安收好通知书,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老师,录取的事……学生心中感激不尽。但有一事,学生实在……”
“可是为学费、生活费发愁?”沈文渊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林安点头:“是。学生家中情况,老师清楚。父亲一人工资,养活六口已是不易。
妹妹马上高小毕业了,两个幼弟尚且年幼,还未开蒙。
我若去上学,不仅不能补贴家用,反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学生看过报纸上的政策宣传,知道国家对困难学生有补贴。
但具体如何申请,条件如何,学生心中没底。
更不知道,以学生家中工人身份、人口众多的情况,能获得多大程度的减免和支持。”
他说得很慢,也很实在。
这是这些天来,一直压在他心头的最大石头。
考上是一回事,能顺利读完、不拖垮家里,才是更现实的考验。
沈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摇着蒲扇,目光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似乎在思考什么。
院中光线越来越暗,只有正房窗户透出的那一点昏黄,还有天边残留的一抹微光。
良久,沈文渊才缓缓开口:
“国家的政策,近来确实在完善。
对于家庭困难、品学兼优的学生,尤其是工人子弟,有明确的扶持规定。”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燕大的助学金,分一、二、三等。(查不到,具体等级区分,和到底多少。人民助学金制度只发12万(旧币),等同12块。)一等最高,能覆盖全部伙食费和基本学习用品开销。
评定标准,一看家庭经济状况,二看入学成绩,三看在校表现。”
沈文渊顿了顿,看向林安:“以你家中工人身份、人口六口、只有一人工作的条件,申请一等助学金,是符合优先条件的。这是其一。”
“其二,学费减免。燕大的规定,家庭人均月收入低于一定标准(这个标准,以你家的收入,远低于)的学生,可以申请全免。
需要提供街道或单位证明,你家的情况,街道陈干事、轧钢厂你父亲的车间主任,都会出具证明。”
“其三,还有专门的困难学生生活补贴。额度不大,但每月有几块钱,可以用来购买必需的日用品。”
沈文渊说得有条不紊,显然对这些政策早已了然于胸。
林安静静听着,心中却并不完全轻松。
政策是一回事,实际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他记得前世看过的许多资料,这个年代的各种政策,在具体落实中,往往会有各种变数、拖延甚至不公平。
“老师,政策学生明白。只是……”他斟酌着措辞
“申请流程如何?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批下来?
开学初期的花费,比如报到时可能产生的杂费、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林安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政策再好,也需要时间落实。而最困难的,往往是刚开始的时候。
沈文渊沉默了片刻,暮色渐浓,院中的景物都已模糊了轮廓。
正房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你的顾虑,老夫明白。”沈文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政策落实,确实需要时间。开学初期,是最难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这样,”沈文渊缓缓说道
“老夫早年有些积蓄,虽不多,但还够用。
你先拿去,解决报到时的必需花费,以及头两个月的生活费。
等学校的助学金和减免批下来,再还老夫不迟。”
林安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文渊会这样说。
他知道沈文渊虽然是图书馆馆长,但在这个年代,知识分子特别是老一代知识分子的待遇并不高,生活也很简朴。
沈文渊的积蓄,那是他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甚至是应对不时之需的保命钱。
“老师,这……这万万不可!”林安急忙道,“学生怎能用您的积蓄?这是您……”
“不必多说。”沈文渊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老夫膝下无子,这些年来,也未曾有真正看入眼的学生。
你虽年少,但心性坚毅,为学勤恳,是块可造之材。
些许钱财,若能助你安心求学,他日学有所成,报效国家,便是最大的用处。”
沈文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推到了林安面前。
“这里面,是八十块钱。”沈文渊的声音很平静
“五十块,用于报到时可能产生的费用,以及购置必需的被褥、脸盆、文具等生活学习用品。
另外三十块,是你头两个月的生活费,应当够用。等学校的助学金批下来,你再按月还老夫。”
八十块!
林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八十块钱,在这个年代,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足够一个大学生大半个学年的基本开销!
“老师,这太多了!学生不能……”林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多。”沈文渊摇了摇头,“大学不是中学,花费要多些。
尤其是刚开学,要置办的东西不少。这钱你先拿着,细水长流地花。
记住,燕大念书,不比在家,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能浪费。”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老夫已经跟北大文学院的老朋友打过招呼。
他会关照你报到时的情况,助你顺利办理手续。
至于助学金和减免的申请材料,老夫已经让晚晴帮你准备妥当,她明天会交给你。
你只需按要求填写,附上相关证明,报到时一并提交即可。”
林安坐在石凳上,感觉手中的布包有千斤重。
不只是钱的重量,更是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恩情。
暮色渐晚,院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正房窗户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的光,照亮了沈文渊清瘦的脸。
这位素来严肃、沉默的老人,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却显得无比温暖。
“老师……”林安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此事不必再提。”沈文渊摆摆手,站起身
“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父母还等着。”
林安也跟着站起身,对着沈文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低,很久。
起身时,他听到沈文渊平静的声音:“记住,上了大学,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学业为重,莫负光阴。回去吧。”
“是,老师。学生……定不负老师期望。”林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握紧了手中的布包,转身,走出了小院。
胡同里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夜风吹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
林安走在黑暗中,心中却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那温暖,来自手中沉甸甸的布包,更来自沈文渊那份深藏不露、却如山一般厚重的师恩。
林安清楚这八十块钱,不只是钱那么简单。
那是沈文渊多年心血的积累,是他对学生的信任与期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自己必须好好读书,必须学有所成。
不只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也为了不辜负这份如山如海的恩情。
夜空中,星星一颗颗亮了起来。
在黑暗的胡同里,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布包,脚步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前方,是家,是父母等待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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