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护院道:“还没。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不敢乱动。等仵作来。”
慕容落珠点点头,走到荷塘边,蹲下看那朵荷花。
荷花是从水里长出来的,茎秆笔直,穿过水面,顶着一朵粉白的花。
她伸手摸了摸荷花的茎。
很硬,很直,不像是自然生长的。
她顺着茎往下摸,摸到水面以下。
茎上,有一圈一圈的痕迹。
像是被人绑过。
她心里一动,对萧寻踪道:“萧郎中,这荷花是被人种在这里的。”
萧寻踪走过来,道:“怎么种?”
慕容落珠指着荷花的茎:“你看这些痕迹,是绳子勒的。有人用绳子把荷花绑在什么东西上,插进淤泥里。这样荷花看起来像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其实是种上去的。”
萧寻踪道:“那为什么要种在这里?”
慕容落珠看向荷塘中央。
淤泥底下,埋着一具白骨。
那朵荷花,正好长在白骨的正上方。
她轻声道:“是为了让人发现这具尸体。”
仵作很快赶来了。
还是孙仵作,带着两个徒弟,扛着工具。
他听萧寻踪说了情况,让人把荷塘的水抽干。
水抽了大半天,到傍晚时分,荷塘底部的淤泥露了出来。
淤泥中央,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很完整,四肢伸展,仰面朝天。
那朵荷花,就种在白骨的胸腔位置,荷花的根茎穿过肋骨,从胸腔里长出来。
孙仵作让人把淤泥清理干净,开始验尸。
慕容落珠蹲在一旁,仔细看着。
白骨已经白骨化了,至少死了五年以上。
她看头骨。
头骨完整,没有裂痕。
她看颈骨。
颈骨也完整。
她看肋骨。
肋骨断了三根。
左边两根,右边一根。
断口很整齐,是被利器砍断的。
她看腿骨。
腿骨也完整。
最后看手骨。
手骨上,有几道很深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勒进了骨头里。
慕容落珠对孙仵作道:“孙仵作,您看这手骨上的痕迹。”
孙仵作凑近看,脸色变了。
“这是……绳子勒的?”
慕容落珠点头:“这个人死之前,被人绑住了双手。”
孙仵作又看肋骨上的断口。
“这肋骨,是被刀砍断的。”
慕容落珠道:“而且是活着的时候砍的。”
孙仵作道:“你怎么知道?”
慕容落珠指着肋骨断口周围的骨头:“如果是死后砍的,骨头颜色是一样的。但你看这里,断口周围的骨头颜色深一些,是生前出血浸染的。”
孙仵作仔细看了看,点头。
“对。是生前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个人,是被人活着的时候砍断肋骨,然后扔进荷塘淹死的。
死得很惨。
天黑了,尸体被抬回大理寺,明天继续验。
慕容落珠没有走,她站在荷塘边上,看着那片被抽干的淤泥。
淤泥里,除了那具白骨,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碎布片,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了。
几枚铜钱,锈迹斑斑。
还有一块玉佩。
慕容落珠跳下去,把那块玉佩捡起来。
玉佩不大,青玉的,雕的是一朵莲花。
她用手擦去淤泥,对着月光看。
背面刻着字。
“无漏坛 第三十六号”。
慕容落珠的手微微发抖。
又是无漏坛。
这个人,也是无漏坛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萧寻踪。
萧寻踪走过来,接过玉佩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第三十六号……比老夫人的七十三号还早。”
慕容落珠道:“这个人的身份,比老夫人还高。”
萧寻踪道:“或者,入坛比老夫人还早。”
两人对视一眼。
无漏坛的元老,死在侯府的荷塘里。
谁杀的?
为什么杀的?
这个人,是谁?
慕容落珠从荷塘边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块刻着“无漏坛第三十六号”的玉佩,被她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孙仵作带着白骨回了大理寺,说明天才能出结果。
荷塘的水还抽着,钱护院带人守在边上,说是等明天接着挖,看看淤泥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萧寻踪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慕容落珠把玉佩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后花园的月洞门,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阿落姐姐!可找到你了!”
慕容落珠认出她是厨房的帮佣,叫小月,十五六岁,圆脸,平时见人就笑。
此刻那张圆脸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
小月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出事了!厨房出事了!糕……糕点毒死人了!”
慕容落珠心头一跳。
“毒死人了?死几个?”
小月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三……三个。厨房的王婆子、烧火的翠儿、还有送糕点的小顺子,都死了!”
慕容落珠和萧寻踪对视一眼。
三个。
一死就是三个。
她加快脚步,跟着小月往厨房方向走。
厨房在侯府的东侧,是一排五间的宽敞屋子。
此刻门口围满了人,钱护院带着人拦着,不让进去。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地上躺着。
看见慕容落珠和萧寻踪,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萧寻踪亮出腰牌,钱护院赶紧放行。
慕容落珠踏进厨房,一股血腥味混着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三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仰面朝天,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蜷缩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糕点。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趴在门槛上,一只手伸向门外,像是想爬出去求救。
三具尸体,三种姿势,但脸色一样——发青,嘴唇乌紫,嘴角有白沫。
慕容落珠蹲下,先看那个婆子。
翻开眼皮,瞳孔已经散大。
掰开嘴,一股腥苦味。
用银针探喉咙,抽出来,针尖发黑。
她又看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手里那块糕点,是桂花糕的模样,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屑。
她掰下一小块,闻了闻。
腥味。
很淡,但能闻出来。
她又看那个年轻男人。
他趴着,后背上没有伤。
翻过来,脸色和另外两个一样。
慕容落珠站起身,对萧寻踪道:“是中毒。三个人都是。”
萧寻踪道:“什么毒?”
慕容落珠看着那块糕点,沉吟道:“不是常见的毒。味道腥,像鱼腥味,但又不一样……”
她想了想,对厨房门口喊道:“小月,你进来。”
小月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不敢看地上的尸体。
慕容落珠道:“今天厨房做了什么糕点?”
小月道:“做了……做了两样。一样是桂花糕,一样是豆沙糕。”
慕容落珠道:“给谁的?”
小月道:“桂花糕是给各房的点心,豆沙糕是……是特意给嫡少爷做的。”
慕容落珠眼神一凝。
嫡少爷?
萧承基的嫡子,萧玉娥的同胞弟弟,叫萧元澈,今年才八岁。
慕容落珠道:“豆沙糕是给嫡少爷一个人的?”
小月点头:“是。嫡少爷最爱吃豆沙糕,厨房每隔几天就给他做一回。今天做了六块,装在食盒里,让小顺子送去。结果……结果小顺子还没送出去,就……”
她说不下去了。
慕容落珠看向那个趴在地上的年轻男人。
小顺子。
他还没来得及送糕点,就死在这里。
那糕点呢?
她四处看了看,在地上找到一个翻倒的食盒。
食盒的盖子摔开了,里面空空的。
六块豆沙糕,一块都不在。
她看向那三个死者。
小顺子手里没有糕点。
王婆子手里没有。
翠儿手里有一块桂花糕,不是豆沙的。
那六块豆沙糕,去哪儿了?
她蹲下,仔细看食盒周围的地面。
地上有一些碎屑,金黄色的——是桂花糕的碎屑。还有一些红色的碎屑,是豆沙糕的。
她顺着碎屑的方向看,看到灶台边上。
灶台下面,有一个老鼠洞。
洞口周围,散落着几块红色的碎屑。
慕容落珠心里一动,让人把灶台挪开。
灶台后面,躺着三只死老鼠。
她蹲下看,老鼠嘴角有白沫,死状和人一样。
老鼠吃了豆沙糕。
豆沙糕里有毒。
萧寻踪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三只死老鼠,脸色凝重。
“河豚?”
慕容落珠点头:“河豚肝磨成的粉,混在豆沙馅里。河豚的毒,人吃了会死,老鼠吃了也会死。”
萧寻踪道:“河豚的毒,不是寻常人能弄到的。”
慕容落珠道:“对。能弄到河豚肝的,要么是海边的人,要么是有门路的商人。”
她站起身,看着那三具尸体,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六块豆沙糕,是专门做给嫡少爷萧元澈的。
如果小顺子按时送过去,萧元澈吃了,现在死的就是他。
八岁的孩子。
有人要杀他。
是谁?
为什么?
钱护院很快把厨房的人都叫了过来。
厨房的人不多,加上小月一共六个。
死了三个,剩下的三个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一个是掌勺的大厨,姓吴,五十来岁,胖胖的,平时笑眯眯的,此刻笑不出来了。
一个是帮厨的婆子,姓周,四十来岁,瘦瘦的,一脸苦相。
还有一个就是小月。
慕容落珠看着他们,道:“今天的豆沙糕,是谁做的?”
吴大厨颤声道:“是……是小人做的。”
慕容落珠道:“馅是谁调的?”
吴大厨道:“也是小人调的。”
慕容落珠道:“从和面到蒸熟,有谁经手过?”
吴大厨想了想,道:“面是小人和的,馅是小人调的,蒸是小人看着蒸的。王婆子帮忙烧火,翠儿帮忙递东西,小顺子负责送。就……就这几个人。”
慕容落珠道:“那有没有外人进过厨房?”
吴大厨摇头:“没有。厨房重地,外人不能进。”
慕容落珠沉默片刻,道:“那毒是谁下的?”
吴大厨的脸色更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大人明鉴!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要是想害嫡少爷,那不是找死吗?”
慕容落珠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大厨说的有道理。
他在侯府干了二十年,一家老小都在府里,没理由害嫡少爷。
那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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