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池壁上，等着慕容椿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这个时候慕容椿需要的是倾听，而不是质问。
慕容椿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水珠，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林钰，你知道我十五岁进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那时候的我也像她们一样，年轻，天真烂漫，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甚至我以为进了宫就能得到皇帝的宠爱，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光宗耀祖……”
她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自嘲。
“呵……可现实是，后宫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皇帝昏庸无道，后宫里那些女人为了争宠，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下毒、滑胎、栽赃陷害……我进宫不到半年，就差点被人用一碗红花要了命。若不是我那丫鬟忠心，恐怕我早就被扔进乱葬岗了。”
慕容椿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发抖。
显然，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依然是个噩梦。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在这宫里，善良和天真就是催命符。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比别人好，就必须比别人更狠，更毒，更会算计。”
“于是我开始学着怎么去讨好皇帝，怎么去拉拢太监宫女，怎么去给那些对付我的女人下套。我一步步往上爬，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终于坐上了妃子的位置！可是……”
“那个贱人！！”慕容椿想到了一个人，表情突然有些狰狞，“是那个贱人害了我，她在太上皇面前控告我，说我谋害龙嗣！林钰，我慕容椿不是光明磊落的人，但我向你发誓，我从来没有害过别人的孩子，更没有刻意去针对她们的孩子！”
“我不管！她既然不仁，就不能怪我不义。我失宠了，然后又复宠，我用自己的算计搞垮了哪个贱人！让她现在还在冷宫里没出来呢！哈哈哈哈哈。”
这事儿林钰大抵是知道的，就是太上皇时期的皇贵妃嘛，很厉害很权威的一个女人，后来斗争失败就一直住在冷宫。
慕容椿继续说：“后来，李万天那个畜生为了夺位，杀兄弑弟，囚禁父亲。我为了保住慕容家和自己的前程，不得不做出选择，帮他稳住后宫，拉拢朝臣。”
“我以为，只要我帮李万天坐稳了皇位，他就会对我放松警惕。可谁知李万天自从我当上贵妃以后就一直防着我呢！让我的皇帝梦一拖再拖，无法施展。最后他更是把我禁足在落凤宫，架空了我的权力。他犹显不足，还想找借口把慕容家连根拔起。”
慕容椿深吸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林钰，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帮苏芷虞那个贱人吗？你以为我真看不出你们在背地里联合那些官员，准备对付慕容家吗？”
“呵呵呵……我全都知道！”慕容椿惨然一笑，“但是我没有还手。我看着紫娟每天偷偷摸摸给你传递消息，我看着慕容轩在朝堂上一步步走进你们设下的圈套。我甚至在心里觉得……这样也好。”
林钰瞪大了眼睛：“这样也好？你疯了吗？那可是你们慕容家几百口人的命啊！而且慕容轩是你亲哥！”
“是，我可能是疯了……但我真的太累了。这十几年，我每天一睁开眼，脑子里就想着怎么算计别人，怎么防备别人算计我。我连睡觉都不敢睡太死，生怕一觉醒来，脑袋就搬家了。我活得像个鬼一样，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慕容椿转过身，双手抓住林钰肩膀，微微用力。
“林钰，你知道吗？当慕容家被抄斩这事儿传进落凤宫的时候，我心里竟没有多少悲伤。我只觉得……终于结束了。”
“这副压在我肩膀上十几年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我再也不用去为了家族的利益算计，再也不用去讨好那对让我恶心的父子……”
“我输了，但我输得心甘情愿……因为我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
林钰看着水面上的慕容椿，心里震撼无以复加。
因为他一直都把慕容椿当成最可怕的敌人，觉得她是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疯子。
可现在他才明白，慕容椿其实跟很多女人一样，也是个可怜人。
她被家族，权力和吃人的皇宫绑架了半辈子，直到失去一切，才换来了一份畸形的自由。
“所以……”林钰的声音变得柔和许多，“你今晚跑来找我不是为了争宠，也不是为了算计我。你只是……想找个依靠？”
慕容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林钰，我已经一无所有。慕容家没了，太后的名分也没了。我现在只是一个被关在逍遥宫里的废人。我不想再去跟苏芷虞斗了，也不想去跟唐小朵她们争风吃醋。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林钰在水下的手。
“你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从假太监走到今天这一步，证明你的手段比我还要高明。我慕容椿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是我服你。”
“我知道你恨我以前对你的打压。但现在，我已经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了。我只求你，看在我主动放弃抵抗，让你们顺利接管朝堂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
林钰反手握住慕容椿的手。
这女人的手很软。
但却很凉。
“其实……活路我早就给你了，否则你现在应该跟慕容轩一样在菜市口砍头，而不是在这泡温泉。”
慕容椿摇了摇头。
“不，这不够！在这深宫里，光活着是不够的。如果没有人护着，没有人在乎，那活着将比死了还要痛苦。”
慕容椿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林钰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人，此刻却像只受惊的鹌鹑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试图从自己这里汲取一丝安全感。
林钰没有抽回手，任由她在水下握着。
温泉水的热度似乎也无法驱散她手上的冰凉。
慕容椿见林钰没有拒绝，胆子稍微大了一些。
松开林钰的手，缓缓抬起双臂，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撩了撩。
这个动作让她原本就白皙的脖颈和精致锁骨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一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林钰，你看我……我今年三十五岁了，在你们男人眼里，我是不是已经是个老女人了？”
林钰愣了一下。
平心而论，慕容椿绝对算不上老。
因为她久处高位，保养得极好，皮肤依然紧致白皙，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找不到。
三十五岁的年纪褪去了青涩，多了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和味道。
那种熟透的诱惑力，是那些十几岁小丫头根本比不了的。
“你不老。”林钰实话实说，“你比她们更有味道。她们是青苹果，你是熟透了的蜜桃。”
慕容椿听到这话，忽然莞尔一笑。
“呵呵呵呵……你不用拿好话来哄我。”慕容椿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感受岁月流逝，“红颜易老……这宫里的女人最怕的就是岁月了。”
她放下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紫娟十九岁，张灵儿十七岁，婉婉十六岁。就连苏芷虞也要比我年轻好七八岁。她们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可以撒娇，可以任性。而我呢？”
慕容椿指了指自己：“我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那些无休止的算计和斗争里。我十五岁进宫，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没有一天是真正开心过的。更没有体会过什么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没有体会过什么是无忧无虑。”
“皇帝宠我是因为我长得漂亮，能让他焕发点青春。李万天利用我，是因为我背后有慕容家，能帮他稳固皇位。在他们眼里，我慕容椿就是一件工具，一件可以用来交换权力和欲望的工具！”
“我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真正的女人来对待过。没有人在乎我累不累，没有人在乎我怕不怕。他们只在乎我能不能帮他们达到目的。一旦我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一脚踢开，把我关进冷宫，让我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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