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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明知不可为


方为则深深望着黎孜,眼底翻涌着从未示人的疲惫与茫然。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可以累,可以停下来休息,可以不必攥紧权力步步为营,可以只守着一份情爱安稳度日。他长臂一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卸甲般的脆弱:

“黎孜,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可以活得简单一点。从前我总想着,要站到那个所谓正确的位置上去,只有把权力、利益死死握在手里,我才觉得踏实。所以我一刻不敢停,一路往前冲……”

黎孜轻轻回抱住他,指尖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温声说:“不用的,你可以慢慢来,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话音未落,方为则的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方慧”二字。

他接起,语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温柔,下一秒,却骤然僵住。

“为则,林静静死了……”

方为则胸口猛地一滞,一口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闷得发疼。

“怎么回事?”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脸上却没了半分温度。

“听她舞团里的人说,是林书记的妻女直接闹上门了,当众拆穿她跟林书记的关系,她自己也认了,闹得满城风雨。结果当天回家,她就自尽了。现在林书记的妻女也被带走问话了。”

“她和林书记什么时候扯上的?”方为则眉心紧蹙,心头纷乱如麻。他一时分不清该作何反应——是该冷笑,笑林静静背着他攀附林书记,本想算计别人,反倒把自己逼上绝路;还是该唏嘘,连他都被卷进这场荒唐的算计里。

“嗐……估摸着就是跟你分开之后,她就找上了林书记,原本说不定是想借着他对付你,没想到最后把自己给害了……”

“她母亲呢?”

“不清楚,听说日子也不好过。”

方为则沉默片刻,喉结滚动,语气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托人送笔钱过去,别说是我给的。从今往后,方家跟她们家,一笔勾销,互不相欠。”

他这么做,不过是想求个心安。他恨林静静处心积虑攀附林书记,可还没等他出手算账,她就已经落得这般下场,终究让人心里堵得发沉。

挂断电话,方为则松开黎孜,眼底翻涌着冷意与一丝难言的遗憾,一字一顿:“她死了。”

黎孜猛地一怔,脸上血色瞬间淡了几分,满眼惊愕地看着他。

她从未想过,前尘旧事竟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身上骤然收紧的冷硬气场,以及那层冰冷之下,一闪而过的怅然与唏嘘。

"为则……"黎孜轻声唤他,指尖怯怯地碰了碰他的手臂。方才挂断电话的瞬间,他周身裹着的冷意几乎要将人冻住,可不过一瞬,那股沉郁的气压便散了,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抬眼看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半点惋惜都无——是彻彻底底的不在乎,仿佛口中提及的,只是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你不用替我担心。"方为则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任何起伏,语气里的漠然直白又坦荡,"我对她,早就没半点情绪了。你别误会,我和她的感情淡了,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因为遇见你才变淡——是早就耗空了。"

他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稳。没有控诉,没有不甘,只是在陈述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往:"她一次次找各种荒唐的借口,从我这里拿走十万、二十万,转头就挥霍一空;后来逼着我买房,丝毫不顾我的处境;再后来,背着我跟舞团的人去寻欢。她以为我被事务缠身,什么都察觉不到——我不说,自然有人要传到我耳边。”他顿了顿,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近乎自嘲,"其实我都清楚。"

"我没戳破,也没跟她闹。只是心里那点情分,一点点被这些事磨得干干净净。到最后她还若无其事地逼我结婚,我只觉得可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他抬眼,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不跟我姐说,是不想抹下她的脸。"方为则淡淡道,"她费的是我的钱,又不是我的心。还好。所有的糟心事,我自己憋着就过去了。"

黎孜猛地僵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她不是惊于林静静做的那些荒唐事——她是惊于,这么多不堪又憋屈的纠葛,方为则竟从头到尾一个人默默承受,从未向人倾诉,独自消化了所有的委屈与烦闷。

眼前的他,语气平淡到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份彻底的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把过往全部清零,连一丝波澜都不愿再起。

她望着他,满心都是心疼,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错愕。原来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了这么多无人知晓的隐忍。

那一瞬间,黎孜心里像是松了些什么,连带着那份横亘在心头的、关于插足别人感情的愧疚,也悄悄淡了几分。

方为则望着黎孜惊愕又心疼的眉眼,指尖不自觉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里褪去了方才谈及林静静时的漠然,多了几分温柔的缱绻,顺着话头缓缓说起藏在心底许久的过往。

“还有,我对你的印象,从来都不是从教育局那次督察工作才开始的,你早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比这早得多。”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满是珍藏的回忆,“那是半年前,市委组织基层教育工作座谈会,你作为区里的年轻骨干来参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部门的领导轮番发言,到你们片区汇报工作时,你的直属领导当场甩了锅,把工作里的疏漏全推到你头上,当着一众市领导的面劈头盖脸骂你办事不力、考虑不周。”

“我当时坐在后排,一眼就看到了你。你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指尖紧紧攥着会议纪要,指节都泛了白,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掉一滴眼泪,没有当众辩解,也没有低头服软,只是抿着唇,眼神倔得很,明明满是委屈,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可看着领导不容置喙的脸色,又藏着深深的无可奈何。散会的时候,别人都三三两两走了,你留在最后,默默收拾桌上的资料,把皱了的文件一点点捋平,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黎孜微微一怔,脑海里模糊闪过那个画面,她竟没留意,当时还有人注意到窘迫的自己。

方为则没等她开口,又接着说起第二次相遇,语气愈发柔和:“第二次,是在政务服务中心楼下,雨天。我刚好去那边视察工作,就看见你跟一个难缠的信访群众沟通,对方不讲道理,揪着一点小事胡搅蛮缠,甚至出言不逊,旁边的同事都躲着,把你推在前面应付。你撑着一把旧伞,雨水打湿了你的发梢和衣角,你始终耐着性子解释,声音都有些沙哑,对方依旧不依不饶,甚至伸手要推搡你,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没躲开,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满是隐忍的怒气,咬着牙不肯退让半步,可碍于工作规矩,又不能跟对方争执,那种想反抗却又无可奈何、偏偏咬着牙硬扛的坚韧模样,又撞进了我眼里。”

“我当时本想上前,却看你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依旧条理清晰地跟对方讲道理,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没撂挑子,没哭没闹,就那样硬撑着,倔得让人心疼。”

“第三次见面,就是教育局那次督察了。你们单位的老同事抢了你的工作成果,还在我们督察组面前倒打一耙,说你工作懈怠、敷衍了事。你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腰背,没有哭哭啼啼博取同情,也没有气急败坏地争吵,只是平静地拿出自己的工作底稿、加班记录,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澄清,眼神里满是被冤枉的憋屈,还有对同事栽赃的不服,可碍于职场的人情世故,又不能把话说得太绝,那种隐忍的坚韧、受了委屈却不肯低头的倔强,还有身不由己的无奈,和前两次见面,一模一样。”

他轻轻握住黎孜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满是认真:“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记住了这个姑娘,明明受着气,明明满是无可奈何,却永远有着不服输的韧劲,骨子里的坚韧,藏都藏不住。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跟旁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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