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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明知不可为


方为则挂断林静静电话的那一刻,左手还牵着黎孜,右手已经不假思索地拨出了下一个号码。

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要避开她的意思。

直到黎孜听见他低沉地问了一句"办了吗",她才骤然紧绷,下意识想抽回手。

方为则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眼底一片真切的茫然。

黎孜没读懂那茫然。她只看见一个刚刚下令"办事"的男人,此刻正困惑于她的退缩。这困惑让她更慌,指尖在他掌心挣动。

下一秒,他忽然用力,直接将她拽进怀里。

听筒里仍在应答,他低头,气息温热地贴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干嘛?"

黎孜声音轻细:"你打电话,我先过去。"

方为则知道她在避嫌。眉宇间没有不耐烦,甚至浮起一点近乎纵容的笑意,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用。"

他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像圈住一只受惊的雀鸟,分毫不让。黎孜挣了一下,纹丝不动,只能僵在他怀中。

这时,头顶落下他的声音,却陡然换了一个人——

冷戾,狠绝,不留半分情面。

"给她提个醒。别再节外生枝。"

顿了顿,那声音更轻,却像刀锋压进皮肉:"再让我知道她动别的心思,津市她就不必待了。"

"顺便给林淑仪带句话,"他嗤笑一声,连名带姓,像在点一只不听话的狗,"管好她的女儿。就说是我方为则说的。"

黎孜僵在他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同一具怀抱,前一刻还是温热的宠溺,此刻只剩权力的余烬。

他连林静静的母亲也直呼其名。冷漠得不留余地,也傲慢得不留余地——而这份傲慢,此刻正贴着她的后颈,滚烫,且不容置疑。

方为则挂断电话,眼底的冷戾瞬间散去,像换了一张脸。他低头望着她,几分宠溺,几分理所当然:"躲什么?这些有什么不能听的?"

黎孜微微别过脸,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以后你打电话还是避着我点吧。我不想听。"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像一根细针,"你刚才那副样子,太狠了。"

方为则低笑一声,伸手去拢她的肩,语气近乎哄劝:"你放心,这些手段——"他刻意停顿,像在强调某种豁免权,"永远不会用在你身上。"

黎孜肩线一绷,忽然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试探,有凉意,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锋利:"谁知道呢?当初那个女孩,难道就不是你真心爱过的吗?"

方为则眯了眯眼。那神情不是被刺痛,而是被冒犯了——像是主人被宠物挠了一爪。他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声音低得近乎郑重,每一个字都像在盖一枚无形的章:

"我现在没法逼着你相信。但我绝不会这样对你。"

他伸手,指腹擦过她下颌,力道温柔,却不容躲闪:

"这一点,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黎孜没再纠结他会不会这般对自己。往后的事本就说不准,此刻的承诺,反倒像一张空头支票,签得再郑重,也兑不了现。

她只是轻声问, 有些困惑:"为什么你对曾经爱过的人,也能这么狠?"

方为则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笃定,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我控制不了感情,但我向来爱憎分明。爱与不爱,分得一清二楚。"

黎孜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为则低头去看她,她才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也很淡:"分得清楚,所以就能当没爱过?"

她没等他回答,伸手轻轻推开他,径自往前走。

方为则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那句"爱憎分明",竟像一句自辩。

黎孜没走出几步,手腕忽然被攥住。

方为则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却不容置疑。他没说话,只是将她拽回身前,另一只手抬起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你生气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像在给判决追加理由,"明明是她先招惹我的。"

不是问句。他在陈述一份意外出现的变量,却在尾音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黎孜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她看着他,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不是你先见异思迁,对不起别人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凉意。仿佛讨论的是旁人的风月,而非她自己即将踏入的深渊。

方为则眯了眯眼。她极少用这种语气——不是撒娇,不是质问,是抽离。像一件称手的器物忽然长了棱角,还拒不承认自己是器物。

"黎孜。"他低低地唤她全名,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迟疑,"我解释这些,不是想让你怕我。"

"那你想让我什么?"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得近乎残忍,"感激你对我特别?还是庆幸自己选对了边?"

方为则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关于权力的规则,关于自保的必要,关于她与众不同的地位——在她这句话面前都失效了。她不是在质疑他的手段,是在质疑他使用手段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我……"他罕见地卡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的潮气。黎孜轻轻打了个颤,方为则下意识要脱外套,手抬到一半又停住——这个动作太过温情,与方才的冷戾形成讽刺的对照。他想起半小时前,自己对着电话那头说"津市不必待了"时的声音。

那声音和现在,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他最终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

"起风了,"他说,声音轻下去,"回去吧。"

黎孜没再追问。心里却还存着一丝疑惑,像一根细刺,扎在柔软的深处。

回去的路上,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方为则。"她唤他全名,声音柔和,带着一点轻,像羽毛落在刀刃上,"我真的不懂。"

她顿了顿,望向一边。

"为什么凡事都要做得这么绝。"

不是指责,是 她真的困惑。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方为则的身上——这个人,刚下令让一个人"不必待在津市"。

"就像周牧野父亲那件事。"她说得轻,却像投下一枚深水炸弹,"明明算不上威胁,你却硬是把人推入了深渊。"

方为则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像一层薄冰裂开的声响:"如果当初你懂得怎么跟我相处,怎么跟我说话——"他一字一顿,像在教她认字,"周牧野他父亲,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黎孜瞳孔一缩。

"黎孜,"他侧首看她,目光沉得像一口枯井,"你从来都不是这件事里无关紧要的人。就算你觉得我狠,这一切也都是因你而起。"

他倾身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

"别现在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指责我。明白吗?"

周边空气骤紧。他却语气忽然松下来,带着一种残忍的倦怠:

"那些一味退让、不懂得为自己发声的人,从不是善良,只是没那个能力罢了。"他顿了顿,像在给判决盖章,"李主任被我停职的时候,你半句替他说话的话都没有。"

他转头,直视她骤然苍白的脸,吐出一句:

"说白了,你不过是借着我的势,做成了自己一直做不成的事。"

方为则说完,语气从咄咄逼人渐渐柔软下来。

像潮水退去,露出嶙峋的礁石——你以为那是温柔的岸,踩上去才知是割脚的刃。

"我不怪你如今这样看我。"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倦怠,"毕竟那只是你眼中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却不触碰。

"可我多希望,"他说,尾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能看见被偏见遮住的,我的另一面。"

黎孜被他上一句话直直戳进心窝,堵得哑口无言。

字字句句像针,扎在最难堪的真相上——不是谎言,是被说穿的共谋。她脸颊烧得发烫,指尖僵住,却不是因为羞愤,是因为突然看清了自己在他剧本里的位置:从来不是无辜的旁观者,是被他选中、驯养、最终用来反噬自己的共犯。

她睁大双眼,眼底盛满错愕。不是不敢置信,是不愿置信。

委屈翻涌而上,却被更冷的东西压下去。她忽然想起李主任被停职那天,当时她松了口气,因为麻烦被解决了。此刻才懂,那口气里藏着什么。

喉间哽咽着,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住眼底湿意。

不是为他,是为自己——为那个曾经松了口气的自己。

她再没看他一眼,转身迈步。背影绷得笔直,不是骄傲,是怕一弯就会碎。每一步都踏在方才的对话上,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强行醒来,带着一身的狼狈与心寒,还有某种迟来的清醒。

方为则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望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没有胜利,只有一种归档的平静——像看完一份已签字的合同,确认条款无误,便将文件推入抽屉。

阳光依旧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

满室只剩下尴尬与失落,还有他指尖残留的温度——那温度曾悬在她脸侧,此刻正慢慢凉下去,变成某种未被回应的邀请,以及未被接受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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