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朵一路狂奔，来到了实验所医疗区的监护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医护人员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凝重，有的已经抹起了眼泪。
而病床上……
云朵朵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个曾经优雅睿智，即使后来因为癌症躺在病床上，也目光矍铄的女人，此刻已经白发苍苍，瘦得几乎脱了形。
“妈！”
云朵朵踉跄着扑到床边，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云舒枯瘦如柴的手，
“妈……妈！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不是说能治吗？！不是说有希望吗？！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云舒听到云朵朵的声音，艰难地颤动了一下睫毛，缓缓掀开了眼皮。
“好孩子，回来了……别哭……”
云朵朵死死咬住下唇，拼命摇头，却怎么也止不住汹涌的泪水。
云舒艰难地回握住了云朵朵的手。
“是我让医生……和他们都瞒着你的。我的病……其实早就不行了……”
云舒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说两句话就要喘上一会儿。
旁边的学生红着眼，上前解释：“云教授，老师的身体，真的已经油尽灯枯了。哪怕是最新的治疗方案……也只是勉强拖时间，而且过程很痛苦。她不想……不想让你在进入休眠舱前，还为她担心，为她分心。”
“她说……她知道你一生的痛，就是没能亲眼见见你的亲生父母，没能感受过他们的爱。她不能……不能再成为你的牵挂和阻碍……”
“妈！妈妈！”云朵朵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喘不上气。
“妈！您怎么能……您怎么这么傻啊！您就是我的妈妈啊！我有您就够了！我只要您好好的！什么亲生父母……我只要有您就够了！妈！求您别离开我……求您了……”
云舒费力地朝着云朵朵抬起手。
云朵朵立刻明白了，连忙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边。
云舒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头顶：“乖，别哭……人生在世，总得……总得有个来路，也得有个归处……我能感觉到，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们……这很好……我很高兴……”
说完，云舒转头，给学生递过去了一个眼神。
学生强忍悲痛，从旁边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到云朵朵面前。
“云教授，这是老师在您去做试验这一年间，为您争取到的。”
学生打开文件，递给云朵朵。
“根据平行世界理论验证结果，以及老师在项目中的特殊贡献和临终请求，时空管理局和研究所最高委员会联合批准了一项特例。”
“在第一批正式前往已验证平行时空、进行长期观察和有限度干预的志愿者计划中，为您保留了一个名额。”
这次不是短暂的意识投射和数据收集，而是是真正完整的生命体，通过休眠舱技术，将意识与生命体征完全同步投射到选定的平行时空，在那里度过一生。
他顿了顿，看着云朵朵骤然睁大的的眼睛，继续道：“老师为你选定的坐标，就是玄武一号实验所连接的那个时空。那个……你的亲生父母都还活着的世界。老师说，这是她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去那里，起码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你还有亲生父母的疼爱，不然她死都闭不上眼……”
“不……我不去！妈，我不去！”云朵朵拼命摇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我要陪着您！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只要您！妈……您别赶我走……”
她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才刚刚从一个梦中醒来，刚刚确认了父母在另一个时空的安好，刚刚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一些什么，现实就给了她如此残酷的一击。
她相依为命的妈妈，要永远离开了。
可她都这样了，竟然还是在给自己铺路。
云舒摇了摇头：“孩子，答应妈妈……不然妈妈……死也不会……踏实……你忍心吗？”
云朵朵泣不成声。
她不忍心，她当然不忍心……
“那就答应妈妈……”
云舒说完，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云朵朵想给云舒抚一抚胸膛，却又不敢，只能更紧的握住云舒的手，连连点头。
“好，妈！我答应您！我全都答应您！”
云舒这才放心，缓和了一会儿，又艰难的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睡不着，妈妈总是唱给你听的那首歌……”
云朵朵的哭声猛地一滞。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无数个夜晚，小小的她因为噩梦惊醒，或是思念着从未谋面的父母而默默流泪时，总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温柔地将她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哼唱那首摇篮曲。
她怎么会不记得？
眼泪更加汹涌地落下，云朵朵死死咬住了嘴唇，狠狠地点了点头。
云舒的眼底似乎漾开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这次真的说不出话了，只能努力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云朵朵懂了，立刻点头。
她拼命地想要压住喉头的哽咽，沙哑着哼唱起来。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伴随着云朵朵的哼唱，云舒永远闭上了眼睛。
……
郊外的公墓。
来吊唁的人很多，他们来了去，去又来。
最后只剩下了云朵朵，一动不动地站在墓碑前。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落下了细细密密的雨花。
云朵朵愣愣地站着，任由风吹雨淋。
直到一把黑色的伞，无声地移到了她的头顶。
是那个一直跟在云舒身边的学生站在了云朵朵身边，对她低声道：“云教授，时间快到了。前往B-7246平行世界的发射窗口，将在三小时后开启。老师……希望你准时出发。”
云朵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头看了一眼学生，又转回去，深深地看向云舒的墓碑。
许久，云朵朵终于垂眸转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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