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单位分房,轮到我时只剩顶楼。
破旧,漏水,爬六层楼,没人愿意要。
我没得选,咬牙接了下来。
收拾房子时,我发现屋顶有个夹层入口。
爬上去一看,两个老式皮箱安静地躺在角落。
我擦掉上面厚厚的灰,打开第一只。
那一瞬间,我的手僵住了。
整整一夜,我坐在皮箱旁边,连眼睛都不敢闭。
01
八六年的夏天,厂里的空气闷得像一团湿棉花。
我叫周秀云,是红星机械厂的一名普通女工。
丈夫高建斌是厂里的技术员,我们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强强。
一家五口人,连同婆婆钱淑芬和小姑子高丽丽,挤在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里。
转身都能撞到人。
这一年,厂里终于分房了。
全厂职工的眼睛都红了。
高建斌因为是技术骨干,分到了一个名额。
消息传来那天,婆婆钱淑芬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拉着小姑子高丽丽的手念叨着:“我们家丽丽的婚房可算是有着落了。”
我抱着强强站在一边,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可抓阄那天,高建斌的手气臭到了极点。
轮到我们时,名单上只剩最后一个选项。
六号楼,六楼,顶层。
那栋楼是全厂最老的一栋,而顶楼,更是没人要的“老大难”。
夏天是蒸笼,冬天是冰窖。
最要命的是,房顶因为年久失修,一下大雨就漏水。
高建斌的脸当场就黑了。
婆婆钱淑芬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骂他没出息。
我抱着强强,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回到家,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高建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婆婆指桑骂槐,说我命硬,克了他家的好运气。
小姑子高丽丽翻着白眼,尖酸地开口了。
“哥,那破房子你真要了?”
“不然呢?不要就什么都没了。”高建斌没好气地吼。
“要了也好。”钱淑芬忽然不哭了,精明的眼睛里闪着光,“总比没有强。再破也是五十平米的大房子,比这鸽子笼强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建斌,这房子虽然写的是你的名字,但丽丽马上要结婚,男方那边等着要婚房。”
“就把那个最大的朝南房间,给丽丽当新房。”
“你和秀云,就带着强强住那间小的北屋。”
高丽丽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妈!还是妈最疼我。”
高建斌掐了烟,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一句。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
在这个家里,我好像只是一个外人,一个会喘气的工具。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成了搬家的主力。
高建斌和婆婆他们,嘴上说着要帮忙,却连一次都没去过那栋破楼。
他们嫌爬六楼累。
我一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就去打扫那间积满灰尘的房子。
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
屋顶的角落,还有一片明显的水渍。
我把地扫了一遍又一遍,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汗水浸湿了我的衬衫,贴在背上,又黏又腻。
强强懂事,拿着一块小抹布,踮着脚帮我擦桌子腿。
“妈妈,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挤出一个笑:“是啊,是我们的新家。”
尽管这个家,最好的房间不属于我们。
打扫到深夜,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靠在墙上休息时,我点了一根蜡烛。
电还没接通。
昏黄的烛光跳跃着,照亮了这间空旷又破败的屋子。
我抬头,目光扫过屋顶。
忽然,我的视线定格在了天花板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四四方方的木板。
颜色比周围的天花板要新一些,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像是一个入口。
我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02
我死死盯着那块木板。
厂里这些老房子,都是苏联专家设计的样式。
有些为了隔热,会在顶楼设计一个很矮的阁楼夹层。
但住了这么多年筒子楼,我从没听说过谁家有。
也许是当年建造时留下的,后来就被人遗忘了。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找来一把旧椅子,我踩了上去。
个子还是不够高。
我又从楼道里搬来两块砖头,小心翼翼地垫在椅子下面。
再次站上去,身体摇摇晃晃,指尖终于能勉强碰到那块木板了。
我用力往上一推。
木板“吱呀”一声,松动了,扬起一阵浓密的灰尘,呛得我连连咳嗽。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板彻底推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陈腐、干燥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
我把蜡烛举高,凑近洞口往里看。
里面空间很矮,根本直不起腰。
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看到在阁楼的最深处,似乎有两个模糊的轮廓。
方方正正的,像是箱子。
强烈的好奇心压倒了疲惫和恐惧。
我把蜡-烛放在洞口边上,双手撑住边缘,咬着牙,艰难地爬了进去。
阁楼里全是灰,一动弹就满天飞扬。
我猫着腰,一点点朝那两个黑影挪过去。
终于,我看清了。
是两个非常老旧的皮箱。
深棕色的牛皮,边缘用铆钉固定,锁扣是黄铜的,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铜锈。
款式至少是解放前的。
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几十年。
谁会把两个皮箱藏在这里?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伸出手, 拂掉其中一个皮箱上的灰尘。
试着提了一下,非常沉。
锁是锁着的,但锁芯已经锈死。
我回到洞口,从自己带来的工具袋里翻出一把小号的螺丝刀。
回到皮箱旁,我将螺丝刀的尖端插-进锁扣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啪嗒。”
一声轻响,锈蚀的锁扣应声而断。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箱盖上,慢慢地,将它掀开。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止了。
烛光下,一抹奇异的暗黄色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
箱子里,不是衣服,也不是杂物。
而是一根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黄鱼。
金条。
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箱底。
在金条的上面,还放着几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和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我这辈子,只在电影里见过金条。
现在,一整箱金条,就摆在我面前。
我颤抖着手,拿起一根。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得我心头发慌。
这是真的黄金。
我放下金条,又拿起那个首饰盒。
打开,里面是几件同样老旧的珠宝。
一个翡翠镯子,通体翠绿,水头极好。
一对珍珠耳环,还有一个镶着红宝石的戒指。
随便哪一件,都价值不菲。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去解那些油纸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叠厚厚的房契和地契。
地址都是上海、南京最繁华的地段。
抬头写的时间,是民国三十七年。
1948年。
在最底下,还有一本薄薄的日记。
我拿起日记本,翻开。
娟秀的字迹,记录了一个富商家庭在解放前夕的仓惶与不安。
男主人预感时局要变,提前将一部分家产兑换成黄金,和最重要的地契一起,藏进了这间还没来得及入住的新房的阁楼里。
他们一家准备先去香港,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可归。愿后世得此箱者,能善待之。另有一箱,内有详图,可寻余下之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有一个箱子。
里面有地图,还能找到剩下的东西。
我看向旁边那个一模一样的皮箱,身体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一夜,我没有回家。
我把阁楼的入口恢复原样,自己就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守着那个巨大的秘密。
我没敢去开第二个箱子。
只这一个,就已经让我心惊胆战。
整整一夜,我没敢合眼。
烛光燃尽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日记里的话,和那一箱金灿灿的黄鱼。
冰冷的地面,却无法冷却我内心的滚烫。
我知道,从我推开那块木板开始,我周秀云的人生,彻底不一样了。
屋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婆婆钱淑芬的大嗓门。
“建斌,丽丽,快点!今天可得把房间都定下来!”
他们来了。
带着贪婪和理所当然的笑容,来接手我的房子了。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夜未眠,我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不。
这不是我的房子。
这是我周秀云,和我儿子强强的房子。
和他们高家,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03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婆婆钱淑芬一马当先,身后跟着高建斌和满脸兴奋的高丽丽。
“哎哟,这扫得还挺干净。”钱淑芬扫视一圈,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满意。
高丽丽则像个女主人一样,背着手,直接走向那间朝南的大房间。
“哥,这间就是我的了吧?采光真好!”
她回头看我,颐指气使地命令:“周秀云,你还愣着干嘛?下午就去找人把这墙给我刷白了,我要准备买新家具了。”
高建斌皱着眉,也对我说道:“秀云,妈和丽丽说得对。你下午请个假,去把这房子拾掇一下。还有,你这个月工资发了没?先拿出来,给丽丽买个大组合柜。”
他们一家人,一唱一和,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仿佛我只是一个需要听从指令的佣人。
换做以前,我或许会默默忍受,把工资卡交出去,然后一个人扛下所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理所当然的嘴脸,心里只觉得可笑。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钱淑芬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睛一瞪:“你看什么看?哑巴了?建斌跟你说话呢!”
我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没睡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
“我的工资,为什么要给高丽丽买家具?”
空气瞬间安静了。
钱淑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愣了一下,随即拔高了嗓门:“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高丽丽也双手抱胸,鄙夷地看着我:“嫂子,你什么意思?我结婚,你这个当嫂子的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高丽丽,你结婚,你哥这个当亲哥的,是该表示。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钱,要留着给强强交学费,要给他买吃的穿的,还要存着给他以后娶媳妇。”
“一分钱,都不会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不相干的人?”钱淑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周秀云你个白眼狼!你吃我们高家的,住我们高家的,现在分了房子,你就翅膀硬了是不是?”
“妈。”我打断她的话,眼神冰冷,“我嫁给高建斌五年,我的工资每一分都交给了家里,我没吃过高家一分钱。”
“至于住,我们五个人挤在三十平米的筒子楼,那也是厂里分的房子,不是你高家的私产。”
“现在这套房子,”我环视一圈,“房本上写的是高建斌的名字,但这是厂里看在他为厂里贡献的份上,分给我们一家三口的。”
“跟你,跟高丽丽,没有关系。”
“你!”钱淑芬气得说不出话来。
高建斌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大步走过来,抓着我的胳膊。
“周秀云,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敢这么跟妈说话!赶紧给妈道歉!”
我甩开他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但我的力气更大。
他被我甩得一个趔趄,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揉了揉被他抓红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
“高建斌,该道歉的不是我。”
“这五年,我怎么对你,怎么对你妈你妹,你心里有数。”
“我以为,人心是肉长的,我捂了五年,就算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但我现在明白了,你们高家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还喂不熟。”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插-进这个家的虚伪和平里。
高建斌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吼道:“你闹够了没有!不就是让你出点钱吗?你至于吗?”
“钱是我的,我不想出。”我一字一句地说,“这间朝南的屋子,是我和强强的。那间小的,给你住。”
“至于高丽丽的婚房,让她自己想办法。”
“你疯了!”高建-斌彻底爆发了,指着我吼,“周秀云,我告诉你,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钱你今天必须拿出来!”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抢我的口袋。
我口袋里,只有几块钱的零钱。
但他的动作,彻底点燃了我心中压抑了五年的怒火。
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我后退一步,眼神冷得像冰。
“高建斌。”
“你再动一下试试。”
04
高建斌被我眼里的冰冷镇住了。
他认识我五年,从未见过我这个样子。
从前的周秀云,是温顺的,是忍让的,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而眼前的我,像一只护崽的母狼,浑身竖起了尖刺。
钱淑芬最先反应过来,她“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
“反了天了!你敢威胁我儿子!”
“我今天就撕了你这张嘴!”
她那双干瘪的手,指甲又长又尖,直直朝我的脸抓来。
我侧身一躲,轻易就避开了。
常年在车间干活,我的反应和力气,远不是她这种养尊处优的老太太能比的。
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高丽丽尖叫着扶住她:“妈,你没事吧!”
随即,她怒视着我:“周秀云,你敢对我妈动手?”
我冷笑一声。
“是谁先动的手?”
“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还有,高丽丽,收起你那套大小姐的做派。”
“这里不欢迎你们。”
“现在,带着你妈,从这个房子里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我咬得极重。
高建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自己的老婆当着妈和妹妹的面如此呵斥,他的男性尊严碎了一地。
“周秀云!”他怒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再次朝我冲来,“我看你是真疯了!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他挥起了巴掌。
我没有躲。
就在他的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我从随身的工具布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沉甸甸的,带着铁锈的管钳。
这是我昨晚用来修理漏水水管的。
我将管钳横在胸前,冰冷的金属闪着寒光。
“高建斌,你这一巴掌要是打下来。”
“我保证,你这条胳膊,今天就得断在这儿。”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得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高建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看着我手里的管钳,又看看我那张毫无畏惧的脸,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怕了。
这个只会窝里横的男人,在真正的强硬面前,瞬间就软了。
钱淑芬也吓得不敢再撒泼。
她拉着高建斌的胳膊,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疯了,真是疯了,娶了个疯婆子回家……”
高丽丽躲在后面,也不敢再吭声。
我握着管钳,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滚。”
他们被我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门口。
高建斌又气又怕,色厉内荏地指着我:“周秀云,你行!你等着!这事没完!我们走!”
他拽着他妈和他妹,狼狈地逃了出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我“哐当”一声把管钳扔在地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的强硬,一半是底气,一半是赌。
我赌他们不敢真的鱼死网破。
我赌赢了。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高建斌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反锁。
但这还不够。
这把旧锁,根本防不住他们。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高建斌一家三口正站在楼下,指着六楼的窗户破口大骂。
引来了不少邻居的围观。
我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当务之急,是换锁。
还有,阁楼里的东西。
我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出门,去了最近的一家五金店。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把当时最新、最结实的防盗门锁。
回到家,我用最快的速度,把旧的锁芯拆了下来,换上了新的。
当我把崭新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听到“咔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时,我的心,才算真正地落了地。
这扇门,这把锁,隔开的不仅仅是高家人。
隔开的,是我那不堪回首的前半生。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点灯。
而是再次搬来椅子,爬上了那个改变我命运的阁楼。
我需要看看,那第二个箱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05
阁楼里依旧是那股陈腐的味道。
我点燃蜡烛,昏黄的光线再次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第二个皮箱上。
它和第一个长得一模一样,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撬开这把锁快了很多。
随着“啪嗒”一声,箱子开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掀开了箱盖。
没有满目的金光。
箱子里,没有金条,也没有珠宝。
最上面,是一叠叠用油纸包好的银元,码放得整整齐齐。
是“袁大头”。
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我拿起一包,掂了掂,分量不轻。
粗略估计,这箱银元,至少有上千枚。
在如今这个年代,这同样是一笔巨款,而且比黄金更容易出手。
在银元的下面,是一份用牛皮纸袋精心包裹的文件。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文件袋,解开上面的绳子。
里面,是一卷画轴,和几本线装书。
我将画轴缓缓展开。
那不是什么山水字画。
而是一张手绘的,极为精细的建筑结构图。
图纸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红星机械厂,三号专家楼。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号专家楼,是解放前厂区里给苏联专家建的独栋小楼,也是整个厂区最高级、最坚固的建筑。
现在,是厂长和总工程师的住所。
这张图纸上,用红色的笔,清晰地标注出了一个位置。
在小楼的地下室承重墙内,有一个被标记出来的中空结构。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高120,宽80,深50。
单位是厘米。
这是一个保险柜的尺寸!
日记里说“内有详图,可寻余下之物”,原来指的不是什么藏宝图。
而是把更大的一部分财产,直接藏在了厂区最核心、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出胸膛。
这个秘密,太大了。
大到让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恐惧。
谁能想到,厂长每天生活办公的地方,墙壁里竟然藏着一笔巨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图纸小心地卷好,放回牛皮纸袋。
然后,我拿起了那几本线装书。
不是什么古籍,而是账本。
详细记录了当年那个富商家庭名下所有的产业、商铺、田地。
从上海的布庄,到南京的米行,再到苏杭的丝绸作坊。
这是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缩影。
虽然这些东西在新中国成立后都已经被公私合营,甚至不复存在,但这些账本本身,就是历史的见证。
我把所有东西都放回箱子,盖好。
坐在两个皮箱旁边,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金条,珠宝,地契,银元,还有一张指向更大宝藏的图纸。
这从天而降的财富,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知道,我不能再把它们留在这个阁楼里。
高建斌今天吃了亏,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闯进来。
万一被他发现这个阁楼……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马上转移。
可是,能转移到哪里去?
我没有第二个家。
筒子楼那边,更是不可能。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厂区,废弃的仓库,防空洞……
一个个地方被我想起,又被我一一否决。
那些地方人多眼杂,都不安全。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住的这栋楼,是六号楼。
在六号楼的后面,还有一栋更破旧的七号楼。
那是一栋已经废弃的职工宿舍,因为被鉴定为危房,里面的人早就搬空了。
厂里一直说要拆,但因为资金问题,拖了好几年。
那里平时根本没人去。
七号楼的一楼,有一个很深的地窖,是以前用来储存冬储大白菜的。
阴暗,潮湿,而且入口只有一个,非常隐蔽。
就是那里了。
打定主意,我不再犹豫。
这两个箱子太重,我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分批装进我带来的一个大帆布工具袋里。
金条沉重,我一次只能带十几根。
银元稍微好一些。
地契、图纸和账本最轻。
我决定先转移最重要的东西。
第一趟,我带走了所有的地契、图纸、账本和那只首饰盒。
我爬下阁楼,把入口恢复原样。
背着沉甸甸的帆布袋,我打开了新换的门锁。
楼道里静悄悄的。
已经是深夜,邻居们都睡了。
我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像一个幽灵,下了六层楼。
外面没有路灯,只有清冷的月光。
我绕到楼后,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很快就找到了七号楼那个被木板虚掩着的地窖入口。
我搬开木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没有丝毫犹豫,闪身钻了进去。
这一夜,我来来回回,跑了整整六趟。
每一次爬上爬下,都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巨大考验。
当最后一根金条被我放进地窖的最深处,用破麻袋盖好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我累得几乎虚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但我看着空空如也的阁楼,心里却无比踏实。
我回到屋子,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才有时间去想我的儿子,强强。
昨天跟他奶奶回去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必须要把他接回来。
他是我的命,是我做这一切的唯一动力。
我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打开门,准备去筒子楼接儿子。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几个邻居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心里一沉。
果然,高家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06
我面无表情地从那些邻居面前走过。
她们的议论声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她,周秀云。”
“听说了吗?昨天把她婆婆和老公都打出去了,还换了锁。”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这么厉害。”
“何止是厉害,简直就是泼妇!连自己的婆婆都敢打,要遭天谴的。”
“听说是因为分了房子,翅膀硬了,想把婆婆一家都甩开。”
“真是白眼狼,高家真是养了条喂不熟的狗。”
这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跟她们理论。
我知道,跟这些人争辩,毫无用处。
她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只传播她们觉得最刺激的流言。
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接回我的儿子。
筒子楼还是老样子,狭窄的过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我走到高家门口,门是虚掩着的。
里面传出钱淑芬那尖利的大嗓门。
她正在跟对门的王婶哭诉。
“哎哟,王嫂子,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娶了那么一个丧门星进门!现在分了房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昨天拿着铁棍子要打建斌,还要把我这个老婆子推下楼啊!”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颠倒黑白,添油加醋,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恶毒儿媳欺凌的可怜婆婆。
王婶在一旁随声附和着:“哎呀,淑芬,你也别太伤心了。这年头,这种媳妇多的是!等建斌回来,好好收拾她一顿就好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污蔑,气得浑身发抖。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了门。
“我什么时候拿铁棍子了?”
“我什么时候要推你下楼了?”
“钱淑芬,你当着邻居的面,敢不敢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我的突然出现,让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钱淑芬脸上的悲伤瞬间变成了惊慌和怨毒。
“你……你这个贱人,你还敢回来!”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
对门的王婶也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周秀uen,你怎么跟你婆婆说话的!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我没有理会她们,我的目光在屋子里搜寻着。
“强强呢?我儿子在哪?”
“你还知道你有儿子?”高丽丽从里屋走出来,抱着胳膊,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告诉你,强强是我高家的孙子,跟你这个疯婆子没关系了!我哥说了,要跟你离婚!让你净身出户!”
离婚?
净身出户?
我的心猛地一抽。
不是因为害怕离婚,而是因为强强。
他们想抢走我的儿子!
“让高建斌自己来跟我说!”我盯着高丽丽,一字一句地说道,“强强是我生的,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妈,你看她,她还敢横!”高丽丽尖叫道。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里屋传来强强微弱的哭声。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推开挡在面前的高丽丽,冲进了里屋。
强强正坐在小床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到我,他“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妈妈!妈妈!”
他朝我伸出小手。
我冲过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强强别怕,妈妈来了,妈妈来接你回家。”
钱淑芬和高丽丽也追了进来。
“你想把强强带走?没门!”钱淑芬上来就要抢。
我抱着强强,用身体护住他,转身用后背对着钱淑芬。
“你们要是敢动我儿子一下,我今天就跟你们拼命!”
我的声音里带着决绝的狠厉。
钱淑芬她们被我吓住了,一时不敢上前。
我抱着强强,一步步往外退。
“周秀云,你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高建斌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厂里工会的张干事,一个是街道居委会的刘主任。
他们是来“调解”的。
或者说,是来给我施压的。
高建斌看到我抱着强强,脸色一沉:“把孩子放下!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钱淑芬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扑过去,拉着张干事的手哭诉:“张干事,刘主任,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个女人,要反天了啊!”
张干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周秀云同志,你和家里闹矛盾,我们都听说了。”
“但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对长辈动手,还把丈夫关在门外,这是不对的。”
刘主任也帮腔道:“是啊小周,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呢?你先把孩子放下,跟我们去办公室,我们帮你好好调解调解。”
他们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我的不是。
高建斌一家人,则站在他们身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们以为,叫来了领导,就能让我屈服。
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周秀云。
我抱着儿子,看着眼前这群人,忽然笑了。
我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好啊。”
“去办公室谈。”
“我倒要看看,今天这理,到底在哪一边。”
07
我们去的是厂工会的办公室。
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
张干事和刘主任坐在主位,我和高建斌分坐两边。
钱淑芬和高丽丽则像两尊门神,站在高建斌身后,虎视眈眈。
强强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把脸埋在我的肩上,不敢看任何人。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无声的安慰。
“好了,都坐吧。”张干事清了清嗓子,官腔十足。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吵架的,是为了解决问题。”
“周秀云同志,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动手打婆婆,还把你爱人关在门外?”
他一开口,就把罪名扣在了我的头上。
钱淑芬立刻接话,眼泪说来就来,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张干事啊,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胳膊,都让她给掐青了!”
她撸起袖子,上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去看新房,她倒好,二话不说就抄起家伙要打人啊!”
“还骂我们是累赘,要把我们都赶出去,她要一个人霸占那套房子!”
高丽丽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我哥的名字分的房子,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做主?还说我的婚房没了,让我自己想办法,这有当嫂子的样吗?”
高建斌沉着脸,一言不发,但那默认的姿态,显然是认同了他妈和他妹的说法。
他们一家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我的身上。
对面的张干事和刘主任眉头越皱越紧,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善。
刘主任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批评。
“小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孝敬公婆,扶助小姑,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房子是建斌分的,他是一家之主,他决定怎么安排,你就应该支持。”
“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跟家里人闹成这样?还动手?这传出去,对你,对建斌,影响多不好?”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在教训我。
仿佛我是一个不懂事、不孝顺、自私自利的恶妇。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他们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我认错,等着我道歉。
我把怀里的强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坐得更舒服一些。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说完了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看向张干事和刘主任,缓缓开口。
“张干事,刘主任,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第一,我嫁入高家五年,每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我一分不留,全部上交,这件事,高建斌你敢否认吗?”
高建斌脸色一僵,没说话。
“第二,这五年,家里所有的家务,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是不是都是我一个人在做?钱淑芬和高丽丽,动过一根手指头吗?”
钱淑芬想骂人,被高建斌按住了。
“第三,这次分房,从打扫卫生到修补门窗,是不是我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儿子,没日没夜地在干?你们高家人,可曾去看过一眼,搬过一块砖?”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他们心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张干事和刘主任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我继续说道:“你们只说孝敬公婆,扶助小姑是美德,那我请问,我这五年做的,难道还不够吗?”
“我的工资养着他们,我的劳动伺候着他们,现在,我辛苦收拾出来的新家,他们一张嘴,就要把最好的房间抢走,把我跟我的儿子,赶到最差的北屋去。”
“他们甚至还让我拿出这个月的工资,给高丽丽买嫁妆。”
“请问,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请问,你们谁家的儿媳妇,是这么当牛做马,最后还要被扫地出门的?”
我的目光如刀,直视着高建斌。
“高建斌,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周秀云,哪一点对不起你?哪一点对不起你高家?”
“你作为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当你的母亲和妹妹欺负我们母子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不仅不维护我们,还跟着他们一起,逼我,打我,要抢走我最后的容身之处!”
“你配当一个丈夫吗?你配当一个父亲吗?”
字字诛心。
高建斌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头都抬不起来。
钱淑芬气急败坏地尖叫:“你胡说!我们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那昨天是谁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命硬克夫?是谁让我滚出高家?又是谁,扬起巴掌要打我?”我冷冷地反问。
现场的形势,瞬间逆转。
张干事和刘主任面面相觑,他们也没想到,事情的内情竟然是这样。
他们看向高家人的眼神,开始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怀疑。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该抛出我最后的筹码了。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高建斌,看着一脸震惊的钱淑芬和高丽丽,看着陷入尴尬的两位调解员。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想再跟你们争辩了。”
“高建斌,我们离婚吧。”
08
离婚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时间是1986年。
离婚,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依然是一个惊世骇俗,足以让家族蒙羞的词语。
尤其是从一个女人的嘴里说出来。
钱淑芬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离婚?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还敢提离婚!”
“我们高家是八辈子倒了血霉,才娶了你这个搅家精!你想离婚?没门!我还要休了你!”
高丽丽也跟着尖叫:“你想得美!离婚了我们高家的房子就都是你的了?你这个毒妇,心机真深!”
她们的反应,恰恰证明了她们的心虚。
高建斌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慌。
他以为我只是在闹,在撒泼。
他从没想过,我会真的提出离婚。
“秀云,你……你说什么胡话!”他声音干涩地说道,“你别闹了,跟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想着让我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和悲哀。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而是转向了张干事和刘主任。
“两位领导,你们都听到了。”
“这个家,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我提离婚,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根据婚姻法,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可以判决离婚。高建斌长期默许甚至协同其家人对我进行精神和经济上的压迫,已经严重伤害了我们的夫妻感情。”
“离婚后,孩子强强必须跟我,他是我的命。”
“至于财产分割,筒子楼的房子是公家的,我们没有所有权。这套新分的房子,虽然写的是高建斌的名字,但是属于我们婚内共同财产,是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厂里根据我们这个家庭单位分配的。我要求分割一半的居住权和所有权。”
我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把我所有的诉求都摆在了台面上。
我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我是在通知他们我的决定。
张干事和刘主任彻底傻眼了。
他们调解过无数次家庭矛盾,处理的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哪见过我这样的?
上来就条分缕析,连婚姻法都搬出来了。
这哪里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普通女工?
这分明是一个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要破釜沉舟的战士。
刘主任连忙打圆场:“小周,小高,你们都冷静一下!离婚可不是小事,关系到两个家庭,还有一个孩子啊!”
“是啊,”张干事也急忙说,“建斌,你也是,怎么能让你媳妇受这么多委屈呢?还不赶紧跟你媳妇道个歉!”
风向,彻底变了。
他们开始指责起高建斌。
高建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钱淑芬还在那儿不依不饶地骂:“道什么歉!是她该给我们道歉!离就离!谁怕谁!离了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我马上给我儿子找个黄花大闺女!”
她这句话,彻底掐断了高建斌所有的退路。
高建斌是厂里的技术员,正处在事业上升期。
如果闹出离婚,还是因为“虐待妻子”这种名声,他的前途基本上就毁了。
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他妈低吼了一句:“妈!你别说了!”
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我。
“秀云,我们回家说,行吗?别在这儿……别在这儿丢人了。”
“丢人?”我冷笑一声,“现在知道丢人了?”
“当初你们一家人站在楼下指着我鼻子骂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
“当初你们把我当佣人使唤,抢我房子的时候,怎么不怕丢人?”
“高建斌,我已经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
我站起身,抱着强强。
“我的条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要么,你从今天起,跟你妈你妹划清界限,这个家,我跟你还有儿子说了算。你的家人,不得干涉我们的生活,更不能踏进新房一步。”
“要么,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你自己选。”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抱着强强,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钱淑芬歇斯底里的哭骂声,高丽丽的加油添醋声,还有高建斌无能狂怒的咆哮声。
但我都听不到了。
我抱着我的儿子,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感觉如此轻松,如此自由。
我知道,我赢了。
不是赢了这场争吵,而是赢回了我自己人生的主导权。
回到六号楼,我用新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我和强强。
这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我把强强放在床上,他今天受了惊吓,小脸还挂着泪痕。
“妈妈,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奶奶和姑姑不会再来了吗?”他小声问。
我摸着他的头,肯定地告诉他:“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他们,不会再来了。”
强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蜷缩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力量。
为了他,我什么都不怕。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我准备做点晚饭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不是钱淑芬那种砸门,也不是高丽丽那种不耐烦的拍门。
我走到门后,通过猫眼往外看。
门口站着的,是高建斌。
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白天的嚣张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颓败。
09
我没有立刻开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似乎知道我在看,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抬手,准备敲门。
这一次,我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相顾无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有事吗?”我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我的冷淡,让他更加手足无措。
“秀云,我……”他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能进去说吗?”
我侧过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强强睡着了,你小声点。”
“哎,好,好。”他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对我。
他走进屋子,看着这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南向大屋,眼神复杂。
这里本该是给他妹妹的婚房。
现在,却成了我和他谈判的地方。
我没有请他坐,也没有给他倒水。
我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
“说吧,什么事。”
他尴尬地站着,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艰难地开口。
“秀云,今天……今天是我不对。”
“我不该对我妈她们……我,我给你道歉。”
这是我嫁给他五年来,第一次听到他亲口说出道歉。
可惜,太晚了。
我的心,早已冷了。
“道歉就不必了。”我淡淡地说,“你的选择想好了吗?是继续过,还是去办手续?”
我的直接,让他刚刚酝酿好的情绪瞬间被打断。
他急了,连忙说道:“不离,不离!秀云,咱们不离婚!”
“你听我说,我知道我错了。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我妹又还没出嫁,什么事都该让着她们。”
“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混蛋。”
他开始自我检讨,话说得倒是很诚恳。
但我知道,能让他低头的,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对离婚的恐惧,是对失去前途的恐惧。
我没有被他的话打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高建斌,这些话你不用跟我说。”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如果想继续过下去,打算怎么做。”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知道,他今天要做出选择了。
要么选择他的原生家庭,要么选择我和儿子。
“我……我都听你的!”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这房子,就按你说的。咱们跟强强住这间大的,我住那间小的。”
“我妈和我妹那边,我会跟她们说清楚,以后不许她们再来掺和我们家的事。”
“还有……还有你的工资,以后你自己收着,我再也不问你要了。家里的开销,用我的工资。”
他一条条地说着,每一条,都是在对他过去五年行为的彻底颠覆。
也是对我提出的条件的全面妥协。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只觉得讽刺。
原来,人只有在真正被打痛了之后,才会懂得什么叫尊重。
“空口白牙,我怎么信你?”我问。
他愣住了。
“那……那要怎么样你才肯信我?”
“写下来。”我说,“立个字据。”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你刚才说的话,一条一条,白纸黑字写下来。”
“特别是关于这套房子的产权归属,还有你父母妹妹不得干涉我们家庭生活这一条,要写清楚。”
“然后,你签字,按手印。”
我的要求,在这个年代,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夫妻之间,竟然还要立字据。
高建斌的脸瞬间涨红了,他觉得这是一种巨大的侮辱。
“周秀云,你……你别太过分了!”他压抑着怒气说道。
“过分?”我笑了,“跟我这五年受的委屈比起来,让你写一张纸,就算过分了?”
“高建斌,我把话说明白。”
“这张纸,不是写给我看的,是写给你自己看的,也是写给你妈和你妹看的。”
“它是一道底线。你不越过它,我们这个家就还能维持下去。你哪天要是忘了,我就拿着这张纸,去工会,去街道,再去法院。”
“到时候,谁是谁非,一清二楚。”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怒火。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后,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垂下了头。
“……好。”
“我写。”
我从工具袋里找出纸和笔,拍在桌子上。
高建斌拿起笔,手都在发抖。
他看着我,我把刚才的条件,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写完,我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按手印。”
我拿出家里备用的红色印泥。
他屈辱地伸出大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那鲜红的指印,像是一份投降书。
我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了起来。
这是我的护身符。
“你可以走了。”我下了逐客令。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秀云,我今晚……不能住这儿吗?”
“不能。”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你那间屋子,还没收拾。你先回筒子楼住吧。”
“什么时候你让你妈和你妹彻底消停了,你再搬过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直接拉开了门。
“请吧。”
高建斌看着我冰冷的脸,终于什么也没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落了锁。
靠在门板上,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场仗,我暂时赢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高建斌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的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靠一张纸,靠一个男人的承诺,是靠不住的。
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我自己。
还有那个藏在七号楼地窖里的秘密。
那才是能让我和我儿子,真正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底气。
10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新家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强强还在熟睡,小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意。
我看着他,心中无比坚定。
我必须立刻去筒子楼,把我们母子俩的东西都搬过来。
衣物,被褥,还有强强最喜欢的几本小人书。
那些东西虽然不多,也不值钱,但却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一点痕迹。
更重要的是,我要用这个行动,向高家人宣告我的决心。
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决裂。
我给强强留了些饼干和一壶水,告诉他妈妈很快就回来,让他不要乱跑。
他懂事地点了点头。
锁好门,我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清晨的厂区很安静,只有偶尔几个早起锻炼的工友。
他们看到我,眼神都有些躲闪。
我知道,昨天工会那一闹,我的“悍妇”之名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厂区。
我不在乎。
名声不能当饭吃,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真实的。
我径直走到了筒子楼。
还没上楼,就听到了钱淑芬的大嗓门。
她正在楼道的水池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跟邻居们哭诉着我的“罪状”。
“那个白眼狼,骗走了我们家的房子,还要跟我儿子离婚!”
“你们说,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女人!”
“我儿子真是瞎了眼啊!”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目不斜视,从她们中间穿过,走到了家门口。
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我敲了敲门。
里面钱淑芬的声音立刻警惕起来:“谁啊?”
“我,周秀云。”
“你来干什么?我们家不欢迎你!”高丽丽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我来拿我跟强强的东西。”我平静地说。
“你的东西?你有什么东西!你吃的穿的都是我们高家的!赶紧滚!”
我没有再跟她们废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这是我原来的家门钥匙。
高建斌以为我只有一套,其实,我早就自己偷偷配了一把备用的。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钱淑芬和高丽丽都愣住了,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没理她们,径直走进那间曾经属于我和强强的小屋。
屋子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的衣服被扔了一地,上面还有几个肮脏的脚印。
强强的小人书被撕得粉碎,散落在床下。
我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是他们对我无声的报复。
卑劣,又恶毒。
钱淑芬跟了进来,看到我的眼神,有些心虚,但嘴上却不饶人。
“看什么看!这些破烂玩意儿,早就该扔了!”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钱淑芬,做人要留一线。”
“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总有一天,会报应在你女儿身上。”
我的话像是一道诅咒,让高丽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敢咒我!”她尖叫着。
我懒得再跟她们纠缠。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包,开始收拾东西。
我只捡那些还算干净的衣物,还有强强穿的小鞋子。
钱淑芬看我真的要搬走,又开始撒泼。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儿媳妇进门抢东西了啊!”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毒妇要把我们家搬空了啊!”
她的哭声引来了整个楼道的邻居。
所有人都围在门口,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高丽丽则冲上来,想抢我手里的包。
“把东西放下!这是我们高家的!”
我反手一推,她一个踉跄,撞在了门框上。
“滚开。”
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高建斌回来了。
他大概是听到了消息,跑得满头大汗。
看到屋里这副情景,他一个头两个大。
“又怎么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他冲着屋里所有人吼道。
钱淑芬看到儿子,哭得更来劲了:“建斌!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要把我们扫地出门了啊!”
高建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和疲惫。
“秀云,算我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
我停下了手,站直身体,看着他。
“高建斌,你看清楚。”
“我只拿了我和强强的几件破衣服。”
“你高家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针,我都不会带走。”
“从今天起,我们母子,跟你高家,一刀两断。”
我拉上包的拉链,背在身上。
那个包很沉,压得我肩膀生疼。
但我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走到门口,围观的邻居们自动给我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只是鄙夷和嘲笑。
多了一丝畏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高建斌没有追上来。
我知道,他默认了。
我一步一步,走下了那栋我生活了五年的筒子楼。
每下一个台阶,都像是在挣脱一道枷锁。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抬头看向六号楼六楼的方向。
那里,才是我的家。
我周秀云,和我儿子周强强的新家。
没错。
从今天起,我的儿子,跟我姓周。
11
回到六号楼,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强强的名字改了。
我在心里,把他从“高强”改成了“周强强”。
虽然户口本上暂时还改不了,但在我心里,他已经彻底脱离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家庭。
强强看到我带回来的衣服,很高兴。
他抱着自己那几件小衣服,一件件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角落。
这个孩子,过早地学会了懂事。
我心里一阵酸楚,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的斗志所取代。
我一定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接下来的两天,我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精力,投入到布置新家的工作中。
我把所有墙壁都重新刷了一遍。
买不起涂料,我就用最便宜的石灰水,一遍遍地刷,直到把那些脱落的墙皮和污渍全都覆盖。
屋子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我又把所有的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还从废品站淘来一块完整的玻璃,换掉了那块破损的。
我甚至还去郊外,挖了一些野花,种在了一个破脸盆里,摆在窗台上。
家里没有像样的家具。
我就从厂里的废料堆里,捡来一些被淘汰的木板和箱子。
我把木板搭在砖头上,铺上洗干净的旧床单,就成了一张床。
木箱子擦干净,就是桌子和凳子。
虽然简陋,但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
这里,真真正正地刻上了我的烙印。
我的行为,自然也引来了邻居们的注意。
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厂里的老职工和家属。
大家彼此都认识。
我这个“名人”,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楼道里,对着我家门口窃窃私语。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没了男人,看能撑多久。
还有人等着看钱淑芬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
对于这些,我一概不理。
这天下午,我正在屋里擦地。
对门的李婶敲开了我的门。
李婶是个热心肠,但嘴巴也碎。
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
“秀云啊,包了点饺子,给你跟强强尝尝。”
我看着她,知道她是来打探虚实的。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过分热情。
我接过碗,客气地说:“谢谢李婶,让你费心了。”
李婶看我接了饺子,胆子也大了起来,探着头往屋里看。
“哎哟,你这屋子拾掇得真亮堂!你一个女人家,可真能干!”
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秀云啊,我可听说了,你婆婆那边,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你可得当心点。”
“谢谢李婶提醒,我知道了。”我淡淡地说。
我的平静,让李婶有些意外。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没有了交谈的兴趣。
“李婶,我这儿还忙,就不留你了。饺子我吃完了就把碗给你送过去。”
我下了逐客令。
李婶悻悻地走了。
我关上门,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学着跟这些人打交道了。
不能太软弱,也不能太强硬。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周秀云不是好惹的,但也并非不近人情。
傍晚的时候,高建斌来了。
他没有敲门,而是自己用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
他拎着自己的被褥和脸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门口。
“我……我搬过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那间小的北屋。
“你的房间在那儿。”
他默默地走了进去。
那间屋子,我只做了最基础的打扫,里面空空如也。
他把被褥放在地上,就算安了家。
强强看到他,有些害怕,躲到了我的身后。
高建斌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强强,来,爸爸给你买了麦芽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纸包着的糖。
强强看着糖,又看看我,不敢动。
“拿着吧。”我说。
强强这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晚饭,我做了两菜一汤。
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把饭菜端上桌,给强强盛了一碗。
然后,我端着自己的碗,坐到了窗边。
高建斌默默地给自己盛了饭,坐在桌子旁,一言不发地吃着。
我们三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却像三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各自守着自己的边界。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我照旧没有让他插手。
我收拾碗筷,拿到楼道的水池去洗。
回来的时候,高建斌叫住了我。
“秀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我妈和我妹可能会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转过身,看着他。
“然后呢?”
“她们……她们是来道歉的。”他艰难地说道。
“道歉?”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是真的!”他急了,“我跟她们说了,如果她们不来给你低个头,以后我就再也不认她们了。她们怕了,所以……”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一毫的欺骗。
但我看到的,只有疲惫和挣扎。
“好。”我说,“我等着。”
“看她们能给我上演一出什么样的大戏。”
12
钱淑芬和高丽丽的道歉,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上午,我就听到了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两个人,是一群人。
我通过猫眼往外看,心头一沉。
来的不止是钱淑芬和高丽丽。
还有我的公公,高卫国,以及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高卫国是高家的大家长,在家里说一不二。
他平时在分厂上班,很少回家,但家里的大事,都是他拍板。
这次,高建斌是把家里的“王炸”都给请出来了。
这是一场鸿门宴。
名为道歉,实为施压。
我冷笑一声,拉开门。
“哟,家里今天可真热闹。”
高卫国背着手,一脸严肃地看着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悦。
钱淑芬躲在他身后,眼睛红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丽丽则是一脸不忿地瞪着我。
“秀云,让我们进去说。”高卫国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侧身让开。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我的家。
他们看着这间被我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屋子,眼神各异。
有惊讶,有嫉妒,也有鄙夷。
高卫国像个领导视察一样,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那间狭小的北屋。
高建斌正局促地站在那里。
“建斌,你一个大男人,就住这种地方?”高卫国皱着眉,语气很重。
高建斌的脸瞬间涨红了。
“爸,我……”
“够了。”高卫国打断他,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周秀云,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淑芬她们做得不对,我已经狠狠地批评过她们了。”
“今天,我带她们来,就是专门给你赔礼道歉的。”
他说着,给了钱淑芬一个眼色。
钱淑芬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秀云……之前是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道歉,毫无诚意,更像是一种施舍。
高丽丽也跟着嘟囔了一句:“嫂子,对不起。”
演完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爸,说完了吗?”
我这一声“爸”,叫得高卫国眉头一跳。
“既然是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
我走到钱淑芬面前,目光直视着她。
“妈,你说你错了,那你错在哪儿了?”
钱淑芬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给她台阶下,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我……我不该跟你吵架。”
“只是吵架吗?”我步步紧逼,“是谁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克夫?是谁把我儿子的书撕得粉碎?是谁把我赶出家门,还到处造谣说我打你?”
我每问一句,钱淑芬的脸色就白一分。
高卫国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老婆和女儿竟然做出了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还有你,高丽丽。”我转向她,“你口口声声说这房子是你哥的,跟你嫂子没关系。那我问你,你哥的工资多少?我的工资多少?这五年,这个家是谁在养?我一个人打扫这间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高丽丽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亲戚,也都尴尬地低下了头。
高建斌站在一边,头埋得更深了。
最后,还是高卫国打破了沉默。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这一声吼,是对着钱淑芬和高丽丽。
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郑重的目光看着我。
“秀云,这件事,是她们不对。”
“我代她们,向你正式道歉。”
说着,他竟然真的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我。
我知道,这个男人,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这个家闹下去,最终丢的是他高家的脸,毁的是他儿子的前途。
所以,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平息这场风波。
他是在用自己的面子,来换这个家的安宁。
“爸,你这是干什么。”我侧身避开了。
我不能受他这一拜。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说,“只要以后,她们不再来打扰我和强强的清净,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话,给了高卫国一个台阶。
也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高卫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他那群垂头丧气的家人,离开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鸿门宴”,就这么被我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我赢得了暂时的安宁。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靠别人施舍和退让换来的和平,是脆弱的。
怨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会越长越大。
高家的人,今天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必须尽快想办法,找到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坚不可摧的依靠。
那就是钱。
是黄金。
我需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变成能让我和儿子光明正大活下去的资本。
我必须找到一条门路。
一条能把黄金换成钱,而又不会引火烧身的门路。
在这个年代,私自买卖黄金是重罪。
银行和国营的金店,都只收兑,而且要刨根问底,追问来源。
我手里的这批金条,没有任何来路证明,一旦拿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唯一的办法,就是走黑市。
可是,86年的黑市,在哪里?又该怎么接触?
我一连几天,都在为此事发愁。
我白天照常去厂里上班,但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
我竖起耳朵,听车间里那些消息灵通的老师傅们聊天。
从家长里短,到物价飞涨,再到哪里能买到紧俏的凭证。
终于,有一天,我从一个老师傅的闲谈中,听到了一个地名。
“鸽子市”。
那是市郊的一个自发形成的大集市。
天不亮就开市,天一亮就散。
什么都有人卖,也什么都有人买。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
据说,只要你有路子,在那里,连小轿车都能给你弄到。
我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那里了。
那个周末,我把强强托付给了对门的李婶,给了她五毛钱和几个鸡蛋。
然后,我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服,用头巾包住了头,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
我从地窖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根最小的金条。
我把它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缝在了我内衣的口袋里。
感受着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冰凉,我踏上了去往鸽子市的公交车。
我知道,我即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了危险和机遇的世界。
这一步踏出去,我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13
凌晨四点,天还是一片漆黑。
我踏上了去往郊区的头班公交车。
车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和我一样早起的菜贩,打着哈欠,守着自己的菜担子。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我的心也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下地悬着。
鸽子市,我只是听说,却从未去过。
那是一个属于黑夜和黎明缝隙的地方,一个法律和规则的灰色地带。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是机遇,还是陷阱。
但我没有退路。
公交车在郊区的一个荒凉站台停下。
我跟着那几个菜贩下了车。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远处,一片影影绰绰的灯光,在一片旷野上明明灭灭,像鬼火。
那里,就是鸽子市。
我拉了拉头巾,把脸埋得更深,跟在人群后面,朝着那片灯光走去。
越走近,声音就越嘈杂。
人声,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混乱。
这里没有店铺,没有招牌。
人们就在地上铺一块布,或者直接打开一个蛇皮袋,商品就摆在上面。
从粮票布票,到上海牌手表,永久牌自行车,再到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洋玩意儿”,应有尽有。
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交易进行得飞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迅速消失在人海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又兴奋的气味。
我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胸口那块冰冷的金条,此刻却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心慌。
我不敢跟任何人对视,只是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的东西,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人。
我需要找到一个看起来“懂行”的买家。
他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猥琐。
最重要的是,眼神要稳。
在这种地方,眼神飘忽的人,心里多半有鬼,不是骗子就是探子。
我绕着市场走了两圈,腿都有些发麻了。
终于,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旁,我看到了一个符合我要求的人。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中山装,身材干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没有摊位,只是靠在一棵大树下,手里盘着两个核桃,默默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
偶尔有人会凑上去,跟他低声说几句话。
有的人说完就走了,有的人,则会被他领着,拐进旁边一条更深的巷子里。
我猜,他就是这里的“掌眼人”,一个中间商。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棵大树走了过去。
离他还有三四米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像探照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我有些紧张,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他看着我,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冲我微微扬了扬下巴。
这是一个信号。
我定下心,走到他面前。
“大哥,问个路。”我学着别人的样子,压低了声音。
“去哪儿啊?”他慢悠悠地问,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想找个地方,换点……硬通货。”我含糊地说道。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硬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内衣口袋,隔着几层布,轻轻地按了按那根金条的轮廓。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警惕和兴奋的光。
“跟我来。”
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带我进那条小巷,而是领着我穿过混乱的市场,走到了一片更偏僻的废弃瓦房区。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朦胧的月色。
他在一间破屋子前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东西拿出来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财不露白。
“大哥,你得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我壮着胆子说。
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用皮筋捆着的钞票,在我面前晃了晃。
是一叠厚厚的“大团结”。
“够不够?”
我点了点头。
我从内衣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了那个用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我只解开了最外面一层,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角。
昏暗的光线下,那抹光芒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
他伸出手就想来拿。
我后退了一步。
“大哥,先说价。”
“一百二。”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块钱一克。
这个价格,比银行的牌价要高出不少,但远低于我的心理预期。
我知道,他在压价。
“太少了。”我摇了摇头,“这点钱,不够我跑一趟的辛苦费。”
“那你想要多少?”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乎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二百。”我报出了一个自认为很高的价格。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妹子,你第一次来吧?二百?你怎么不去抢?”
“抢不来。”我平静地说,“就这个价,行就行,不行我就找下家。”
说完,我作势要把金条收起来。
“等等!”他叫住了我。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眼神里满是挣扎。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百五!不能再高了!这是鸽子市的行情!”
“一百八。”我没有松口,“这是我的底线。”
我知道,他比我更需要这笔交易。
黄金,在任何时候,都是真正的硬通货。
他又沉默了。
这一次,时间更长。
就在我以为这笔买卖要黄了的时候,他忽然一咬牙。
“行!一百八就一百八!算你狠!”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跟我进来,验货,交钱。”
他说着,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里面,一片漆黑,像一张随时准备吞噬猎物的巨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14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子里那股混合着霉味和尿臊味的恶臭,让我一阵反胃。
“怎么?不敢进?”男人回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怕我吃了你?”
我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那把管钳。
“大哥说笑了。”
我抬脚,迈过了门槛。
屋里比外面更黑。
男人不知从哪里摸出半截蜡烛,用火柴点燃。
昏黄的烛光,勉强照亮了屋子中央的一小块地方。
这是一间废弃的土坯房,家徒四壁,地上堆满了垃圾和碎砖头。
在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动了一下,缓缓站了起来。
是个比中山装男人更高更壮的汉子,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看着我,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狰狞。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圈套。
“验货吧。”中山装男人催促道,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忌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知道,今天恐怕难以善了。
但我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慌张。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我把手里的金条递了过去。
中山装男人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掏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对着金条仔细地照着。
刀疤脸则一步步朝我逼近,堵住了我唯一的退路。
“成色不错。”中山装男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把金条揣进自己口袋,然后,把那卷钞票扔在了地上。
“钱在这儿,有本事就拿走。”
我看着地上的那卷钱,没有动。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两位大哥,这是什么意思?货也验了,钱也给了,难道还有别的说道?”
“哈哈哈!”刀疤脸大笑起来,“妹子,你还真是个雏儿啊!”
“到了我们兄弟的地盘,哪有让你连吃带拿的好事?”
中山-装男人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把钱留下,再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哥哥们今天心情好,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图穷匕见了。
他们不仅要抢回那笔钱,还要对我搜身。
甚至……还有更坏的打算。
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来。
但与此同时,一股压抑了多年的狠劲,也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我周秀云,连高家那一大家子吸血鬼都能斗倒,还会怕你们这两个地痞流氓?
“如果,我说不呢?”
我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
他们两个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
“不?”刀疤脸狞笑着,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那就别怪哥哥们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他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就朝我的衣领抓了过来。
就是现在!
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我动了。
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侧身躲过他的手。
与此同时,我袖子里的管钳,已经滑到了我的手中。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起管钳,没有砸向他的头,而是狠狠地砸向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清晰地响起。
“啊——!”
刀疤脸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抱着自己那只以诡异角度扭曲的手腕,跪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个中山装男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看到自己同伴的惨状时,脸上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人,下手竟然如此狠辣!
他下意识地就想从怀里掏东西。
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击得手后,我没有丝毫恋战,而是转身抓起地上的那卷钞票,塞进怀里。
然后,我一脚踹在旁边一个破旧的木箱子上。
木箱子“哗啦”一声散了架,扬起漫天灰尘。
趁着中山装男人视线受阻的一瞬间,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间破屋。
“臭 ** !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中山装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
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市场的方向跑。
我知道,他一个人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追我太久。
我像一头受惊的鹿,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狂奔。
冷风灌进我的喉咙,像刀子一样疼。
我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冲回了鸽子市,冲进了嘈杂的人流里。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我不敢停下,又跑了很远,一直跑到公交车站,看到那辆熟悉的老式公交车正准备关门启动,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
“师傅,等等!”
司机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打开了车门。
我连滚带爬地上了车,瘫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子缓缓开动,将那个混乱而危险的地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感受着怀里那卷钞票的厚度。
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一半是因为后怕,一半是因为兴奋。
我活下来了。
而且,我拿到了我应得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又看了看袖口里那把沾着血迹和灰尘的管钳。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眼泪和忍让,换不来任何东西。
能保护自己的,只有更硬的拳头,和更狠的心。
15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从里面用插销死死地锁上。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双腿一软,差点滑坐到地上。
直到这一刻,那股后怕的情绪,才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刚才在鸽子市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刀疤脸狰狞的笑容,中山装男人阴狠的眼神,还有那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干呕了半天。
但我什么都吐不出来。
许久,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了那卷用皮筋捆着的钞票。
我解开皮筋,把钱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
一张,两张,三张……
全是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
我数了一遍又一遍。
不多不少,整整三千二百块钱。
这是我那根二十克不到的小金条换来的钱。
在1986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
三千二百块,是我不吃不喝,要整整干上八年才能挣到的钱。
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也是我的第一桶金。
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用勇气和性命,从虎口里抢回来的。
我看着满床的钞票,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鸽子市那条路,不能再走了。
太危险。
我这次能侥幸脱身,是因为他们轻敌,也是因为我够狠。
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万一再遇到更厉害的狠角色,我可能连命都会丢在那里。
我必须想一条更安全,更长久的门路。
一条能把那些黄金白银,源源不断地变成干净钱财的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厂区里,已经响起了上班的汽笛声。
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推着自行车,汇成一股洪流,涌向各自的车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从今天起,我不甘心再过那样的生活了。
我的人生,必须由我自己来掌控。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有了这笔钱,我能做什么?
存进银行?
不行。
这么大一笔钱,来路不明,很容易引起怀疑。
买东西?
可以。
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我需要一个能下蛋的“母鸡”。
一个能让我光明正大赚钱的营生。
做生意。
“个体户”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这两年,政策已经松动了。
国家鼓励个体经济的发展。
厂里有些头脑活络的,已经开始在下班后,偷偷地摆个小摊,修鞋,或者卖点针头线脑,挣些外快。
虽然很多人还瞧不起,觉得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临的信号。
我为什么不能也做一个“个体户”?
做什么好呢?
我一个女人家,没背景,没技术。
我唯一有的,就是力气,和不怕吃苦的决心。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涌向工厂大门的人流上。
成百上千的工人,每天早出晚归。
他们最需要什么?
是方便,是热乎。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清晰起来。
卖早点。
在工厂大门口,支一个摊子,卖包子,卖豆浆,卖油条。
工人们早上赶着上班,很多人都来不及在家吃早饭。
如果能在厂门口花几毛钱,吃上一口热乎的,肯定有很多人愿意。
这个生意,本钱小,见效快,而且全是现金交易,不惹眼。
最重要的是,它能给我一个正当的身份,一个合理的收入来源。
以后,我再慢慢地把地窖里的那些东西,一点点地,通过这个渠道,“洗”干净。
这个计划,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我越想,眼睛就越亮。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起了我的摊位。
我需要一辆三轮车,一口大锅,一个煤炉,还有面板,碗筷……
我需要去学怎么和面,怎么发面,怎么调馅儿。
我需要去打听,在哪里能买到最便宜的面粉和煤。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
但我不怕。
我看着床上那些钞票,它们不再是一堆危险的赃款。
它们是我的启动资金,是我新生活的基石。
我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找了一个最隐蔽的角落藏了起来。
然后,我拿出纸和笔,开始写我的计划。
第一步,买一辆二手三轮车。
第二步,去市场上考察所有原材料的价格。
第三步,跟厂里食堂的大师傅学做包子。
……
我一条一条地写着,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希望。
这时,里屋传来了强强的声音。
“妈妈……”
他睡醒了。
我连忙放下笔,走了进去。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伸出小手要我抱。
我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强强,妈妈要带你过好日子了。”
“真正的好日子。”
16
我的计划很快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实施起来。
首先是工具。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三千二百块钱,去了市里的废品收购站。
那里的东西最便宜,也最实用。
我花了一百块钱,买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虽然有些锈迹斑斑,但车架结实,还能用。
又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一口生锈的大铁锅,一个简易煤炉,几个铝制饭盒,还有一些用来和面的案板和擀面杖。
这些破旧的家当,在我眼里却比任何珠宝都金贵。
它们是我新生活的起点。
接着是学习。
我每天下班后,都会跑到厂里的食堂,去偷师学艺。
食堂的大师傅姓张,是个手艺不错的老师傅。
我平时为人勤快,和食堂的大师傅们关系还算不错。
我嘴甜地叫着张师傅,给他递上自己悄悄攒下的几包烟。
“张师傅,我最近想学做点面点,给我家强强换换口味。”
张师傅人不错,见我好学,便也不藏私。
他教我和面的技巧,发面的窍门,调馅儿的配方。
从如何选肉,到葱姜蒜的比例,再到酱油醋的用量,都事无巨细地讲给我听。
我拿出在车间里做技术活的认真劲头,把每一个步骤都牢牢记在心里。
晚上回到家,我就开始尝试着做。
强强就是我唯一的“试验品”。
他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哪怕我第一次做的包子又硬又塌,他也从不抱怨。
“妈妈做的包子最好吃!”
他甜甜的夸奖,是我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睡不到四个小时。
白天要在厂里上班,下班后去食堂学手艺,晚上回家做试验,还要照顾强强。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深夜两三点。
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我坐在煤油灯下,用笔记录下每一个失败的经验,和每一次成功的改进。
我的双手,也因为反复和面,变得粗糙皲裂,指甲里总是带着洗不掉的黑色面团痕迹。
但我甘之如饴。
这是为我自己,为我的儿子,拼搏出来的印记。
高建斌偶尔会看到我半夜起来忙碌,他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遵守了那个字据上的约定,不再干涉我的事情。
他安安静静地住在他的小北屋,每天按时上下班。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除了偶尔因为强强的事情有所交流,平时几乎没有对话。
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他妈和妹妹彻底“镇压”住,但至少,她们再也没有上门闹过。
这,就是我所求的最小的平静。
在我进行着这一切的时候,我也没有忘记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
我的启动资金虽然有三千二百块,但要购置这么多设备,以及初期的原材料,再请人帮忙修整一下三轮车,其实所剩无几。
而且,这笔钱只能支撑我前期投入,一旦生意不顺,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我还需要更多的钱。
更多更安全的渠道。
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金条,就是我最大的底牌。
我不能再通过鸽子市那种危险的方式去变现。
但我也不能让它们一直躺在地窖里睡大觉。
它们是我的底气,我必须让它们活起来。
我开始有意地打听,在当时的市面上,除了银行和鸽子市,还有没有其他的钱庄或者典当行,能够不问来路地收金银。
这个信息非常隐蔽,因为这是犯法的。
我只能旁敲侧击,小心翼翼地从那些在外面有“野路子”的老师傅们口中,收集着蛛丝马迹。
这是一个漫长而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
但我有足够的耐心。
就像当年我研究机器故障一样,每一个螺丝,每一个齿轮,我都不会放过。
很快,我通过一些只言片语,将目标锁定在了市里一条老街上。
那里有几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表面上是卖古董、文玩的,背地里却做着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些都是从师兄口中打探出来的零星信息,没有经过证实。
我决定,等我的早点摊生意稳定下来,有了相对稳定的资金流之后,就去那里走一趟。
在此之前,我必须先确保我第一个计划的成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
我是日未出而作,日落后还在忙碌。
我的字典里,只有“行动”。
没有“抱怨”。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把所有准备好的东西都装上了三轮车。
煤炉架在车后面,冒着袅袅炊烟。
大锅里蒸着满满一屉白胖的包子,热气腾腾。
豆浆用大保温桶装好,油条也炸得金黄酥脆。
我特意在车上挂了一块木板,上面用白漆写着两个大字:
“周记”。
那是我的姓氏。
也是我的招牌。
我的儿子,强强,被我裹得严严实实,坐在三轮车前面用麻绳绑好的小凳子上。
他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妈妈,我们要去卖包子了吗?”
“对。”我摸了摸他的头,“我们要去赚钱,赚我们自己的钱。”
我推着三轮车,一步一步地朝着厂大门走去。
我的背脊挺得笔直。
我知道,我正在走向我的未来。
17
我选择的位置,是红星机械厂大门口左侧的一片空地。
那里人流量大,而且离厂门不远,方便工人上下班。
天还没完全亮,路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影晃动。
我麻利地把三轮车停好,煤炉生火,大锅烧水,一切都在我的预想中进行着。
包子摆出来,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豆浆倒进碗里,还带着点点热烟。
我用我从废品站淘来的木板和木箱,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桌子和凳子,方便顾客。
强强坐在小板凳上,乖巧地看着我忙碌。
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但我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我把笑容挂在脸上,声音清亮地喊着:“新鲜出炉的包子、油条、热豆浆,又香又软!”
第一个客人,是个骑着老式自行车的老师傅。
他把车子停在路边,好奇地看了看我的摊位。
“哟,小周啊,什么时候改行了?”他笑着问。
这是厂里的老李师傅,平时为人还算和善。
“李师傅,给孩子挣点奶粉钱。”我笑着说,“来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行啊!看看你这包子,还真不错!”
他咬了一口包子,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比食堂里的强多了!馅儿大皮薄,够味儿!”
有了第一个客人,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工人陆续多了起来,我的摊位前也渐渐围起了人。
“来两个肉包!”
“老板,来碗豆浆!”
“油条还有吗?”
我忙得不可开交,手脚麻利地给他们盛豆浆,夹油条,装包子。
强强也帮着我,用他小小的手,把找零的钱递给客人。
我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心里却是火热的。
我看到了希望。
我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完全由我掌控的人生。
就在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周秀云吗?”
我抬起头,看到钱淑芬和高丽丽,还有高建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摊位前。
钱淑芬双手抱胸,一脸的讥讽和不屑。
“怎么着?分了房子,就出来卖早点了?我们高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高丽丽则用一种看下等人的眼神看着我,捂着嘴窃笑着。
周围的客人,原本热闹的交谈声,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们身上。
我没有理会她们,只是继续忙碌着手上的活。
“钱淑芬,买不买?不买就别挡着我做生意。”
我的平静,让她们感到很意外。
钱淑芬被我气得脸都白了:“你!你这个……”
“你什么你?”我抬起头,直视着她,“你还想骂我?”
“你别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们再来找麻烦,别怪我不客气。”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钱淑芬被我镇住了,她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高丽丽见状,上前一步,指着我摊位上的包子。
“谁稀罕吃你做的东西!下贱!”
她说着,就要抬脚去踹我的三轮车。
“住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高建斌。
他皱着眉,脸色阴沉,一把拉住了高丽丽。
“你们够了!”
他看着钱淑芬和高丽丽,眼里带着警告。
又看了看我,神情复杂。
“建斌,你帮着这个贱人?”钱淑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妈,这里是厂门口,你们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高建斌把钱淑芬和高丽丽拉到了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她们虽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被高建斌拽着离开了。
一场闹剧,在我的坚持和高建斌的干预下,化解了。
我看着他们一家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从我决定自力更生那一刻起,他们对我的影响,就已经微乎其微了。
“周老板,来碗豆浆!”
“周老板,再来两个包子!”
客人们见闹剧结束,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催促着我。
我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好嘞!马上就来!”
这一天,我的包子、油条和豆浆,全部卖光。
我数着手里沉甸甸的零钱,心里充满了满足和踏实。
有了这个早点摊,我就可以一点点地攒钱。
一点点地,把强强的未来,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18
周记早点摊,很快就在红星机械厂门口站稳了脚跟。
我的包子馅料足,味道好,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香浓醇厚。
价格也公道。
最重要的是,我每天都在。
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我都会准时推着我的三轮车,出现在厂门口。
工人们都知道,只要想吃热乎早点,来周记,准没错。
我的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也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的只能卖光所有包子,到后来,我开始扩大规模。
我又购置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专门用来运送食材。
还请了厂里一个退休的老太太,帮我早上一起和面、擀皮、包包子。
她的手脚很麻利,也让我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我的收入也水涨船高,很快就超过了我在厂里的工资。
这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力量。
我再也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为了一点点钱而低声下气的周秀云了。
我有钱了。
我的钱,是我一分一厘,用自己的汗水和劳动挣来的。
它是干净的,也是强大的。
高建斌对我,也变得越来越客气。
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依附于他的妻子,而是一个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独立个体。
他下班后,会主动帮我搭把手,把三轮车推进院子。
偶尔,他也会给我带一些厂里特有的糕点,说给强强吃。
我知道,他正在慢慢地适应我这种新的“强势”。
而钱淑芬和高丽丽,虽然表面上没有再来找麻烦,但我知道,她们并没有真正地“消停”。
我能感觉到她们在背地里对我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但她们的影响力,在我面前,已经越来越小了。
我用实力,证明了我不需要依附于高家。
我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比她们想象的更好。
在我把早点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同时,我也没有忘记我更深远的计划。
我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金条和银元,才是真正能改变我命运的东西。
我需要把它们,变成更大的财富。
我仍然在不动声色地打听着关于老街上那些古董店和“钱庄”的消息。
我的目标是找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买家,或者说,是一个能够安全处理我手头“硬通货”的渠道。
我不能再犯鸽子市那样的错误了。
这次,我需要更加谨慎,更加周密地布局。
我花了一段时间,利用我做生意的便利,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从普通的工人,到厂里的采购员,再到一些在市里有亲戚朋友的。
我仔细地分辨着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筛选出那些看似不经意,却透露着重要信息的线索。
终于,我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叫“金顺斋”的古董店。
这家店表面上是卖古董字画的,但据说老板手眼通天,什么样的“硬通货”都能吃得下。
而且,这家店的规矩是,只认货,不认人,不问来路。
这正是我的需求。
在去金顺斋之前,我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我特意找了一个旧的竹篮,在里面铺上了干净的布。
然后,我从地窖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块足金的元宝。
那是一个铸造得非常精美的金元宝,上面刻着“大清宣统年制”的字样。
它比金条更容易辨认,也更容易出手。
但风险也更高。
我把它用布层层包裹好,放进竹篮里。
我又在竹篮上面放了几颗从市场上买来的大白菜,和一把自家腌的酸菜,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去集市买菜的家庭妇女。
这个伪装,让我感到安心了不少。
出发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更显老旧的衣服,头发也梳得凌乱一些。
脸上抹了点锅底灰,看起来黑瘦又普通。
我把强强托付给了新请的帮工老太太,告诉她我今天要去城里进货。
然后,我骑上了那辆老旧的三轮车,朝着市中心的老街驶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我告诉自己,今天,我不是周秀云。
我是一个猎人。
一个在财富丛林中,寻找猎物的猎人。
而金顺斋,就是我的下一个目标。
我要用我的智慧和勇气,去叩开那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我相信,我能行。
因为我别无选择。
19
鼓楼大街,老字号林立。
金顺斋的门面并不起眼,在一排青砖黛瓦的铺子里显得有些陈旧,甚至有些破败。
门头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匾,上面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金顺斋。
字迹苍劲有力,但被风霜侵蚀得有些模糊。
我推着三轮车,在街口停了下来,假装在卖白菜,实则用余光仔细打量着这家店铺。
门是半掩着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门口站着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神偶尔扫过路过的行人,带着一种看尽世事的洞察。
我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找了个地方,把三轮车停好,从竹篮里拿出白菜和酸菜,装作真的来卖菜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心跳。
然后,我提着竹篮,脚步沉稳地走向金顺斋。
离门口还有几步的时候,那个长衫老头就把目光锁定在了我身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只是用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我走到金顺斋的门前,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老人家,请问,这是金顺斋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的异样。
老头“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店铺里面也只有零星几个老物件摆在架子上,显得有些空荡。
“我……想找掌柜的,有点小物件,想请他给掌眼。”我试探着说。
老头的眼神在我手里的竹篮上停留了一瞬。
“进去吧。”他抬手示意。
我走进金顺斋,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老旧木头的味道,让人心神不宁。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短寸头,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这位大姐,您找我?”
我把竹篮放在柜台上,然后从白菜下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用布包裹着的金元宝。
我只打开了一个小角,露出了里面金光闪闪的一片。
掌柜的眼神只是在那一角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恢复了平常。
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掌柜的,我想请您给看看,这东西值几个钱。”我低声说。
掌柜的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站着的长衫老头。
老头微微点了点头。
掌柜的这才接过我手里的金元宝。
他没有拿手直接去触碰,而是先戴上了一双白手套。
然后,他把金元宝放在柜台上,拿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对着那金元宝仔细地看了起来。
从色泽到上面的刻字,再到重量,他都看得极其认真。
最后,他把金元宝轻轻放在一个称上,用一个极小的砝码慢慢调整着。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我也安静地等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才把金元宝重新包好,递还给我。
“东西是好东西,足金的元宝,份量也足,是老物件。”掌柜的终于开口了,语气不温不火,“不过现在这行情,金子可不好出手啊。”
他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我知道。”我沉声说,“所以才找掌柜的帮忙,希望能卖个好价钱。”
掌柜的笑了笑。
“这样吧,一口价,一百八一克。”
一百八一克?
和我在鸽子市的价格一样!
这让我心中一紧,看来这已经是行价了。
不过这个价格,比鸽子市安全多了。
“掌柜的,我这元宝分量不轻,您就给个整数吧。”我尝试着讲价。
掌柜的再次笑了笑。
“大姐,做生意,您是新手,但我是老手了。我出的这个价,已经是童叟无欺,不会让您吃亏的。”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不过,看在大姐也是初次登门,又是这般有胆识的,我再添个零头,给您两百一克。”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我是初次登门,也看出来了我身上那股不输于男人的狠劲和勇气。
他这是在给我面子,也是在给我铺路。
“多谢掌柜的。”我由衷地说。
“客气了。”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布包。
他一层层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叠码放整齐的钞票。
他拿出其中几叠,数了数,然后递给我。
“一共是六千二百块,您数数。”
我接过钱,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我那块元宝,足足有三十多克。
我匆匆数了数,确认无误。
“掌柜的,冒昧问一句,您这铺子里,除了金子,还收别的吗?”我试探着问。
掌柜的笑了笑,眼神意味深长。
“金顺斋,只要是好物件,都收。”
“下次再来,可别带白菜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收好钱,起身告辞。
走出金顺斋的时候,外面的长衫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我对他微微点头,然后推着三轮车,消失在鼓楼大街的人流里。
回来的路上,我的心终于完全放了下来。
六千二百块。
这笔钱,加上之前从鸽子市挣来的钱,我的资金已经足够。
启动资金,有了。
更安全的渠道,也有了。
我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我的未来,不再是一片迷雾。
而是清晰可见,充满了无限可能。
我的周记早点,将不仅仅是一个早点摊。
它将是我走向辉煌的第一步。
20
有了这笔巨款,我的心更定了。
周记早点摊的扩张计划,也正式启动。
我首先做的,是招募更多可靠的帮手。
老太太一个人,已经远远不够用了。
我贴出告示,要招两个手脚麻利、人品可靠的帮工。
告示一贴出来,就引来了不少人。
毕竟在当时,工厂效益虽然好,但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进去。
很多在家里闲着没事做的家庭妇女,也希望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我面试了十几个人,最后敲定了两个人。
一个叫小红,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家里成分不好,所以一直没机会进厂,但人机灵,手脚也快。
另一个叫马大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单身妇女,丈夫早逝,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很困难,她特别能吃苦。
我给她们开的工资,是厂里普通工人的一半,但包三顿饭。
这在当时,已经是非常优厚的条件了。
她们都非常珍惜这份工作,干活也特别卖力。
小红负责和面擀皮,马大姐负责包包子。
我则负责最重要的调馅料,以及早晨的售卖。
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效率大大提高。
我的早点种类也增加了。
除了包子油条豆浆,我还开始做茶叶蛋,麻团,和一些时令的小吃。
为了保证食材的新鲜和质量,我每天都会去城里的早市进货。
我骑着三轮车,天还没亮就出发,挑选最新鲜的蔬菜,最好的面粉和猪肉。
我甚至还买了两个大保温桶,专门用来装热豆浆,保证顾客能喝到热乎乎的豆浆。
周记早点摊的生意,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每天早晨,我的摊位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
很多人甚至宁愿早起十分钟,也要来我的摊位买一份热腾腾的早点。
我的口碑,也在整个红星机械厂传开了。
“周记的包子,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周记的豆浆,浓郁醇厚,比食堂里的好喝!”
甚至,还有一些别的工厂的工人,也会专门绕路过来,买我的早点。
我的钱袋子,一天比一天鼓起来。
每天收摊后,我都会把当天挣来的钱,仔细地数一遍,然后锁在一个小铁盒子里。
看着那一叠叠沉甸甸的钞票,我的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这是我用双手创造出来的财富。
也是我给我儿子,强强,创造的未来。
强强也从一个小小的板凳,坐到了我特意为他准备的小桌子旁边。
他每天早晨都会给我帮忙,给客人递筷子,收钱。
他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自信。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妈妈身后,害怕高家人的小男孩了。
他会骄傲地对客人说:“我妈妈做的包子,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我再也不是那个在高家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周秀云了。
我是一个老板。
我是一个能干,有钱,有担当的母亲。
高建斌则依然安安静静地住在他的小北屋。
他每天下班后,会帮我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偶尔也会帮我拎一桶水。
但他很少主动跟我说话。
他就像一个默默的旁观者,看着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抱怨,不再争吵。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复杂而沉重的表情。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有站在我这一边。
后悔当初把我当作工具。
后悔当初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
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我们之间,早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我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早点摊的经营上。
同时,我也开始考虑,如何将地窖里的那些金银珠宝,更好地变现。
金顺斋是一个好渠道,但一次性拿出太多,风险太大。
我需要更广阔的生意版图。
我开始关注市面上各种商品的价格。
服装,家电,自行车,收音机……
所有的东西,我都想了解,都想去尝试。
我把那些账本里记载的旧上海的商业模式,和现在的市场情况结合起来。
我白天忙着早点摊,晚上则在煤油灯下,研究这些市场行情。
我的脑子,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我不再满足于一个小小的早点摊。
我的野心,在一点点地膨胀。
我有一个儿子,他需要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我有一个秘密,它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来绽放。
我知道,我才刚刚开始。
我的人生,还有更大的挑战,更多的机遇,在等着我。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21
时光荏苒,一晃五年过去。
红星机械厂门口,周记早点摊已经变成了周记早餐店。
那不再是一个三轮车支起来的简陋摊位。
而是一间明亮宽敞的铺面,里面摆着整齐的桌椅,干净的玻璃柜台里放着各种面点和小吃。
我手下雇佣了十几个员工,不仅供应早点,还承接厂里食堂的一部分面点制作。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逐渐拓展到餐饮、百货,甚至涉足了服装批发。
从市中心的鼓楼大街,到郊区的红星机械厂,到处都有周记的招牌。
我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工,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周老板。
我的儿子,周强强,也长成了懂事的小男子汉。
他不再需要我每天抱着他,而是可以帮着我照看店里的生意。
他学习成绩优异,是学校的尖子生。
他说,他以后要考大学,学管理,帮妈妈把生意做得更大。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骄傲和欣慰。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滴拼搏出来的。
那些曾经藏在地窖里的金条和银元,在我谨慎而周密的运作下,也已经悉数变现。
我没有大张旗鼓地去金顺斋,而是通过各种渠道,分散出手。
大部分资金,都投到了我的实业之中。
它们就像一颗颗种子,在我用心经营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成了真正的富人。
我买了新房,不再是那间破旧的顶楼,而是在市中心的一栋三层小楼。
虽然不如那些高官巨贾的洋房那么气派,但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天堂。
我把高建斌,也接到了新家。
他依然住在小北屋,但那不再是简陋的北屋,而是一间装修得体,有书桌,有衣柜,有独立卫生间的房间。
他从厂里的技术员,升到了车间主任。
虽然不如我富有,但他的事业也稳步发展。
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平衡。
没有爱情,也没有怨恨。
更像是多年的老友,共同抚养着我们的孩子。
至于钱淑芬和高丽丽,在我事业有成之后,她们也来找过我。
这一次,她们不再是哭闹,不再是指责。
而是带着谄媚的笑容,想要从我这里分一杯羹。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满足她们。
我只是按照当年的字据,给了高建斌一笔钱,让他自己去处理家事。
高建斌很清楚,我现在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他自己解决了他母亲和妹妹的问题。
他再也没有让她们踏进我的家门一步。
而我,也没有再去看望她们。
我和高家,从法律上,从感情上,彻底划清了界限。
只是,当强强成年后,他有时会去探望奶奶和姑姑。
我没有阻止他。
那是他的血脉,他有权去维系。
但我也很清楚,他已经彻底成了我的儿子,周强强。
他的世界,是广阔的,自由的,充满了选择的。
不再是那个局限于筒子楼,被压抑,被欺凌的小小天地。
我有时会回到红星机械厂那栋顶楼。
它依然在那里,斑驳的墙壁,破旧的窗户。
我走到那间屋子的阁楼里,曾经藏着两个皮箱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冰冷的墙壁和灰尘。
我曾经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改变我人生的秘密。
也曾在这里,做出了改变我命运的决定。
是它,让我从一个绝望的深渊,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是它,让我明白了,人活一世,要靠自己。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然后,我离开了那里。
我的未来,不再需要依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我的财富,是光明正大,合法经营所得。
我周秀云,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女工,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企业家。
我的人生,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归处。
是自由,是独立,是尊严,更是为我儿子创造的无限可能。
我走下楼梯,头也不回。
身后的那栋老楼,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它像一座丰碑,也像一个老朋友。
默默地,见证了我周秀云,波澜壮阔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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