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不动了。
嘴里那些发了噩梦似的咕哝声,一点点褪下去。他望着桥洞上方暗沉沉的拱顶,瞳孔里映着碎碎的水光,像是忽然定住了。
然后他猛地一下,像被雷劈了似的一挣。伸出手来,几乎是粗暴地推春儿的肩膀。
“下去!”
这声命令每个字都带着棱角,割得人生疼。
可另外一个地方,那个还学不会伪装和嘴硬的地方,却不是这么说的。
那个地方从不会撒谎。它不懂得什么叫体面,什么叫不配。它只知道此时此刻,有东西在它里头苏醒了。
像地下藏了一冬的泉水,不知被谁凿开了口子。先是渗,然后涌,然后止不住了。
他咬住嘴唇,可那泉眼儿不听他的。它自己流着,一股一股的,带着一股让他想要昏过去的味道。
春儿细细地喘了一阵。
然后她沉下身子。柳叶更紧的蹭了上去,湿透了,沉沉地坠着
进宝两只手还在推她,那推拒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更像是一种他必须完成的形式。
春儿看着进宝那张偏过去的、不肯看她的脸,嘴角弯了弯,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真是水做的公公。”
进宝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他全部的力气都用在牙关上,死死地咬着下唇,那一小块皮肉几乎要破。他的身体向上反挣着,腰弓起来,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想要摆脱什么。可那姿态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抗拒,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羞耻的挣扎。
春儿伸出手,把他的脑袋掰了过来。
她的动作少见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蛮横。进宝的脸对着她的脸,眼睛却还是闭着的,睫毛急促地颤。
她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把自己咬破了。春儿的嘴唇贴上去,覆住那道小小的伤口,舌尖慢慢舔过,把那点腥甜卷进自己嘴里。
然后她往下用力咽了咽。
他的羞耻、恐惧,他那套在身体上生了锈的铠甲,他那句反复念叨的“脏”,她全都咽下去了。
进宝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哭也不像叫的呜咽。那声音被她吞下去。船身猛地一晃。
春儿的外裙在挣扎中被推到船头,一角垂在船外,落进了河水里。裙角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湿漉漉一团。
春儿没有急着退开。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软塌塌地伏在进宝怀里。
进宝环住了她的腰,手还在抖。
一时无话。
金水河的水流一波一波的,不急不慢,不知疲倦地往前淌。船就那么顺着水流上下起伏。两个人躺在窄窄的船板上,像两个婴儿躺在一只巨大的摇篮里。
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
桥洞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哗啦、哗啦。
春儿往上瞥了一眼,只见进宝的脸红透了,发着光,眼睛却空茫茫聚不到一处。
她的嘴角弯了弯,低下头,没有出声。
————
“跟谁学的?”
进宝先开口。声音是严厉的,像已经从刚刚那场梦里脱了身。可那声音底下还藏着一股旖旎的沙哑,没散尽的颤意从字与字的缝隙里漏出来,出卖了他。
他的手臂像一道箍,牢牢地圈在春儿腰上,五根手指陷在她腰侧的软肉里。
“没跟谁学……”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委屈,“谁让您总躲着我。”
进宝没说话。
他捏了捏她腰间,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一小片皮肉,慢慢地捻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春儿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目光落到船角,那里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刚才从进宝的衣襟里落下的。
她伸手抽过来,展开。
纸上是简单的笔墨,勾勒出一个小院。院墙矮矮,院子中央一汪小小的池塘,旁边一架秋千。院墙外,是一排依依的垂柳。
“这是什么?”
春儿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动了纸上那个安静的院子。
进宝伸手,轻轻地把纸从她手里抽过来。他把它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把它塞进散乱的衣襟里。
“没什么。”
他的声音淡淡的,那些颤抖也完全收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进宝的声音又响起来。
“上元节快到了。六局一司的人事难免紧张,若要荐女官,是个好机会。”
他的下巴蹭了蹭春儿的头顶,头发被他蹭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
“尚宫局有皇后的旧人,不好去的。尚服、尚寝多是些微末小事,也不必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若可以,去尚仪局。体面、也清净。不拘什么品级,先进去再说。”
春儿轻轻地点了点头,下巴点在他胸口上。
过了片刻,她的声音闷闷的传上来:
“您再等等,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干净利落的出去。”
进宝没有应声。
他动了动身子,从春儿身下抽出来,坐起身。船晃了一下,他稳住,然后低下头,把春儿从怀里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摸到了她散开的衣带,慢慢地、仔细地系起来。
他的手指有些僵,一根带子一根带子地找齐,像是在做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系完衣带,他又摸出帕子,把春儿的手拉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指缝间那些黏腻的痕迹,被他仔仔细细地擦去了。他擦得认真,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春儿的手在他掌心里,乖乖的,一动不动。
外裙裹得严严实实,厚实的布料把她从头到脚包了起来,再也看不出里面何种形状。
进宝又低下头,给她按了按裙角,把那些被压出来的褶皱一道一道地抚平,直到重新变得妥帖齐整。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下次,”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这般孟浪。”
春儿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来得又快又猛,从耳根烧到脖子,连胸口都泛起了淡淡的粉。她垂下眼睛,睫毛扑闪几下,细细弱弱地应了一声:
“嗯。”
进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嗔、有怜,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画着小院的纸。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鬓边那碎发别到了耳后。
船还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金水河的水流不急不慢,带着他们和这艘小小的采莲船,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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