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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春风来(上)


“是,沈太医说……”

春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但,我绝不是因为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几个字才落下来,斩钉截铁的。

进宝没说话,只是打量地看着她。

春儿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壮了壮胆。

“我问过娘娘了。女官就是官身了,不归皇后管。也就不再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

“玩意儿”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进宝的手忽然一紧。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咯咯响了一声。他眼底那层冷硬的东西,像冰面被石头砸了一下,裂开一条细缝。

春儿没敢看他。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面上那朵绣线有些松了的兰花,声音渐渐低下去:

“这样,下次就不会再让人轻易拿了。而且,我若是出宫,下次若是您出了事儿,我只能在外头干等着,我可受不了。”

最后那几个字忽然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着,分明是在撒娇。

进宝却冷哼一声,猛地撇过头去。

他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看上去比刚才更生气,连耳根那点薄红都褪了,只剩下冷冷的白。

他想起那天春儿被带走的时候,他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坤宁宫的殿门。

外头干等。他等过的,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春儿看着他那副冷脸,心里头忽然慌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怯怯地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试探地扯了扯。

“我不是不出去,”她的声音软下来,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拉出细细的、亮晶晶的丝来,“再等等……等等,成么?”

进宝终于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还是冷冷的。

那冷是春天早晨的冷,太阳还没升起来,草叶上挂着白霜,可你知道再过一会儿,光来了,什么都化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春儿等了片刻,脸上漾开了那副软软的神情,又凑近了些。

“进宝公公……”她拖长了尾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进宝没动。

“宝大人?”

还是没动。

春儿抿了抿唇,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踮起脚尖,凑到进宝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眼里——

“干爹?”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爹爹……”

“唔——”

进宝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掌心是热的,微微有些潮,带着笔墨的清苦气。可春儿看见他的脸,从耳根开始轰地烧起来。

“没羞臊的。”

春儿挣开他的手,嘴巴得了自由,却没有再唤他。

“您从前不这样,”她的声音小小的,“您不是喜欢我这么叫么。”

进宝低着头,脖子红成了一片。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又落在地上那些碎碎的阳光上,就是不敢看她。

怕一看,就什么气和怒都碎了。

春儿看着他,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会儿清净。您和我去一个地方?”

进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

“不急着回?”

春儿摇摇头:“我与娘娘请示了,一个时辰后能回去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两根手指捏住进宝的袖口,轻轻扯了扯,像扯着一个还在赌气的孩子。

然后她转过身,走在了前头。

春儿的脚步放得轻,脑袋左探右探,机警灵巧,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可爱。走过一丛冬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没有脚步声,才又继续往前走。

进宝跟在她身后。

他没有她那样紧张,步子不紧不慢。他的目光扫过最高的那处假山后头,福子从后头探出脑袋,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阳光从头顶上洒下来,裹在两个人身上。御花园里的风软软的,带着迎春花的香气和泥土解冻的味道,把春儿鬓角几缕碎发吹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进宝看着那片光,脚步不知不觉地,快了一些。

————

一路行到金水河一隅。

这地方少有人至,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宽阔的回水湾,水面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岸边那几株垂柳。

柳条多还没抽芽,细瘦的枝条垂下来,疏疏朗朗的,把桥洞遮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春儿在岸边蹲下来,猫着腰,手伸进那丛枯黄的芦苇里东摸西摸。片刻,她拽住什么,用力往外一拉。

一根浸得发黑的纤绳,湿漉漉地从水里被扯出来。

她摆开架势,用力拽起来。

桥洞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先是一截船头探出来,接着是整个船身,像一尾蛰伏了整个冬天的鱼,懒洋洋地从暗处游出来。

一蓬小船,两头尖尖的翘着,中间一篷深青的帐子。几片枯掉的莲瓣粘在船舷上,风干成了薄薄的褐色。

进宝站在岸上,愣了愣。

“这哪儿来的?”

春儿抬起头看他,额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是御河上的采莲船,夏日里用的。”她说着,又拽了一把绳子,“废弃在河边,没人要。我藏在这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她旁边伸了过来,握住了绳子的另一截。

干燥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手背。

春儿的话忽然就断了。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缩手。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拉着同一根绳子。

四周忽然安静极了,只有船头破水的声音,哗——哗——

船靠了岸,两人一前一后登上。

纤绳一松,船身顺着水流缓缓往桥洞里漂。

进宝从船尾摸出一支木桨,往水里一撑,船身猛地一加速,只见一尾矫健的黑鸟,贴着水面,飞快地往桥洞的阴影里扎了进去。

光线暗了下来。桥洞微微张开,把他们吞了进去。

春儿坐在船头,背对着进宝。

“您也不问我们去做什么。”

声音里掺了一点笑,粘粘地拖着尾音。

身后传来进宝的声音,淡淡的:

“无外乎,是有出尔反尔的人要摇尾乞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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