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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疾风骤雨


申时正,日头将落未落。

储秀宫里静得出奇,只有屋檐下铜铃偶尔被风轻碰,发出几声空荡的回响。江才人歇了午觉刚起,倚在窗边绣一件小衣。春儿侍立一旁,手里端着刚沏的桂圆茶。

便在这片寂静里,脚步声来了。

起初是远处隐约的闷响,像地底传来的震动。渐渐地,那声音近了——沉重、整齐、迅疾,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碾压般的节奏。

储秀宫门外的宫道上,原本三三两两走动的宫人全都钉在了原地,屏住呼吸。那队人马黑压压地停在宫门前,甲胄在残阳下泛着铁青的冷光。落日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劈下来,在领头太监那张白胖的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砸门声响起,守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开了门。

领头太监迈步进来,步子不急不缓。他身后跟着八个带刀侍卫,手齐齐按在刀柄上。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外面窥探的目光隔绝。

庭院里的宫人都僵在原地,洗衣的忘了绞水,扫地的停了笤帚。所有人都认得这身黑蓝袍子,是慎刑司的服色。

春儿从内室奔出,手里的茶盏还未来得及放下。她看见那人,心猛地一沉——是胡掌事,上次杏儿那件事,在暗室里一字一句审问自己的,就是这张白胖的脸。

胡掌事撩起眼皮,目光在庭院里惊惶失措的宫人脸上一扫,最后,稳稳落在春儿身上。他清了清嗓子:

“长春宫今日例行查检。”他顿了顿,等庭院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消失,“徐妃娘娘寝殿西暖阁中,查获厌胜之物。”

死寂。连风都停了。

“布偶两个,以桃木削成的细针钉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背后以朱砂书写八字。经钦天监与内务府核对,乃是徐妃娘娘与六皇子殿下的生辰。”

徐妃……六殿下……春儿心头莫名一慌,手一颤,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热茶混着瓷片,在她脚边狼狈地溅开一片。

“所用布料——”胡掌事拖长了音,目光转向春儿,“尚服局多位老掌眼辨认,乃是上个月初九,圣上亲赏给江小主的蜀锦。此锦名为‘金缕天华’,江南贡上,今年只得一匹。”

他转向已被惊动、由巧穗搀扶着走出内室的江才人,略一躬身:“才人小主金安。圣上仁德,念及小主身怀龙裔,恐有奸人构陷。特旨:只需查验小主宫中那匹蜀锦是否完好,与记档相符,便可证清白。”

江才人脸色苍白,一只手本能地护着小腹。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颤,却尽力维持着镇定:“许是误会。那匹料子我收在库中,从未动用。”她看向春儿,“去,取来给胡公公过目。”

春儿白着脸,应了声“是”,转身往库房走。

胡掌事带着两个慎刑司太监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那匹“金缕天华”收在一只紫檀木箱子里,用明黄绸缎包裹。春儿记得清楚,前日她才开箱整理过,那时锦缎卷得整整齐齐,边角完好,流光溢彩得让她都不敢多碰。

此刻,她一层层揭开绸缎,小心翼翼地将料子捧出。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锦缎在昏黄中展开,依旧是那夺目的光泽,金线在暗处隐隐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一处。

料子一侧边缘,赫然缺失了巴掌宽的一块。断口处经纬线被生生扯断,毛毛糙糙,像被猛力撕拽过。

“这……这不可能!”春儿失声道,“前日还好好的!”

胡掌事踱步上前,眯眼仔细看了看那破损的边缘,又示意身后跟着的尚服局太监上前比对。那太监拿出一个黑木盒,打开露出一对精巧的布偶,凑上去,纹理、颜色……严丝合缝。

胡掌事脸上那点客气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定格在春儿脸上:

“看来,此事倒非空穴来风。”他声音沉下去,“徐妃娘娘身边大宫女碧儿指认,清明那日午后,曾亲眼看见储秀宫宫女春儿,在长春宫西侧小径附近徘徊,形迹鬼祟。”

春儿脸色煞白——清明那日,她明明在东宫那方小屋里,可她却无法解释。后宫宫女接近太子身边内侍,若是有心人追查,不一定能洗脱嫌疑,却一定会给干爹惹麻烦。

这指认的时间如此凑巧,分明早有预谋。

“才人小主,”胡掌事转向跟进来的江才人,语气恢复了几分恭谨,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您身怀龙裔,最忌惊扰。圣上信重您,断不会让您受委屈。此番,只需请春儿姑娘往慎刑司走一趟,问明情况即可。若真是冤枉,定然完好送还。”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太监已上前一步。他们面色木然,四只手同时伸出,铁钳般扣住了春儿的胳膊。

“你们做什么!”江才人急了,上前欲拦,“即便要问话,在宫里问便是!何须去慎刑司?放开她!”

胡掌事侧身挡住,微微躬身:“小主息怒,奴才也是奉旨行事。圣谕明确:涉厌胜案者,一律由慎刑司查办。”

江才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掌事侧身挡住,微微躬身:“小主如今的身子,最忌动气。还请保重。”

春儿被那两人架住,胳膊被牢牢反架住。她心头恐慌,却没有挣扎——不能闹。会吓到小主。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甚至对江才人挤出一个极勉强、却试图安抚的笑:

“小主别急,奴婢没事的。”她声音尽力放稳,“就是去问问话,说清楚了……奴婢就回来。”

江才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巧穗半扶半劝地往内室带。巧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低声劝着:“小主,先回屋吧……”

春儿不再看她,转回头,跟着胡掌事往外走。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那些湿滑的海棠花瓣让她打了个趔趄。身旁太监粗暴地拽了她一把,手指几乎掐进她肉里。

跨出储秀宫大门的那一刻,傍晚最后一点残阳正好掠过飞翘的檐角。

她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瞥见庭院里。

巧穗追到门口,扶着门框,脸彻底埋在檐角投下的浓影里。只有肩头在细微地、一下下地耸动,辨不清是惊惧的抽泣,还是某种压抑不住的、古怪的颤动。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

“咣当——”

慎刑司的路,她认得。

那些永无休止的问话,永无尽头的黑暗,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上。那记忆有气味,血腥味、霉烂味混在一起,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冷得她牙齿格格作响。

胡掌事走在前,风顺着宫道灌过来,吹得他黑蓝的袍角翻飞。

他的声音顺着风,不轻不重地飘回来,带着一丝阴森的笑意:

“春儿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春儿没应声。

她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宫道,看着两旁高耸的宫墙投下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阴影。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将掌心那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指甲印,掐得更深了些。

干爹……她在心里喃喃。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干爹知道么?

而前方,慎刑司那扇黑漆大门已经隐隐可见了。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在暮色里,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大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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