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解释
壹号院主卧，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房间安静得只有加湿器喷出白雾的声音。
沈离坐在地毯上，背靠反锁的落地窗。她不再挣扎，甚至姿势都没变。
仇报了，爱灭了。
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梦醒了，世间吵闹得让人厌烦。
“咔哒。”
门锁转动。裴九安走了进来，头发凌乱胡茬青青，眼里布满红丝，透着濒临崩溃的焦躁。
他端着一碗燕窝粥，轻手轻脚蹲下：“阿离，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了。”
沈离没看他，目光虚无地落在空气中：“我不饿。”
她的声音轻平，听不出情绪。
“不饿也要吃。”裴九安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语气带着哀求，“听话，张嘴。”
沈离动了动眼珠，看向那勺燕窝：“裴九安，你这是在干什么？养个替身，是不是只要不死就行了？”
“当啷！”
瓷勺掉落。裴九安双手死死扣住她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
“我说过，你不是替身！”他吼道，“沈离，你看着我！五年前，腊月十九，西山那场大火，是你把我从废墟里背出来的！是你！”
沈离看着他癫狂的样子，眼底一片漠然：“五年前，我爸刚死，我妈带着我改嫁。那天晚上，我在赵家的阁楼里被锁了整整三天。我怎么可能在西山救你？”
“那是你的记忆骗了你！”裴九安冲进书房密室，抓出那个烧焦的银哨子，塞进她冰凉的手心。
“你看看这个！这是你当时落下的！你忘了吗？当时我腿断了，你把这个给我，你说如果疼就吹哨子，你会回来救我！”
冰凉的金属触感硌得沈离手心生疼。她低头看着哨子，上面刻着一只拙劣的小燕子。
沈离瞳孔微缩。
一阵尖锐刺痛猛地钻进太阳穴，脑海深处，仿佛有扇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撞击。
“疼吗？”
“别怕，我把这个给你……”
“小哥哥，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那是谁的声音？稚嫩，绝望。
“啊……”沈离捂着头，痛苦蜷缩，手里的哨子掉在地上。
“阿离！”裴九安慌了，想抱她，却被她推开，“别碰我……好疼……头好疼……”
“不许疼！我不说了，我不逼你了！”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心疼欲碎。
“不对……不对……”沈离死死抓着头发。记忆里那个漆黑的柜子裂开一道缝，她看见了火光。
“裴九安……”沈离猛地抬头，眼神涣散，“我的后背……是不是有一个疤？”
裴九安眼眶瞬间红了：“是。在右边肩胛骨下面，像个弯月。”
沈离的手开始发抖。她一直以为那是赵大强烫的。
“那是火星溅上去烫的。”裴九安颤抖着手，拉下她衣领，露出那个狰狞旧疤。他低下头，虔诚而颤栗地吻上去。
“那天晚上，横梁掉下来，你替我挡了一下。皮肉烧焦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沈离冰凉的背脊上。
“阿离，是你逃出来，跑到了山上，遇到了我。后来你发了高烧，昏迷了一整周。醒来后，你就忘了那晚的事，只记得自己在柜子里。”
“我找了你五年。我以为你死了……我的命是你给的。沈离，我的命是你给的啊。”
脑海中那扇生锈的门彻底崩塌。
那个雪夜，赤脚奔跑的刺痛，火光中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还有那种“不想活了，不如一起死”的绝望……
原来，早在五年前，她就已经“死”过一次了。是那个少年，抓着她的手，对她说：“活下去。”
沈离眼里的空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悲恸。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不是替身。
“裴九安……”沈离颤抖着抚摸他憔悴的脸，“原来……那个傻子，是你啊。”
那种万念俱灰的死气，终于化作了有血有肉的泪水。
那一晚，沈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裴九安紧紧抱着她，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哭声渐弱。
他端起粥，一口一口喂她。一碗粥见底，沈离的精神清明。
她靠在床头，看着裴九安半跪着为她擦拭。原来从来没有替身。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透过她所有伪装，一眼认出她残破的灵魂。甚至，比她更早认出自己。
“裴九安。”沈离抓住他袖口，“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把自己弄丢了，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裴九安放下毛巾，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目光深邃：“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云顶’会所，你借火的那次。你拿打火机的动作，还有你眼神里那种……想要把一切都烧干净的狠劲儿，和当年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但我不敢认。”他苦笑一声，“我以为我疯了，才会对一个有夫之妇产生那种感觉。那时候你是顾言的老婆，还算是我的侄媳妇。”
“后来，你修古玉的专注眼神；在裴家老宅护着小九的样子……每一个瞬间，都在和我想象中的那个影子重叠。”
沈离沉默许久。原来，这就是羁绊。
“以后不许再说死这个字。”裴九安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你的命是我的。我不点头，阎王爷也别想带走。”
沈离深深吸了一口气，勾住他的脖子：“好。我陪着你，把这人间剩下的路，走完。”
……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房间。
“醒了？”裴九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热牛奶、吐司和一碗阳春面。
“阿城刚送来的食材，我随便做的。”
沈离尝了一口，意外地好。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如冰雪消融。
“阿离。”裴九安坐在床边，眼神郑重，“既然醒了，有些事，得办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放在托盘边上。不是钻戒，而是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铜质的钥匙。
“这是什么？”
“我在西山那边的私库钥匙。”裴九安淡淡说道，“也就是裴家的全部家底。”
沈离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聘礼。”
裴九安握住沈离的手，把那把钥匙塞进她手心里，掌心滚烫。
“顾太太没了，沈老板也当够了。现在，我想聘请你，做裴太太。”
“期限是一辈子。工资……就是我的命。”
沈离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捧到她面前的男人。
她放下筷子，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裴九安，你知不知道，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你若是敢对不起我，我就让你净身出户，流落街头。”
裴九安笑了，笑得肆意而张扬，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求之不得。”
“只要最后捡我回家的人是你，流落街头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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