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笔账慢慢算
深夜两点，西山猎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偶尔几声夜枭的啼鸣，划破这浓稠的黑暗。
沈离闭着眼睛躺在帐篷里，听着身边顾言那原本均匀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他动作很轻，像个偷油吃的老鼠。
“老婆？”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沈离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确认她“熟睡”后，顾言终于松了口气，拉开帐篷拉链，猫着腰钻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
沈离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清明。
她翻身坐起，透过帐篷的一角缝隙，看到顾言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不远处那顶粉红色的帐篷里。
那是赵思思的住处。
很快，那顶帐篷就开始有节奏地晃动起来，隐约传出令人作呕的呻吟声。
“呵。”
沈离冷笑一声，披上外套，走出了帐篷。
她没有去捉奸。
那种狗咬狗的戏码，留着以后慢慢看。现在的她，要去赴另一个约。
一个……关于“磨墨”的约。
……
裴九安的营地在猎场的最深处，靠近一处断崖。
这里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沈离走近时，发现裴九安并没有在帐篷里。
他独自一人坐在悬崖边的篝火旁，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冷硬的侧脸，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依然化不开他眼底的寒意。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借着火光出神地看着。
“九爷好兴致。”
沈离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
“放着软玉温香不要，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
裴九安没有回头，也没有把照片收起来。
“软玉温香？”
他嗤笑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是说顾言那边那两块烂肉？”
沈离挑眉。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看来九爷听力不错。”
裴九安转过头，把手里的照片递给她。
“看看。”
沈离疑惑地接过照片。
这是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拍摄背景是一个古朴的四合院。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沈从文，另一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校服，满脸伤痕，眼神却倔强得像头狼。
沈离的手猛地一抖。
那个四合院，正是当年的沈家老宅！
而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九安。
虽然五官稚嫩，但那双瑞凤眼，和眼前这个男人如出一辙。
“这……是你？”
裴九安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烈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沙哑。
“当年我在港城被人追杀，逃回京城的时候，只有半条命。”
他看着篝火，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是你父亲救了我。”
沈离愣住了。
这段往事，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他在路边的垃圾桶旁捡到了我，把我带回如旧斋，给我治伤，还教我怎么看古董。”
裴九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怀念，更多的是苦涩。
“他说，古董碎了能修，人心碎了也能补。只要还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沈离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父亲温和的笑脸，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她的父亲。
哪怕自己深陷泥潭，也总想着拉别人一把。
“那后来……”她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顾家和裴正业那个老东西联手，做局陷害他。”
裴九安眼里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恨意。
“那天晚上，我就在现场。”
沈离猛地攥紧了照片。
“我在暗处，看着顾长林把那件伪造的青铜器塞进如旧斋的库房，看着他们带走你父亲。”
裴九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想冲出去，但我那时候太弱了。裴家的人正在到处抓我，只要我一露面，不仅救不了他，连我自己也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沈离，那双一向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愧疚和痛苦。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沈离心上。
她一直以为，裴九安是个冷血无情的旁观者，甚至可能是帮凶。
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当年唯一的见证者，也是唯一的……守夜人。
“这不是你的错。”
沈离深吸一口气，把照片还给他。
“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你能做什么？”
“是啊，我能做什么？”
裴九安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所以我发誓，我要爬上去。我要爬到这京圈的最顶端，把当年那些害死他的人，一个个踩死。”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沈离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没有情欲，只有一种想要取暖的渴望。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寻求安慰。
“沈离，你知道吗？当你那天拿着那枚古玉走进‘云顶’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却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酸。
“你的眼神，和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沈离没有推开他。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后背。
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在顾言和赵思思苟且的背景音下，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灵魂，第一次真正地靠近了彼此。
“裴九安。”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们一起
……
”
“把那些烂肉，全都剜掉。”
裴九安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
他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行啊。”
“不过在那之前……”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眼神变得有些幽暗。
“是不是该先把欠我的‘墨’给磨了？”
沈离一怔，随即也笑了。
“九爷还真是……”
“生意人。”
裴九安打断她，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顶黑色的帐篷。
“今晚，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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