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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番外2 金玉良缘 后记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
洛阳邙山,春雨洗过的松柏格外青翠。
金珊珊站在一座青石墓碑前,用夏至清递来的湿布轻拭碑面,动作很慢。
她是在抚摸一位久别的亲人。
“奶奶,我来看您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带了我女儿,还有……她对象。”(注1)
夏金玉站在母亲身后,闻言轻轻碰了碰江宁的胳膊。
江宁会意,上前一步,对着墓碑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老人家好,我是江宁,金玉的……”他看了夏金玉一眼,“男朋友。”
夏金玉抿嘴笑了。
夏至清站在一旁,点燃香烛,又摆上供品。
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细密的雨丝里。
祭拜完毕,一行人回到金珊珊老家的老屋。
那是一座典型的豫西民居,青砖灰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金珊珊的叔伯辈早就不住这儿了,房子空着,逢年过节才有人来打扫。
金珊珊推开堂屋的门,屋里光线有些暗,家具上都蒙着白布。
她掀开白布,露出下面一张老式八仙桌,桌角已经磨得发亮。
她摸着桌面,眼里含着笑意:“那会儿,我年龄还小,夏天热,奶奶有时就在旁边给我扇扇子。”
夏金玉环顾四周,墙上还挂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她不认识的老人。
江宁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金珊珊在屋里转了转,忽而想起一时:“对了,奶奶有个老箱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走进里屋,夏金玉和江宁跟在后头。
里屋靠墙放着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的镜子已经花了。
金珊珊打开柜门,里面堆着些旧被褥和衣物,最里头,果然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就是这个。”金珊珊把铁盒抱出来,放到外屋的桌上。
铁盒不大,也就鞋盒大小,盖子上有一个老式的锁扣,但没有上锁。
金珊珊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夏至清。
“打开看看吧。”夏至清说,“既然拿出来了。”
金珊珊点点头,轻轻掀开盖子。
盒子里是一些泛黄的纸张、几枚老铜钱、一张折叠起来的红纸,还有一本线装的旧书。金珊珊先拿起那本旧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金氏宗谱》。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夏至清和夏金玉凑过去,江宁也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翻到某一页,金珊珊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夏至清问。
金珊珊指着那一页,声音有些发颤:“你们看……”
夏至清凑近一看,只见那页上写着几行小楷:
“七世祖讳俊明,字公贤,明末清初人。性嗜金石,收藏甚富。尝延请江氏传拓名手江宏升至府,拓印所藏碑刻。江氏技艺精绝,祖深器之,待以宾礼。江氏尝言其先人绍恩公,亦为传拓名家,祖闻而异之,遂录其事迹于家乘。”
夏金玉愣住了。
金俊明,那个在《曹氏杂记》里出现的名字,那个曾雇佣江宏升拓印金石的名士,那个在曹敏德的控诉中“偏袒江家”的人。
是她的先人。
“妈……”她看向金珊珊,“金俊明,是我们家的老祖宗?”
金珊珊也有些恍惚,又往后翻了几页,指着另一处记载:
“祖尝言,江氏绍恩公,本为匠户,逃籍后从洪氏习传拓,技艺精湛,晚年隐于金陵,自号‘金陵老人’。祖闻其轶事,深为叹服,谓其子孙曰:此人虽出身微贱,然志节不凡,当为后世所知。”
屋里,所有人都静下来。
夏至清最先回过神来,他看看妻子,看看女儿,又看看江宁,忽然笑了:“这可真是……缘分啊。”
金珊珊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三百多年前,咱们两家的先人就认识了。江家的老祖宗,被金家的老祖宗记在家谱里。三百多年后,金家的后人,和江家的后人,站在一块儿看这本家谱。”
夏金玉怔怔地看着那些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那些年追查“江绍恩”的线索,想起在汀州找到的那本小册子,想起江宁在书店里发现“金陵老人”时激动的声音……
她从没想过,这些线索的源头之一,竟然在自己家里。
江宁站在她旁边,也看呆了。他伸手接过那本家谱,摩挲着家谱,像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历史。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夏金玉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万千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宿命感。
夏至清看看他们,忽然一拍手:“对了,小江啊,你回去得再刻一方章吧。”
金珊珊挠挠头:“刻什么?”
夏至清摸摸胡须,笑眯眯道:“刻‘金玉良缘’四个字。金是咱们家的姓,玉是金玉的名字,合起来正好是一句吉语。而且,这‘缘’字,三百多年前就定下了,现在正好用上。”
夏金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一把抱住父亲的胳膊,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爸,你真是天才!”
夏至清被她亲得一愣,随即也笑了。
金珊珊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笑意,朝江宁努了努嘴。
江宁马上会意,忙说:“我刻,我刻,我回去就刻。刻好了,就向金玉求婚,好不好?”
“好啊,好!”夏至清、金珊珊异口同声。
这话,吓得夏金玉原地一蹦。
“你们——这什么跟什么啊!”
金珊珊目光在夏金玉、江宁间来回扫视,笑道:“金玉,时间也差不多了,都考察小江两年了。”
夏金玉蹙了蹙眉:“妈,急什么。”
“急啊,”江宁在旁边接话,难得理直气壮,“人家王嘉乐和赵彤都要当爸妈了,咱们还在‘对象’阶段,能不急吗?”
夏金玉瞪他一眼:“谁让你当初磨磨蹭蹭的。”
江宁委屈:“我那不是怕太唐突嘛。”
金珊珊和夏至清看着他们斗嘴,相视而笑。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老屋的地上,照在那本翻开的家谱上。
夏金玉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字。
三百多年前,金俊明坐在书斋里,听着江宏升讲述他先人的故事,提笔在纸上写下“绍恩公”三个字。三百多年后,她站在这里,和江家的后人一起,看着这些字。
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往事,那些散落在古籍里的名字,忽然都活了过来,有了温度,有了意义。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江宁的手。
江宁转过头,看着她。
“走吧,”她说,“出去走走,看看老家的风景。”
两人走出老屋,站在院子里。
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墙上,照在刚洗过的石板地上。
远处有鸡鸣声,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鸣响。
江宁忽然说:“金玉,你说,咱们两家的老祖宗,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会说什么?”
夏金玉想了想,抿唇一笑:“可能会说,这俩孩子,还挺有出息的。”
江宁也笑了。
阳光筛过树影,投在两人身上,温暖又明亮。
(注1)金珊珊的奶奶,在《金匠》中露过面。
【后记】
这本书,构思了很久。
从最初有这个想法,到最终完稿,中间隔了好几年。
期间,查阅了大量史料、论著,也走过了很多城墙,从南京到西安,从荆州到汀州,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一步一步,用脚丈量。
这本书,与《金匠》有一定的承接关系。在那本书中,我写的是年轻的金银修复师完成自我更新的励志故事,以及她与历史教授双向奔赴的爱情故事。
这两人,都是事业有成、光鲜明媚的年轻人。
而现在,我关注的是的更多“他者”的命运,是那些在历史缝隙里挣扎求生的小人物。
那些烧造城墙砖的匠人,他们烧的砖去了哪里?砌进了哪一座城墙?
城墙倒了,砖还在;砖碎了,名字还在。
那些刻在砖上的铭文,像一个个沉默的密码,等着后人去破译。
于是,我必须写这本书。
为了写它,我几乎走遍了南京城墙的每一段。
从中华门到神策门,从台城到仪凤门,春天走过,秋天走过,晴天走过,雨天也走过。有时,是在白天,看阳光从垛口照进来,在砖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有时,是在傍晚,看夕阳在城墙上涂抹釉彩,直至没入灰蓝的暮色中……
走得多了,慢慢就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古人喜欢登高望远,但他们登的大多是楼阁——黄鹤楼、滕王阁、岳阳楼。
站在楼上,看的是江、是山、是天际线。
我也喜欢登楼,但我更喜欢城墙。
楼阁是孤立的,城墙是绵延的。
站在城墙上,往前看,能看到这座城的前世今生;往后看,能看到自己来时的路。
脚下的砖,身边的垛口,六百年前就在那儿了。
它们见过烽火,见过硝烟,见过无数人的生离死别,然后它们还在那儿,沉默,温柔,又坚定。
走在城墙上,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和惬意。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知道这里曾经是战场,曾经血流成河,曾经尸横遍野,但你就是会觉得安心。
也许是因为,经过了炮火的城墙,格外有底蕴。它们用一度的残破,证明了自己的不屈;又用屹立,来证明了生命的顽强。
抗战时期,南京城墙被炸开无数缺口,但并未彻底倒下。
日本人想用炮火摧毁中国人的意志,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是炸不垮的。
就像那些城砖,碎了,还在;散了,还能收回来;砌回去,还是城墙。
每次想到这些,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骄傲,悲怆,感激,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共情。
我不是匠户的后代,但我在城墙上看到了他们。
那些被历史忽略的名字,那些在砖上留下痕迹的普通人,他们和我一样,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粟。
他们为了活下去,为了把日子过下去,烧砖、运砖、砌墙,用最笨拙的方式,参与了这座城的建造。
几百年后,我站在他们砌的城墙上,写下他们的故事。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连接。
作为一个作者,我不可避免地怀着一点私心。
我想像那些匠户一样,留下自己的名姓。
只不过,他们或许是被迫的,是身不由己的;我却是主动的,是心甘情愿的。
我用笔,他们用砖;我在纸上留下字,他们在砖上留下名。方式不同,心情相通。
所谓“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时代不同了,事情也变了,但触发感慨的缘由,是一样的。
不知,这本书是否能被很久之后的人读到,读这些关于城墙,关于匠户,关于执着的“传城者”的故事。
如果有,我希望他们能感受到,我在写这些文字时的心情。
与站在城墙上的心情,参差仿佛。
沉静,辽阔,带着一点敬畏,一点感恩,还有一点,想要青史留痕的愿景。
感谢阅读。
与你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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