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张学铭指节分明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像是踩着人心跳的鼓点。
李四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他身上还带着一丝外头的风尘气，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二少，成了。货运站那边一乱，日本领事馆的机动守备，一个不落地全被调过去了。现在的领事馆，就是个空壳子。”
“潜入？或者强攻？”李四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这是杀手的本能。
张学铭缓缓摇头，端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一个穿着奉军制服的士兵，哪怕只是在领事馆的墙头露个脸，都会成为日本发动战争的口实。我们不能用军事手段，去解决一个……嗯，需要用流氓手段才能解决的问题。”
军事手段？
太低级了。
张学铭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脑中的【历史档案馆】瞬间翻到了奉天分卷的角落，无数尘封的人物档案在眼前飞速掠过。
有了。
他锁定了一张面孔，一个叫“渡边雄”的二等秘书。
档案简洁明了：嗜赌成性，欠了城西“快活林”赌场一大笔钱，利滚利，已经到了能让他跳浑河的数目。
“李四，”张学铭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恶作剧的光芒，“你现在去一趟快活林，找到他们老板。”
“杀了他？”
“不，”张学铭失笑，“做生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告诉赌场老板，渡边雄的欠条，我用十倍的价钱买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他立刻去奉天警察局，给我办一张正式的、盖了官印的……催收令。”
李四愣住了。
催收令？
去催收日本领事馆的二等秘书？
这是什么路数？
但他没有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身影再次没入黑暗。
半小时后，奉天日本领事馆门前。
这里一向是奉天城里最肃穆的地方之一，太阳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门口站岗的卫兵神情倨傲，寻常百姓路过都要绕着走。
可今天，这份宁静被一群不速之客彻底打破了。
李四换了一身短打扮，敞着怀，嘴里叼着根牙签，活脱脱一个市井里最难缠的泼皮。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土地的精锐，此刻也都装扮成了赌场打手，一个个歪着脖子斜着眼，流里流气地堵住了领事馆的大门。
“开门！开门！还钱！”
“渡边雄！你个龟儿子，欠债不还，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
叫骂声粗俗不堪，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对着领事馆指指点点。
领事馆内很快冲出几名留守的日本警卫和文员，为首的是个一脸刻板的日本外交官，他看着李四一行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滚开！”
李四晃晃悠悠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催收令，几乎要戳到对方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奉天警察局的公文！白纸黑字，渡边雄，欠我们赌场三千大洋！我们是合法讨薪……哦不，讨债！天经地义！”
那外交官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厉声喝道：“这里是大日本帝国领事馆，享有治外法权！别说三千，就是三万，也轮不到你们来撒野！”
“治外法权？”李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掏了掏耳朵，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不懂什么法，就懂欠债还钱。今天渡边雄不出来，我们就把这门给堵死！”
双方就这么在门口对峙起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日本警卫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但看着李四手里那张明晃晃的官方文书，又不敢真的动手。
对民间讨债者开枪？
这事传出去，帝国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时，李四忽然朝后摆了摆手。
一个手下心领神会，递过来一个崭新的铁皮扩音喇叭。
这玩意儿是张学铭捣鼓出来的，声音又大又刺耳。
李四清了清嗓子，将喇叭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气，对着领事馆的大门，用一种近乎于唱戏的腔调，高声喊了出来：
“都来听一听，瞧一瞧啊！日本领事馆的渡边秘书，民国十七年三月初八，于快活林赌场耍牌九，连输十三把，欠下白花花的大洋三百块！”
声音通过铁皮喇叭的放大，传遍了整条街。
领事馆里的日本人脸都绿了。
李四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声音愈发高亢，细节也愈发丰富：
“……三月十五，改炸金花，号称赌神附体，结果被人一把清空，又欠五百！当场就给咱们老板跪下了，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说他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住口！”那日本外交官气得浑身发抖，这已经不是讨债了，这是公开处刑！
“哟，急了？”李四放下喇叭，斜着眼看他，“还有更精彩的呢！比如他输光了钱，想拿他老婆的和服来抵账，被我们老板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们可是正经生意人！”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下就像点燃了火药桶，嘲笑声此起彼伏。
大日本帝国的外交官，居然是个输到要当老婆衣服的赌鬼？
这简直是本年度奉天城最大的笑话！
领事馆二楼的窗帘后，一名穿着代理武官制服的日本人脸色铁青，他知道，再让这个流氓喊下去，整个日本在东北的脸面，今天就要被彻底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了。
不能开枪，不能驱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闭嘴。
“开门。”他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命令道。
大门开了一道缝。
那名外交官走了出来，强忍着屈辱，对李四说：“你们……可以进来谈。但只能你，再带两个人。”
李四将扩音喇叭随手扔给手下，拍了拍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他点了两个最精悍的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座刚才还神圣不可侵犯的领事馆。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几乎在门锁扣上的瞬间，李四脸上的所有痞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冰冷和迅捷。
走廊里的两名警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四带来的两人从身后捂住口鼻，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颈动脉上，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李四没有理会尸体，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楼的布局，然后按了按藏在衣领下的一个微型通讯器。
电流的滋滋声后，是张学铭平静的声音。
“情况？”
李四压低声音，身体紧绷如一张拉开的弓，视线死死盯住通往二楼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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