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着他。
“百善。”
百善往前走了一步，来到嬴政面前，单膝跪地。
“臣在。”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百善，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束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玉簪固定住。
玉簪的顶端刻着一个很小的“人”字，和大典旗帜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嬴政的声音落下来。
“朕不想封你。”
坛下五十万人同时愣了一下。
嬴政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因为朕封不了你。”
“朕能封王翦，因为他替朕打下了六国匈奴。朕能封蒙恬，因为他替朕拿下了西域。朕能封李斯，因为他替朕拟了二十年的旨。朕能封吕不韦，因为他替朕稳住了整个朝廷。”
“他们做的事，有尺寸可以衡量。打下一座城，记一功。拟好一道旨，记一功。守住一座城，记一功。这些功，有数可计，有例可循，有爵位可以封，有食邑可以赐。”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寸。
“但你做的事——朕用什么封？”
“你我幼年相识至今，你替朕做过的事——造出来的东西，写出来的方略，打下来的仗，救回来的人，开辟出来的疆域，都太多太多。”
嬴政转头看向下面的百姓，
“所以，朕对你只有嘉奖。”
“首先，从今日起武承王，改封武承皇。”
坛下几十万人同时发出了一声低呼。
皇。
大秦只有一个皇。
今天之前是皇帝，今天之后是人皇。
现在，有了第二个皇。
嬴政的声音没有停。
“武承皇，非人皇之臣，非人皇之属。与人皇并肩而立，共享天下。”
百善猛地抬起头。
“陛下......”
“听朕念完。”
百善的嘴唇紧紧抿住了。
“第二。武承皇之爵位，世袭罔替。凡百善后世子孙，年满十八岁，经考核合格，皆可继承武承皇之爵。考核标准由百善自定，无需经过朝廷，无需经过朕，无需经过任何人。”
“第三。赢氏后世子孙，凡登人皇之位者，见武承皇必行大礼。跪拜之礼，如见朕本人。赢氏子孙登位之日，武承皇立于坛顶，授人皇剑。人皇剑由武承皇递给人皇，而不是人皇自己去拿。”
“第四。武承皇百年之后，入赢氏宗庙，配享太庙。武承皇之牌位，立于赢氏宗庙正殿，与朕并列，不分先后。”
嬴政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坛下几十万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嬴政继续往下念。
“第五。武承皇对满朝文武百官，有先斩后奏之权。一品以下官员，武承皇可直接罢免，无需上奏。一品以上官员，武承皇可先行收押，后报人皇核准。若有官员贪赃枉法、残害百姓、通敌叛国，武承皇可先斩后奏，事后再向人皇报备。”
“第六。”
嬴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赐婚武承皇。”
百善的身体震了一下。
“三月后赐婚武承皇百善与大秦明珠秦玥吉。于咸阳宫举行大婚典礼。”
“大婚之日，大秦所有郡城同时设宴，宴请天下百姓。”
“所有商税、路税、民税，减免三年。”
“所有学子当年学费全免，生活费由朝廷包揽。”
“另，于咸阳向东三百里，赐城一座，名曰‘善城’。”
“第八。善城之规模，不小于咸阳之半。”
“明日破土动工，工匠三班倒换，昼夜不停，三个月内完工。”
“善城建成之日，即为武承皇与秦玥吉之婚房。善城之赋税，永归武承皇私人所有，朝廷不取分毫。”
嬴政把黄绢卷起来。
“以上八条。即刻生效。昭告天下，刻碑立传。”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百善。
“以后不准跪我，官面之上也无需称我为人皇，在你嘴中我更希望听到的是政哥这个称呼。”
说完弯下腰，伸出手，抓住百善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百善站起来的那一刻，嬴政的手没有松开。
“朕说过。今天，你要站在朕身边。”
百善张了张嘴，第一次领悟到了受宠若惊这个词，
“政哥......我......何德.....”
“别说话。”嬴政打断他，“听朕说。”
“我话已经说出去了，你再托辞就陷我这个兄弟于不义了。”
百善看着嬴政，眼中无声滴下一滴眼泪，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弯下腰。
弯腰九十度，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百善——”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多谢人皇政哥嘉奖。”
嬴政见状这才笑了笑扶起对方。
嬴政松开手，转过身，面朝坛下。
坛下几十万人，还沉浸在那几条旨意里。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他们倒不是觉得百善不够格，而且真正被嬴政的气度所折服。
那个空袖管的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举起右臂，那只仅剩的手攥成拳头，高高举起。
“武承皇——！”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声音还是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武承皇——！”
第二个声音跟上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喊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武承皇！”
“武承皇！”
“武承皇！”
“......”
五十万人齐声高喊。
喊声短促有力，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
百善站在坛顶，看着坛下那片为他喊叫的人海。
一种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喊声慢慢平息下来。
嬴政拉着百善，转过身，朝那把陨铁铸成的黑龙椅走去。
百善跟上。
两个人的脚步在坛顶的玉石台面上踩出重叠的声响。
嬴政在左，百善在右。这一次，那个拳头的距离还在，但已经不是刻意保持的了——是自然而然留在那里的，像两棵树并肩长在一起，树干挨着树干，但根系在地下已经缠得分不开了。
嬴政走到黑龙椅前。
他站定。面朝南方，面朝五十万百姓，面朝大秦的疆域。
他的身后，是那把陨铁铸成的黑龙椅。椅背上的“人”字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铁在呼吸。
他转过身，面朝龙椅。
然后他拉着百善准备坐下。
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晨光从天空中的墨雾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玄色的冕服在光里流动，十二章纹在光里发亮，胸口那个“人”字在光里像活了一样。
百善则悄然挣开他的手站在一旁，健硕笔直的身体如同一把绝世宝剑一般，竖立一旁。
嬴政见状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再继续坚持，随后他将双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手指握住扶手末端的龙头。
他的背脊挺直，冕冠上的黑玉珠垂在他面前，十二旒珠子轻轻晃动。
双眸扫视着这天下，以及这神情激动的数十万百姓。
至此，人皇即位圆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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