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血缘淡了,情分也就薄了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朱元璋瞳孔一缩,怒火骤燃。
自起兵定鼎,登基称帝,号令天下以来,何人敢如此俯视于他?!
可未等他发作,燕长生已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回归讲台。
望着那冷漠背影,朱元璋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紧攥椅臂的手,缓缓松开。
那位曾如猛狮咆哮、永不低头的开国帝王,此刻竟显出几分暮年迟滞之态,挺直的脊梁,也不由微微佝偻。
这份颓然,并非solely因燕长生之言。
更多,是源于那股横贯三千四百五十年的中央集权历史大势——浩荡如海,不可违逆。
三千多年来的演变轨迹早已昭示:强化中央集权,乃是铁律般的未来方向!
任何背道而驰的选择,都是螳臂挡车,注定被碾作尘埃!
而偏偏,他亲手建立的藩王制度,正是一把插向这历史大势的逆刃!
逆流者下场如何?!!
西周崩裂,西晋倾覆,唐末割据——三朝血泪,已在历史深处为他写下答案。
坐在朱元璋身边的朱标,一眼就捕捉到了父皇眉宇间的阴霾。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握住朱元璋粗糙的左手,目光沉静而坚定,朝他微微颔首——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怕,还有我们在。
藩王之弊,他们这些皇子自会商议出万全之策。
燕长生缓步重回讲台,转身面对另一面空白黑板,执笔落字,声如清泉击石:
“藩王制度,并非大明独创。”
“西周有之,西汉有之,西晋亦有之,如今我大明,同样设藩置王。”
“其初衷如一:借血亲之力,以地方拱卫中央,令诸侯奉天子号令,共守江山社稷。”
“说白了,就是想用‘一家人’的格局,稳住天下。”
“从创作者的角度看,这条路,走得通,也没错。”
这话一出,原本垂首沉默的朱元璋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道光,死死盯住讲台上的身影。
“譬如西汉,高祖刘邦分封诸子,惠帝刘盈与兄弟们自幼同袍共枕,情谊深厚。”
“那时的诸侯王,真真切切是替朝廷镇边、护国、压乱的利刃!”
“他们听诏、奉令、效忠,毫不含糊。”
“这样的藩王,何止是屏障?简直是国之脊梁!”
“对国家而言,利远大于弊。”
“而且这份红利,不止一代人能享。”
“至少在开国皇帝驾崩前,这制度稳如磐石,成效显著。”
“哪怕继位的是第二代君主,藩王仍能同心协力,未生异心。”
“两代帝王,合计近百载光阴——一项政策,能在百年间持续发挥正面作用,谁会不选它?”
燕长生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向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人,冷声反问:
“换作你们,会拒绝这样一条康庄大道吗?”
原本认定藩王必成祸根的几位皇子,此刻纷纷蹙眉,眼神闪烁,心底那层固执开始松动。
“再看陛下当初定下的宗室俸禄制。”燕长生语锋一转,“站在陛下的立场,你能说这制度有问题?”
“包括太子在内,陛下才十七个儿子。举全国之力养十几个亲王,难吗?”
“就算按最夸张的推演算到第五代——洪武九十二年,宗室总数也不过万人。”
“一万张嘴,确实是个负担,但还远不到拖垮朝廷的地步。”
“至少在五代之内,供养宗亲不是病,顶多算喘口气。”
“这制度,在陛下活着时没问题。”
“百年之内,照样行得通。”
“真正出事?那是一百年后的事了。”
“对你我而言,那是别人家的麻烦。”
“既如此,为何不先用它一百年太平?”
燕长生一字一顿,如重锤砸下。
众皇子面色凝重,眉头锁得更深,思绪早已翻江倒海。
而朱元璋,早已不再是方才那个佝偻颓唐的老者。
他挺直脊背,双目炯炯,宛如一头被惊雷唤醒的雄狮,浑身战意悄然复苏。
“那是因为你们站在了算学定量推演的肩膀上,借了千年来大一统中央集权演化的大势之力。”
“这才得以挣脱凡人几十年的视野局限,跃升至千年历史长河的高处俯瞰尘世。”
“所以才有底气、有资格,对旧日的宗亲俸禄制、藩王分封制指指点点,大谈其弊。”
“可说到底,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目光能穿透百年,已是登峰造极!”
“昔日汉高祖如此,今日陛下亦然——唯有他们,才真正具备百年之远见。”
“而你们呢?!”
“你们,可有一人,敢言自己看得见百年之内?更遑论百年之外?!!”
燕长生目光如电,扫过太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诸位皇子,抛出第三问。
……
这一问落下,朱元璋微微颔首,心中激荡,连连称是。
【没错!】
【放眼百年,正是朕的格局!】
【朕的目光,本就立于百载之上!】
【无论是宗室俸禄,还是藩王分封,朕当初定下之时,就没错!】
【至少在朕在位之日,乃至百年之内,这两策皆稳如磐石!】
【待到出问题时,早是百年之后的事了。】
【朕只需确保朕的时代无虞,百年内江山安稳,便已尽到祖宗之责!】
【百年之后的烂摊子,自有百年之后的老朱家儿孙去收拾!】
【若他们摆不平,那是他们无能,愧对朕这个开基立业的祖宗!】
念头落定,朱元璋气势重燃,周身再度腾起那股逆天改命、不服就干的狂霸之气。
他双目如炬,缓缓扫视诸皇子——朱标、朱樉、朱棡、朱棣等人,目光如刀,一一刮过。
仿佛要在他们脸上,看出几分百年远见的影子。
又似想透过他们的眉眼,窥见其子孙后代的模样,掂量那一脉血脉,能否扛得起大明百年后的风雨飘摇。
被父皇这般凝视,太子朱标等人脊背发凉,心头直呼不妙。
他们……有百年远见吗?!
放屁!
屁倒是不少,远见?半点没有!
别说百年之外,眼下怎么看得清十年之后的路都难说。
父皇那般雄主自然能眺望百年,可他们谁又真知道,该如何“远眺”?!
燕长生见状,轻笑一声,再度启唇:
“藩王制度,从创制者当时的立场看,的确无错。”
“但当我们以后来者之眼,回望历史全局,评判其真实作用时,终将看清一个事实。”
“以王朝存续数百年的尺度衡量——前百年内,藩王制度确有大用。”
“它护皇权、固统治、安边疆、稳天下,利大于弊,功不可没。”
“这一阶段,通常对应第一代、第二代天子执政时期。”
“可一旦跨过百年门槛,进入王朝中后期。”
“第三代天子登基,皇室与藩王的关系,早已由兄弟变为叔侄,甚至堂兄弟。”
“一年难得相见两三回,亲情淡薄,信任渐失。”
“而天下承平日久,休养生息,地方藩国随之坐大,权势膨胀,羽翼渐丰。”
“等到第四代天子登基,天子与诸侯藩王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亲近的叔侄,而是渐渐演变为疏远的从叔、从兄——血缘淡了,情分也就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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