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兄弟在婚礼特意给我准备了手捧花,可当天准备好的花被一个男人抢到,又弹了一下,落进我怀里。
全场目光心照不宣地投向江歆。
为我们这段谈了8年的恋爱争相起哄:
“在一起!在一起!”
“捧花到他手,良缘必须有!”
江歆被人群推搡着到我面前。
我红着脸,期待那句“我们在一起”。
可她却只是平静抽走我手中的捧花。
转身,随意递给了身侧的伴郎。
“人家先碰到的。”她抱了抱我,嗓音温柔如旧,“乖,我们等下一次。”
聚光灯追着那束花移开了。
我望着一旁的男人惊喜羞涩的表情,
低头一笑。
江歆不知道,没有下一次了。
我的婚礼,就在下周。
……
宋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一把拉住他就要扬起的手。
他回头,眼里带着气愤:
“那男的故意的!我明明跟所有伴郎都说好了,这捧花是给你的……”
“宋澜。”我轻声打断他,“婚礼还没结束。”
全场目光的焦点早已从我和江歆身上移开。
追随着那束捧花,落在了那个叫苏明泽的伴郎脸上。
他抱着花,像是有些羞涩一般望了江歆一眼。
江歆已从容退回到人群边缘。
司仪经验老到。
几句俏皮话便将气氛重新炒热。
宋澜恨恨地扭过头,继续仪式。
整场喜宴,我坐在兄弟亲友的主桌。
接受着四面八方或同情或探究的视线。
江歆在另一桌,与她的朋友们谈笑风生。
苏明泽挨着她坐,那距离,早已逾越了一个秘书应有的分寸。
他原本不是伴郎。
新娘那边临时多了个伴娘,这才让他顶上。
江歆常带他出入各种场合,名曰历练。
就连我兄弟的婚礼,也能带上他。
敬酒环节,宋澜挽着新娘来到我们这桌。
他重重抱住我,在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
“那男的半年前就千方百计往你们家江歆身边凑,我找人查了,手段厉害着呢。江歆她……”
“宋澜,”我拍拍他的背,截住他后面的话,“今天你是最帅的新郎,别说那些。”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
宴席终了,宾客渐散。
江歆才从容地走过来,“回去吧?”
她自然地接过我手边的提包,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揽我的肩。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你喝酒了,我叫代驾。”
她也没在意,点点头:“也好。”
车子驶入夜色。
车窗上模糊地映出我的脸。
五官俊朗,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今天,”她忽然开口,“到底是明泽先碰到的捧花。年轻人,可能想沾沾喜气了。”
“物归原主,你不要太在意。”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向我:“生气了?”
她凑近了些,“不是说好了,下次一定?”
伸手穿过我的发丝,揉了揉我的后颈,
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我们的婚礼,肯定比宋澜的还要好。捧花你想要多少有多少,嗯?”
我的心漫开一层酸涩。
每次都是这样。
用温柔的语调,许一个空泛的、属于“下一次”的诺言。
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风波就该就此平息。
“江歆。”我看着车窗上她的影子。
“嗯?”
“我和宋澜,小时候发过誓。”我声音平静,“谁的婚礼先办,另一个人的,最多不能隔超过一周。”
“我们要穿彼此做的伴郎服,要第一个见证对方的幸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她揉着我后颈的手停了。
“小时候的玩笑话,你还当真?”她失笑。
那只手又动起来,带了点敷衍的意味,“现在计划哪有变化快。酒店、档期、方案,这些都得提前大半年甚至一年准备。”
“我们好好规划,肯定给你一个最完美的,急什么。”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敢当众承诺会娶我。
而是直接跳到了“如何筹备一个完美的婚礼”上。
我忽然想起,宋澜婚礼前一个月,
兴奋地拉我去试穿他亲手设计的伴郎服。
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处绣着细碎的银色暗纹。
我穿上时,宋澜眼睛亮了,又莫名红了。
“昀哥,你穿这个帅炸了。”
“我特意给你做的,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再给你做件更帅的新郎礼服!”
当时江歆也在。
她正低头回工作信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是不错。”
然后目光又落回屏幕,手指飞快敲击。
那一瞬,我心中除了为待嫁兄弟感到高兴。
也为自己八年无果的感情感到悲凉。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稳。
江歆解开安全带。
似乎觉得刚才车里的对话已经将小插曲翻篇,很自然地探身过来,想给我一个吻。
我抬手,轻轻抵住了她的肩膀。
她愣住。
“我累了,江歆。”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当伴郎是辛苦点,那你早点休息。”
“明泽说打不到车,年轻人一个人不安全,我回去接他一程。”
“嗯。”我声音平淡无波。
她没有立刻动。
似乎在等我像往常那样叮嘱她注意安全。
或者带着一丝舍不得抱怨“这么晚了还出去”。
但我只是拉开车门。
下了车。
代驾也缓缓启动车子。
关上门,我瘫在沙发上。
过了很久才起身走向卧室。
路过那间“儿童房”时,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四年前买这房子时就规划好的。
如今儿童没有,却堆满了杂物。
我走进去。
在蒙尘的婴儿床上抽出一叠厚厚的东西。
她手写的情书、电影票根、游乐场门票、一起旅行拍的即影即有相片……
最下面那张,是大学毕业时拍的。
我背着她站在樱花树下,她搂着我的脖子。
短发和樱花花瓣一起飞扬。
照片背面,她龙飞凤舞地写着:“背你一辈子,说到做到。”
客厅微弱的灯光照在那些字迹上,冷冷地。
像个沉默的嘲讽。
楼下隐约传来汽车驶入车库的声响。
我动作顿住,没有动,只是听着。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她站在门口,“还没睡?”
我没有回头,依旧蹲在婴儿床前,“嗯。”
“怎么把这些翻出来了?”她问,语气轻松,“怀旧啊?”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问,“接送到了吗?”
她顿了顿,解释了一句:“嗯,送到了。他住得偏,是不太好打车。”
“哦。” 我重新低下头,将照片小心地叠好,放回原处。
“不早了,睡吧。”她再次说道,这次伸出手,想拉我起来。
我没有将手递过去,而是自己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腿蹲得有些麻,让我晃了一下。
“江歆。”
“嗯?” 她脚步顿了顿。
“我们分手吧。”
她停下动作,看了我两秒,随即失笑。
抬手扯松了领带:“还想着捧花的事呢?别小心眼。”
语气是那种哄闹脾气孩子般的无奈,“行了,我明天给你订一束更大的,行了吧?快洗洗睡了,明天一早还有个会。”
她说完,便转身朝浴室走去。
“一周内,” 我对着她的背影,声音不大,“我要结婚了。”
她刚搭在浴室门把上的手顿住。
几秒后,她转过身。
脸上那点应付式的温和终于彻底剥落。
“顾昀,别闹了。”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结婚是大事,不是赌气说结就结的。”
“十月二十八号。”我补充了日期。
“酒店订了。婚纱也选好了。”
她忽然冷笑一声:“是宋澜今天又跟你说什么了?他自己闪婚,就觉得全世界都该跟他一样冲动?”
“顾昀,你清醒一点,别被他带歪了。我们这么多年……”
“江歆,”我打断她,“请柬明天就开始印了。”
她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顾昀,你觉得这样有用?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幼稚,不可理喻!”
“我现在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现在只会分散我的注意力,打乱我所有的规划和布局。”
“你就这么想结婚?如果你是个女人就真是‘恨嫁’”
她的的话语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曾经,她这样的态度会让我心慌,会让我急于解释、退缩。
可现在,我心里只剩一片平静。
她的注意力向来很贵。
要分给重要的项目,也要留给“得力”的秘书——
深夜的慰问、生日的惊喜,以及借着出差名义,偶然多出的半日温泉旅行……
能分给我这个“老人”的,自然所剩无几。
我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朋友们都结婚了,我也想成家了。”
说完这话,我转身进了卧室。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半年前的时尚杂志,封面标题醒目:
【准新郎必看!婚前三个月完美筹备指南。】
当时兴致勃勃买回来,翻了几页,就被她一句“不急”搁置了,再也没翻开过。
黑暗中,我看着模糊的天花板发呆。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是宋澜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心里堵得慌,想起那男的样子就火大。江歆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也没有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等待都能等来花开的。
对方继续发来长句:
【咱们说好婚礼最多隔一周,记得吗?】
【原本捧花只给伴娘,我缠了半天我家她才给你争取的。】
【谁晓得你家那个跟木头一样,捧花都到你手里了,还没一点眼力见,是谈了八年了,又不是八个月!】
【算了,这一次,我允许你失约。】
我指尖微微一顿。
轻轻敲出几个字,【兄弟,我什么时候失过你的约?】
江歆搬去了公司附近加班应急的小公寓。
大抵是我那突如其来的结婚计划,让她感到窒息,去那里图个清静。
也好,彼此都得了喘息的空间。
我安静地打理着一切。
将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挂上了中介网站。
钥匙交给中介的那天下午,我在家整理一些零散物品。
发现了一份夹在旧杂志里的项目文件。
瞥了一眼,正是江歆最近在跟进的。
犹豫片刻,我还是决定给她送过去。
到时,公寓门紧闭着。
里面传来隐约的说笑声,看样子不止一人。
我抬手,正想敲门。
一个熟悉的男声恰好扬起,带着为难:
“江总,都怪我,第一次碰到捧花没经验。现在公司群里传得可邪乎了,好几个同事私下问我,是不是江总跟我……”
“您可得在群里帮人家澄清一下,不然我以后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我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江歆还没开口,她一个闺蜜带着戏谑的笑声插了进来:
“我说苏秘书,你这到底是真想让我们江总澄清,还是变着法儿想听江总说点别的呀?”
一阵暧昧的哄笑。
苏明泽低笑着“讨厌”,声音里却没半分恼意。
“行了,别闹他。”江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宽容,“这种事不用太在意。过阵子,大家自然就忘了。”
过阵子就忘了……
这句话猝不及防打开了某个记忆的开关。
那时我去公司帮她处理杂务。
她忘了场合,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我的肩膀。
恰巧被某个同事撞到。
当天下午,她就在公司群里轻描淡写的澄清。
让大家不要误会,专注工作。
那时,我是理解的。
避免不必要的闲话,我不再去公司。
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她介意的,或许从来不是“办公室恋情”本身。
而是……被看见的,是我!
一个在她事业上,可以说没什么帮助的男人。
另一个闺蜜带着疑惑问:
“话说回来,歆姐,顾昀那边你后来怎么搞定的……我早上真收到他结婚请帖了,这太突然了吧!”
短暂的沉默。
江歆轻笑了一声,并没有温度,“随他去。”
“平日里一些小事,惯着他也就惯了。但这次,得让他自己明白,有些事,不是闹就有用的。”
“嚯,”有人起哄,“这么说,你这准新娘是打定主意要缺席了?”
江歆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直到另一个闺蜜带着些微的不确定,试探着开口:
“老江,真要弄得这么僵?你跟顾昀好歹这么多年了,我们这帮姐妹等着喝你这杯喜酒,可等得脖子都长了……”
她说到这里,话音微妙地顿了顿,带上了一点半开玩笑的揣测:
“你这么不松口……该不会是,真有别的打算了?比如……咱们苏秘书?”
“李姐。”苏明泽拖长了声音轻笑起来,“您可千万别拿我开这种玩笑呀。江总她……心里有数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柔又意味深长。
江歆没有解释。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响起。
另一个女声接话,满是附和:“要我说,歆姐已经算痴情了,这么多年,换成谁早没这耐心了。”
“顾昀除了跟你闹,还能帮上什么忙?哪像我们明泽,聪明又懂事,关键时候真能顶上……”
苏明泽低笑着打断:“别胡说!”
门外的声控灯,不知何时又熄灭了。
走廊一片昏暗。
我将那份文件袋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用脚尖把它推向门缝底下。
然后转身离开。
江歆又一次点开手机屏幕。
和顾昀的聊天界面还是停留在她给他发的最后一句话:
【等你想清楚了,我再回去。】
不太对劲。
她了解顾昀,以往即便冷战,
他的沉默里也总带着一种引她注意的小手段。
可她搬出来到现在整整五天,他连个朋友圈都没有发。
“老江,”一个共同朋友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点惊叹:“嚯,咱哥这新郎照……绝了啊。”
江歆回过神来。
是宋澜发的朋友圈,九宫格。
正中央那张照片里,顾昀穿着新郎礼服。
站在一片澄澈的落地窗前。
阳光倾泻而下,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轻抚西装前襟的手上。
唇角勾着淡淡的弧度。
很美。
一种她许久未曾在他身上见过的美。
洗尽了所有的焦虑,沉淀下来的,宁静的美。
底下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蜂拥而至:
“昀哥帅炸了!”
“江歆那妞真是有福气!”
“恭喜恭喜!终于等到了!”
宋澜的朋友圈一向屏蔽她。
她看不到。
但能从别人的手机里,窥见这番热闹。
随机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愠怒。
他来真的?
还如此大张旗鼓?
“啧,弄得还挺像回事。”她扯了扯嘴角,“随他折腾。我不去,看他一个人这戏怎么唱。”
朋友讪讪地笑:“歆姐,何必呢……”
“有些事,不能惯。”江歆截断她的话,“尤其是身边有人煽风点火的时候。等这次事情过去,”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我会让他明白,该和什么人保持距离。”
在她心里,宋澜早已被归为“带坏顾昀”的隐患,必须隔离。
十月二十八日。
就在这组九宫格发布后的第二天。
江歆醒得很早。
年初时,顾昀的父母来家里吃过饭。
席间老人家话里话外提过,今年最好的日子,就剩十月末这个了。
再往后,得等明年。
当时她听了,只是笑着给二老夹菜,
随口应了句“不急,日子还长”。
心里想的却是,结婚这种大事,哪能由着老黄历安排?
可她没想到,顾昀竟然听进去了。
真安排在这一天!
几个闺蜜的电话和信息陆续进来。
“歆姐,真不去啊?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一声令下杀过去了!”
“车队要不要安排?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她嗤笑一声,在闺蜜群里回复:“急什么?让他等。”
想象着顾昀此刻穿着新郎礼服,在布置好的新房里坐立不安,一遍遍看时间,期待又焦急的模样……
她心中那股惩罚的快意越发膨胀。
总要让他尝尝真正心慌的滋味,以后才不会再犯。
直到有人突然在群里甩了张截图,是宋澜刚发的朋友圈。
画面里是一间布置得温馨喜庆的卧室。
飘着“囍”字和心形气球。
床上洒满玫瑰花瓣。
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暖融融的,充满甜蜜的氛围。
配文是:【我的兄弟,一定要幸福!新娘子快点来哦!】
群里瞬间炸了。
“我靠,真布置好了!”
“这氛围……歆姐,你不去我真看不下去了!”
“江歆!是女人就赶紧的!别真玩脱了!”
“地址地址!姐妹们陪你一起!”
屏幕的光映着江歆的脸。
她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收紧。
那房间里每一个细节,都在呼唤着新娘的到来。
她想象着自己推门进去,在众人欢呼声中看到他惊喜的眼神……
转头,看向衣帽间。
那套定制礼服就挂在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
领带、袖扣、皮鞋,一应俱全。
一周前自己也不知怎的。
鬼使神差地就吩咐助理准备了。
眼下,姐妹们催得上头。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似乎松动了些。
对着手机,语气仍是勉为其难的烦躁:“行了行了,吵什么。”
像是被姐妹们鼓噪得没办法,才妥协:“等我换衣服。”
她起身走向衣帽间,脚步比平日快,却不自知。
系好衬衫最后一颗纽扣,准备套上外套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先去探路的姐妹打来的:
“老江,你和顾昀的婚房怎么卖了?我们上哪儿接新郎啊?”
“什么卖了?”江歆没听懂。
“你们的房子,保安说前几天刚过户!”
江歆穿外套的手猛地顿住,空悬在半空。
“过户?”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紧锁,“说清楚点。”
“就你和昀哥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保安说业主换了!我问昀哥在哪儿,保安根本不清楚!”
姐妹的声音越来越大,透着荒诞感,“老江,你和昀哥是不是搬家了没告诉姐妹们?咱现在去哪儿接新郎啊?!”
一道闷雷,猝不及防地在江歆脑海里炸开。
姐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变得模糊不清。
……卖出去了?
那套房子?
她和顾昀一起挑的户型,一起选的设计,一点点布置起来的……
说好将来要作为“婚房”的地方?
她僵在原地。
“老江?老江你说话啊!现在到底怎么办?!”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焦急地追问。
江歆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外套上,“地址……”
“把保安说的新业主联系方式,或者中介信息,立刻发给我!”
她一边对着电话吼,一边已经踉跄着冲向门口。
房子卖了?
他不要了?
不要那个他们共同经营了五年的“家”,也不要……她了吗?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江歆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
她放下一切矜持,疯狂地拨打顾昀的电话。
一遍,两遍,十遍……
听筒里传来的,始终只有那个冰冷而礼貌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在她终于“准备”好要去接亲的这一天。
在她终于打算惊喜地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一刻。
他关机了?
江歆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熄。
仅存的理智让她抓住了最后一线希望。
她驱车与那群同样摸不着头脑的姐妹汇合。
其中一人在车里翻找半天,终于从一堆杂物中抽出了一张被压得有些折痕的请帖。
递给她时,眼神躲闪:
“那什么……歆姐,昀哥让人直接放我车上的。听你说你这个当新娘的不去,我也就随手……”
江歆一把夺过,目光率先攫住那四个字——
江顾联姻。
心脏像是被攥紧后又松开。
江……是她!
瞒着她试礼服、卖房子、手机关机……
这不像素来懂事的他会做的事。
肯定又是那个宋澜撺掇的。
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紧张!
但无论如何,喜帖上的名字做不得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
“咱现在上哪儿去?刚刚已经证实了,这房子是卖了。新业主不许咱在这里闹事!”
“算了,房子的事,婚礼后再跟他算账。”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接她的新郎。
“去酒店,”她指尖重重地点在请帖下方的酒店名称上,声音恢复冷静,“都打起精神,走了。”
一路上,她坐在后座,反复摩挲着请帖上“江顾”二字。
那点虚浮的笃定渐渐沉淀。
却又被一丝古怪的不安缠绕。
既然请帖都发了,为什么他的手机关机?
宋澜这个伴郎也不接电话?
这些疑问像细小的冰碴,无声地渗入她刚刚回暖的血液。
抵达酒店时,“江顾联姻”的水牌立在那里。
稍稍安抚了她焦躁的神经。
她快步走入,无视签到处工作人员。
也忽略了周围宾客看到她时难以言喻的神色。
她只当是自己来得仓促,形象不佳惹来的侧目。
宴会厅内鲜花馥郁。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
江歆站在人群中,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满足。
看得出,顾昀对这场婚事很上心。
但这份满足只停留了一瞬。
随即被另一种不悦的情绪覆盖。
这一切,本该由她来操办。
单膝跪地的求婚、新郎礼服的挑选、宴席菜单的确定。
甚至这满厅鲜花的颜色搭配……
都应该是她给他的惊喜。
现在她却像个迟到的宾客,被动地接受一个已然成型的事实。
她抿了抿唇,将那股被排除在外的恼意强行压下。
算了,木已成舟。
现在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显得她小气。
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总有她补偿和主导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仪式。
她整了整西装,目光投向入口。
等待着属于她的新郎出现。
“女士,请出示您的请柬。”工作人员礼貌地跟上来道。
江歆一愣,她哪里有什么请柬?
顾昀根本就没给她发!
她皱了皱眉,语气不自觉带上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是新娘。”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困惑地看了看她。
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宾客名单,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是新娘……江女士?”
“不然呢?”
江歆的耐心在急速流失。
宾客都已陆续抵达。
因为婚礼仓促,她这边的亲戚一个都没请,这也是她不太高兴的原因。
但既然来了,她也没打算揪住这件事不放。
好奇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
“啊,抱歉抱歉!”工作人员似乎确认了什么,连忙让开身,“江女士,新郎那边还没有到,您可以直接去宴会厅里面的休息室等候……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江歆摆了摆手。
径直穿过铺设着红毯的走廊,走向宴会厅。
一些熟悉的面孔看到她,纷纷露出暧昧恭喜的神情。
“江歆!恭喜啊,八年长跑终成眷属!”
“新娘子呢?藏得这么严实?”
她勉强挤出笑容应付着,目光却不断瞟向入口。
顾昀怎么还没来?
宋澜呢?
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没有。
她再次尝试拨打顾昀的电话,依然是关机。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找酒店经理询问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伴随着孩子们欢快的起哄声。
江歆精神一振,立刻整理了一下礼服前襟。
抬步朝入口迎去。
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看到他穿着新郎礼服惊艳的模样。
准备好接受他或许委屈或许惊喜的眼神。
准备好了在众人面前,展现她作为妻子的包容与气度。
尽管她心里想着,今晚一定要好好“教育”他,这种玩笑开得太大了。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首先进来的是穿着漂亮纱裙的小花童,撒着花瓣。
紧接着,是穿着深灰色伴郎礼服的宋澜。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红毯这头、正迎上来的江歆。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江歆被他这眼神刺得一怔,脚步不由得缓了半拍。
而宋澜已经移开目光,侧身,微微弯腰,做出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朝着入口处高声道:
“现在,让我们欢迎今天最帅的新郎——顾昀先生!”
下一秒,身着笔挺白色新郎礼服的顾昀,出现在门口。
修身剪裁勾勒出清隽的身形,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
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脸上带着那抹她在照片里见过的微笑。
宁静的,释然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笑。
江歆的心脏狠狠一跳。
准备好的所有表情和台词堵在喉咙口。
她正要上前,履行新娘的职责。
就在此时,红毯的另一端,出现一个气质优雅的女人,向刚刚踏入厅内的顾昀,伸出了手臂。
那女人身穿剪裁利落的礼服裙,气质美艳中带着温婉。
嘴角噙着从容的笑。
司仪高昂欢快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最幸福的一对新人——
帅气的新郎顾昀先生,以及我们美丽的新娘,江知意女士!”
江……知意?
江歆伸出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全身的血液狠狠冲上头顶。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晃动。
唯独红毯中央那对挽着手臂的身影,清晰得残忍。
“卧……槽?”旁边一个姐妹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
“不是……歆姐?这……这什么情况?!”
“新娘叫江知意?所以江顾联姻是指……”
姐妹们的错愕的议论嗡嗡作响,像一群慌乱无措的蜜蜂,
却刺不破江歆耳中那片尖锐的寂静。
她死死盯着顾昀。
盯着他脸上那抹刺目的笑容,
盯着他紧紧挽着另一个女人手臂的手指。
那个女人。
那个美艳温婉的女人。
是她的大姐。
江知意。
她从小仰望、从不自觉低她一等的姐姐。
不。
不对。
这不对!
她猛地拨开身前还处于懵然状态的姐妹,不管不顾地就要往红毯中央冲去——
“江歆!”
一道身影更快地拦在了她面前。
是宋澜。
此刻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婚礼的喜气。
只有毫不掩饰的愤怒。
“滚开!”江歆低吼,试图绕过他。
宋澜寸步不让,往前逼近一步。
“你想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江歆,你看看这里,看看他,这不是你的地盘!”
江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是我的!我们在一起八年!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江知意算什么东西?!顾昀!”
她抬高声音。
试图越过宋澜看向红毯上已经停下脚步的顾昀,“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他妈耍我是不是?!”
她的失控引来了周边宾客的侧目。
但现场嘈杂,刚刚那一声不足以传到新郎新娘耳朵里。
宋澜的脸色更冷,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更多人听到:
“耍你?江歆,你扪心自问,这八年,到底是谁在耍谁?!”
“顾昀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你自己数得清吗?!”
“上次捧花!”宋澜愤愤道,“你知道他为了等那一刻,下了多大的决心吗?”
“他之前回老家,已经见过江知意的父母了!那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个台阶!”
“他说,只要那天,你接到捧花,哪怕只是走过去,哪怕只是当众说一句‘我会娶你’,哪怕只是一个明确的承诺!他就会立刻拒绝江知意家提的婚事,继续像个傻子一样继续等你!”
江歆的瞳孔骤然紧缩。
捧花……是最后的机会?
宋澜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冷笑更甚:
“可你呢?江歆,你做了什么?你亲手把捧花抽走,送给了苏明泽!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下一次’!你知不知道你推开的是什么?”
“还有苏明泽!”宋澜眼中是替兄弟不值的心痛与怒火,“那个男秘书,多少次在你醉酒后给你打电话,用那种暧昧不清的语气让顾昀去接你?”
“多少次‘不小心’留下袖扣、香水味?多少次在你们公司的群里、朋友圈里,发那些只有你看得懂的暗语和合照?”
“他甚至……甚至敢暗示顾昀,你们早就上过床了!”
江歆身体猛地一晃。
她想反驳,想说没有,想说“苏明泽不是那样”。
可那些模糊的、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苏明泽深夜的求助电话、落在他西装口袋里的袖扣……
还有他总在顾昀也在的场合里“不经意”提起的、只有她和他知道的工作细节……
“顾昀每次都选择信你!”宋澜的声音染上哽咽,“他像个傻瓜一样,自己把那些猜疑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听你敷衍地说‘只是工作’、‘他是我秘书’、‘你想太多了’!江歆,你的心呢?被狗吃了吗?还是早就给了那个年轻漂亮的苏明泽?!”
“不是……我……”
江歆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宋澜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只剩鄙夷:“江歆,你活该。你弄丢的,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从今天起,他是江知意的人了。”
“不过,不是你江歆的江。”
“你最好不要闹事,我找的保镖可不是吃素的!”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
小跑着追上了新郎的队伍,重新挂起灿烂的笑容。
江歆僵硬地站在原地。
红毯尽头,江知意小心地整理了一下顾昀的领结。
顾昀微微低头,她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是姐姐对弟弟一样的温柔。
也是新娘对新郎的承诺。
江歆失控地想要冲过去。
这一次,是几个姐妹死死拽住了她。
“老江!冷静点!”
“歆姐!别!”
她们用的力气极大,几乎是将她原地钉住。
“放开我!”江歆双目赤红,挣扎着。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轻柔的额吻像慢镜头,一下下凌迟着她。
“那是我的!顾昀是我的!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你清醒一点!”一个平时关系最近的姐妹压低声音,“看看这是什么场合!满场的摄像头。”
“你现在是个公众人物,公司刚拿到融资,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他妈想明天上社会版头条吗?‘某科技公司女创始人婚礼现场抢亲,疑似精神失常’?!”
另一个姐妹也用力按着她的肩膀,语速飞快地补充:“歆姐!算我们求你了!别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你现在过去能改变什么?只会让所有人,包括顾昀,更看不起你!成了全城的笑话!”
“笑话……”
江歆挣扎的力道有一瞬的凝滞。
这个词像冰水浇头。
她恍惚地环顾四周,那些原本投来的好奇目光,此刻已变为清晰的惊愕、打量。
司仪机智地提高了音量。
用更激昂的语调讲述新人的爱情故事。
试图掩盖这边的骚动。
但越来越多的宾客还是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主舞台上,江知意的吻已经落下。
顾昀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这边短暂的混乱。
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随即又含笑看向他的新婚妻子。
那平静过头的眼神,彻底斩断了江歆最后的癫狂。
“走,先离开这里!”
姐妹们交换了一个眼色,半拖半架着几乎脱力的江歆离开。
……
那场婚礼之后,顾昀仿佛人间蒸发。
电话成了空号,社交账号停止更新,
朋友圈也对她彻底屏蔽。
江歆动用了所有关系,才辗转得知,婚礼结束的第二天,顾昀就随江知意回了邻市的家乡。
那是一个她从未想过要去了解的地方。
她知道,顾昀是在赌气。
当年他们创业、买房子都是选择顾昀喜欢的城市。
他现在怎么愿意去邻市呢?
她立刻找到了那个买下他们婚房的新业主。
对方起初不愿转让,江歆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手续办得飞快。
当她再次拿到那串熟悉的钥匙,打开门,面对着一室空旷和陌生的气味时,一阵尖锐的讽刺感击中了她。
这里什么都没变。
格局、窗外风景,甚至墙上钉过照片留下的细微痕迹。
可又什么都变了。
她让人彻底打扫,按照记忆一点点复原摆设。
还把他喜欢的香薰买回来点上。
然后,她拍了几张照片,找到顾昀一个旧邮箱,发了过去。
附言只有一句:
【家一直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回来住。】
消息石沉大海。
她开始频繁“出差”到他所在的那个城市。
也打听到他父母常去的公园、菜市场,制造“偶遇”。
顾家二老见到她,总掩饰不住的尴尬与为难。
“小江啊,你又来了……然然他,现在挺好的。”
“阿姨,以前是我疏忽,来得少。以后我会常来陪陪你们。”
她提着昂贵的保健品和水果,态度诚恳。
她陪顾父下棋,听老人家聊些陈年旧事。
想从只言片语里拼凑顾昀的现状。
顾父叹着气,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别太难为自己。”
她难为自己?
不,她只是在修正错误。
她固执地认为,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好,足够有耐心,就能重新叩开那扇门。
她忘了,那扇门后的人,早已不在原地等待。
真正和顾昀的偶遇是发生在一个街角的咖啡店。
顾昀和一个男性朋友坐在靠窗的位置。
江歆几乎是冲了进去。
“顾昀。”
顾昀闻声抬头,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淡去。
“江女士,好巧。”
他身边的兄弟警惕地看着她。
“我们能单独谈谈吗?就五分钟。”江歆声音干涩。
顾昀犹豫了一下,对朋友点点头。
朋友起身离开,坐到了不远处的座位。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她艰难地开口。
“谢谢。江女士有什么事吗?”
“我……我把我们的房子买回来了。按照原来的样子。”
她急急地说,“还有,苏明泽,我已经把他辞退了。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他那些小动作,我以前没在意,是我蠢……”
她语无伦次,急于剖白。
仿佛把这些话说出来,就能抹去覆盖在过去八年之上的尘埃。
顾昀静静地听着,等她终于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
“江歆,我相信你。”
江歆眼睛一亮。
但顾昀接着说道:“我相信你们之间,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至少,身体上。”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可是,那又怎样呢?”
江歆愣住了。
“重要的从来不是你和苏明泽有没有上过床。”
顾昀转回头,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
“重要的是,在那八年里,在你无数次的选择和排序里,我永远是被放在‘下一次’、‘以后再说’、‘别闹了’那个选项里的人。”
“你的秘书,你的工作,你的面子,甚至是你姐妹的玩笑,都比我渴望一个家的心情更重要。”
“捧花那次,是最后一次排序。我看到了答案。”
他轻轻抚了抚身边座位上的女士手提包——那是江知意的包,这个动作温柔却刺痛了江歆。
“江歆,我不恨你,真的。你辞掉一百个苏明泽,买回十套房子,也不关我的事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知意她……很好。”
提到姐姐的名字时,他眼里有光。
那种光是江歆曾以为永远属于她的,如今却灼伤她的眼睛。
“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也不要去为难我的父母。到此为止吧。”
他站起身,微微颔首。
然后走向等待他的朋友,提起那个手提包,再没有回头。
江歆没有再上前。
她僵在座椅上。
那又怎样呢?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终于击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补救幻梦。
她以为补上物质,澄清误会,付出时间,就能挽回。
挽回什么?
挽回一个早就被她习惯性忽略、直到彻底失去才惊觉珍贵的人?
还是一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
……
她依旧没有完全放弃,就像染上了一种偏执的瘾。
偷偷关注着他的一切。
直到几个月后,通过一些零碎的信息,她确认了那个早已料到的消息。
江知意怀孕了。
她通过别人看到江知意的朋友圈。
两张照片,一张是顾昀陪她做的产检的背影。
一张是B超照片,模糊的小小影像。
配文是:【我们的小星星】
江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昀曾拥着她,小声说:
“以后我们要生两个宝宝,女儿像你,儿子像我,好不好?”
她当时正回复工作邮件,随口“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如今,他的小星星要来了。
母亲却是她的亲姐姐。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尘埃落定的幸福。
这一切,都与她,再无半点关系。
原来这就是结局。
不是轰轰烈烈的报复,不是撕心裂肺的争吵,甚至没有正式的告别。
只是他轻轻移开了目光,走向了另一条路,
走向了她的姐姐,
然后,把她和她的八年,彻底留在了身后。
窗外,夜色深沉,吞没了一切。
属于她和顾昀的故事,早在那个捧花被抽走的瞬间,就写完了最后一笔。
只是她,直到此刻,才真正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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