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顾震霆恢复帝制的第七天,云南督军蔡鳟振臂一呼,护国战争的烽火瞬间燃遍半壁江山,炮火声一路逼近,震得北平城内人心惶惶,更震碎了顾震霆筹谋已久的帝王美梦。
顾府议事厅内,往日里座无虚席,各路将领、幕僚齐聚一堂,人人皆是满面逢迎,争相为督军的宏图伟业出谋划策。可此刻,偌大的厅堂里只剩寥寥数人,空气死寂得让人窒息。
顾震霆坐在主位上,一身戎装难掩面色灰败,指尖紧紧攥着加急战报,指节泛白,指腹都被纸张边缘硌出了红痕。
“段延宗反了,冯贵喜也率部倒戈了……”身旁的副官声音发颤,一字一句都像冰锥,扎进顾震霆的心口。
顾震霆猛地抬眼,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是谁给他们兵权,是谁给他们荣华富贵?不过一场战事,便尽数倒戈,何其无耻!”
他嘶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尿毒症带来的剧痛骤然袭来,疼得他闷哼一声,扶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放眼望去,那些昔日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大帅”、满口誓死效忠的将领幕僚,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就连他最为信任的近身谋士,前一日也悄悄卷走细软,连夜离开了北平。
内外交困,孤立无援,举国上下皆是讨伐他的声浪。顾震霆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厅,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炮火,终于明白自己早已陷入绝境,再无翻身之力。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两行不甘的浊泪滑落,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我命令,宣布……取消帝制。”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毕生的心力,那场仅持续八十三天的帝王闹剧,就此草草收场。
帝制取消,顾震霆彻底沦为众矢之的,昔日的滔天权势化为泡影。顾府门前再也不见车水马龙,往日踏破门槛的趋炎附势之徒,此刻避之如避瘟神,连从前最会阿谀奉承、变着法子讨好他的官员,都生怕被牵连,绕道而行。
府里的下人见大势已去,也纷纷偷了财物四散逃离,偌大的顾府,转眼便冷寂下来。
“大帅,外头又有报纸发文声讨您,……”留守的老管家站在床边,声音哽咽,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顾震霆,满心悲凉。
顾震霆双目浑浊,气息微弱,浑身被病痛折磨得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细碎的喘息。他想不通,昔日自己权倾天下,一呼百应,为何落难之时,身边竟连一个忠心之人都没有。那些甜言蜜语、忠心誓言,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冲着他手中的权势而来!
无尽的愤懑、悔恨与病痛交织,彻底压垮了这位一代枭雄。不过三月,顾震霆便在举国声讨、众叛亲离的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终年五十七岁。
消息传开,北平城内议论纷纷,却无一人肯为这位倒台的大帅说一句好话,更无昔日部下登门吊唁。而此时的段府,段延宗刚卸下戎装,听完手下传来的噩耗,指尖捏着的茶杯重重顿在桌案上,茶水溅出,浸湿了桌布。
“大帅他……真的去了?”段延宗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唏嘘,唯独没有旁人的幸灾乐祸。
“回将军,是顾府老管家派人传来的消息,大帅病逝后,顾府冷冷清清,别说吊唁的人,连帮忙料理后事的都没有,那些往日依附大帅的人,全都躲得远远的。”手下沉声回话,语气里满是感慨。
身旁的副将当即上前,忍不住劝道:“将军,顾震霆逆行倒施,惹得天怒人怨,如今他死了,咱们避嫌都来不及,万万不可再插手顾家的事啊!”
段延宗抬眸,目光沉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坚定:“我反对他称帝,是为公义,可他昔日于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身死魂孤,顾家老小无依无靠,我若是坐视不管,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有何区别?”
他站起身,披起外衣,当即下令:“备车,去顾府!吩咐下去,派人守住顾府,不许闲杂人等骚扰,再抽调人手,全权负责大帅的后事,顾家上下老小,一律护好,谁敢动顾家一人,便是与我为敌!”
一声令下,尽显担当。彼时顾府内外,树倒猢狲散,昔日宾客尽数离散,唯有这个曾带头倒戈、反对帝制的段延宗,不计前嫌,成了顾震霆死后,唯一肯站出来为他料理后事、庇护其家眷的人。
一代枭雄,终被无尽的贪欲吞噬,落得个身死魂孤、无人问津的凄惨下场,若不是段延宗念及旧情出手相护,偌大的顾家,怕是连一丝最后的体面都难以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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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震霆的葬礼草草落幕,连最后一炷香的烟火气都散尽在冷寂的风里。顾老太太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将顾家仅剩的几人召集到正厅,吃一顿散伙饭。
一桌子饭菜皆是顾太太亲手张罗,菜肴摆得齐整,却半点热气都无,冷得如同这破败的人心与宅院。
顾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紧紧挽在脑后,可再规整的发髻,也掩不住满身的枯槁颓败。她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眼窝深陷得像是被岁月挖空,颧骨高高凸起,撑着一层松垮的皮肉,活像一座根基尽毁、随时会轰然坍塌的荒山。
顾太太静坐在她左手边,始终垂着头,指尖攥着竹筷,一遍又一遍漫无目的地拨弄着碗里冰凉的米饭,米粒散落一桌,她却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口,肩头微微颤抖,满是压抑的悲戚。
二姨太缩在右手边,眼眶肿得通红,指尖死死绞着一方素帕,锦帕被拧得褶皱不堪,几乎要被捏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唯有顾言慧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埋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满室死寂,只有窗外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压得人喘不过气。顾太太终究是不忍心,颤巍巍夹了一箸清淡素菜,轻轻放进老太太碗里,声音轻得发飘,带着止不住的哽咽:“母亲,您多少用一口,别伤了身子。”
顾老太太缓缓抬起浑浊的眼,定定看了她片刻,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干涩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声低哑的叹息。
“其实,我没什么好难过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与绝望,“只是应了那句古话——钟鸣鼎食之家,终究落得风流云散。我活了大半辈子,做梦都想不到,顾家几代积攒的荣华基业,竟会败得如此彻底,落得这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话音未落,两行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顺着她布满沟壑的脸颊,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桌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她慌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哆哆嗦嗦掏出怀里的旧手绢,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动作迟缓又无力,仿佛连流泪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擦干眼泪,她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挪到一旁的空椅上,朝着满桌亲人无力地挥了挥手,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你们吃吧,我……实在是咽不下去了。”她再也没看那一桌冰冷的饭菜,再也没看桌边泣不成声的家人,佝偻着脊背,一步步转身走出堂屋。
单薄的背影在门口晃了又晃,宛如一盏被狂风骤然吹灭的残灯,转瞬便湮没在门外沉沉的暮色之中,再无半分光彩。
顾太太怔怔望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手中的筷子僵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她多想开口喊住母亲,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轻轻放下筷子,起身对着二姨太哑声说道:“你们且坐着,我去跟着母亲。”话音刚落,便快步追了出去,堂屋里仅剩的暖意,也随她一同消散。
偌大的正厅,如今只剩二姨太与顾言慧相对而坐,一桌子饭菜彻底冷透,两人皆垂着头,指尖冰凉,没有一人动筷,没有一人出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空屋里格外刺耳。
顾老太太由贴身嬷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步踏过冰冷的廊檐,走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房间。所有门窗皆紧闭着,屋内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灯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木门咯吱作响,声声呜咽,好似无数冤魂在屋里低声啜泣,诉说着往日的繁华。
路过一间闲置的杂物房,房门半掩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往里望去,地上堆满了散落的纸片、破碎的瓶罐、丢弃的旧物,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满目狼藉,不堪入目。
老太太骤然驻足,怔怔望着这间屋子,目光呆滞,心头翻江倒海。曾几何时,顾府规矩森严,下人们晨昏洒扫,庭院一尘不染,窗棂明净如镜,连一片落叶都不许残留在地上,处处皆是井然有序的体面。
可如今,树倒猢狲散,下人跑尽,值钱物件被席卷一空,只剩这些无人问津的破烂,在角落里蒙尘腐烂,等着被彻底遗忘。她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再次泛红,却再也流不出眼泪,只是摇了摇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
行至第二道门房处,一张藤椅歪在墙边,老门房蜷缩在上面,他在顾家做了整整三十年,见证过府里最鼎盛的时光。此刻他缩着脖子,满头白发凌乱不堪,满脸皱纹揉成一团,嘴巴微张,昏昏沉沉地打着盹,连主子走到面前,都毫无察觉。
换做往日,顾老太太最是看重家规体统,下人当值嗜睡,她定然会厉声斥责,绝不姑息。可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周,张了张嘴,满心的苛责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顾家都没了,规矩体面,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穿过二门,走过荒芜的花园,踏上那条她走了大半辈子的青砖小路。昔日花繁叶茂,如今草木枯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旁的一重重院落,全都挂着冰冷的铁锁,锁死了满院的繁华,也锁死了所有的念想。
顾老太太颤巍巍走到一处院门前,双手死死扶住冰冷的门框,朝着院内凝望。这里是孙儿顾言深曾经的居所,院里的老槐树依旧矗立,却枝枯叶落,毫无生机,廊下的藤椅不见踪影,窗台上积满厚厚的灰尘,风一吹,尘土飞扬,迷了双眼。她记得孙儿幼时在此寒窗苦读,记得孙媳妇青瓷的温婉懂事,记得重孙润润呱呱坠地的模样,那些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可转眼之间,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只剩满目荒凉。
嬷嬷在身后轻声唤了她数遍,老太太才缓缓回过神,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走……走吧……”
她转过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浑身力气被抽干。没走几步,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她喘不上气,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她慌忙扶着冰冷的墙壁,身子摇摇欲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连声惊呼:“老太太!您怎么样?快醒醒啊!”
老太太想抬手示意无妨,可手臂刚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如同折了翅膀的飞鸟,再也抬不起来。眼前瞬间漆黑一片,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嬷嬷的呼喊、慌乱的脚步声、远处的哭喊,都渐渐远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彻底离她而去。
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无根的羽毛,缓缓飘起,飘过一扇扇紧锁的院门,飘过光秃秃的枯树,飘过满是尘土的青砖路,飘向无边的黑暗。身下的顾府越来越小,最终化作灰蒙蒙的一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嬷嬷只觉得怀里的身子越来越沉,重得像浸透了冰水的沙袋,再也撑不住。她低头望去,只见顾老太太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一抹刺目的暗红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血痕,宛如一朵绝望凋零的残花。
“老太太——!”
嬷嬷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顾府的死寂,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久久回荡。
无人应答,唯有寒风穿堂,呜呜咽咽,从残破的门缝、窗棂间钻过,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为这座彻底覆灭的阀阅世家,做着最后一场,无尽凄凉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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