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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此时此地,此身此心


下课的铃声刚响,沈青瓷收拾好书袋,走出教室。

三月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还带着凉意,可阳光是暖的。她走在燕园的甬道上,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先生说,文章说到底,是见自己。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苏州老宅的书房里,她小小的身体伏在宽大的书案上,写下的那句话,此时此地,此身此心。

走出校门,顾家的汽车早已等候在那里。顾言殊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招手:“嫂嫂!这儿!”

等沈青瓷上了车,车子便一路向东,朝着北平城的方向驶去。

——————

第二日下午,顾府的东院儿里早早忙开了。

请柬十日前便已送达。象牙色的厚卡纸,边缘烫着暗金花纹,正中是手写体的英文,左下角用中文工工整整地写着:“朱尔典夫人恭候顾言深先生暨夫人光临茶会。”

这是英国公使夫人以私人名义发出的邀请。也是北平城的一场外交盛宴。

丫鬟们把沈青瓷的礼服熨了又熨——是一件藕荷色的杭绸旗袍,绣着暗纹的兰草,领口镶一圈白狐毛,是年前新做的,一次还没上过身。首饰是早几天就挑好的:一对翡翠镯子,一只点翠凤头钗,耳坠子是珍珠的,不大不小,刚好配这身衣裳。

沈青瓷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最后一颗珍珠耳坠戴好。

顾言深从外头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是去年冬天在六国饭店量体做的,剪裁极好,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此刻在灯下看,眉目清峻,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通身透着一种贵气。

她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两人目光在镜中相遇,他问:“好了?”

她点点头,站起身,转过来面对他。他系着同色系的领结,看着有点歪。

然后她伸出手。

她的手从后面绕过来,落在他领口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染蔻丹。指尖是凉的,触到他脖子上的一刹那,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别动。”

她低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笑。

他不动了。

她的手指开始解开,对齐,收紧,再对齐——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喉结。每一次触碰,都像羽毛尖尖划过皮肤,痒痒的,又痒得刚刚好。

他低头看她。

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领结,微微蹙着眉,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支凤头钗的尾羽,正好对着他的方向,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窗外有光进来,是午后斜阳,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半边脸是暖的,金的,茸茸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紧张吗?”他问。

她笑了笑:“有什么好紧张的。”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作为顾家的人,走进英国公使馆的大门。

但他相信她能做好。

门外,汽车已经等着了。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司机穿着制服,站在车门旁,见他们出来,微微欠身,拉开车门。

车开出东城,往东交民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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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公使馆在东交民巷中段,占地不小。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色制服的水兵,手里端着枪,一动不动。车在门口停下,一名穿燕尾服的侍者迎上来,拉开车门,微微鞠躬。

顾言深先下了车。他的身量本就好,穿上西装更是显得修长挺拔。他站在那里,朝车里伸出手。沈青瓷扶着他的手下车,脚踩在红地毯上。

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楼前。两旁的草坪修剪得像绒毯一样平整,几株枫树正红得热烈,叶子在午后斜阳里闪着光。

公使馆的主楼是维多利亚式的建筑,灰砖红瓦,拱形门窗,檐下挂着几盏铜制吊灯。门口又站着两名侍者,其中一人在前躬身引路。

客厅在二楼,很大。

落地窗外是冬日的斜阳,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泛着温润的光。天花板很高,垂着三盏水晶吊灯,此刻还没点亮,只是折射着夕阳的光,星星点点地洒在四周。

人已经来了不少。穿燕尾服的英国绅士,穿曳地长裙的贵妇,穿西装的中国官员,穿旗袍的中国太太——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端着茶杯或香槟杯,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茶香、咖啡香、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他们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周围的交谈声似乎低了一瞬。

顾言深站在那里,周身气度便与旁人不同。他眉目清冷,目光平静地掠过人群,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疏离,却又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而他身旁的沈青瓷,则完全是另一种光华。

藕荷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白狐毛的领口托着她那张脸,欺霜赛雪,眉眼如画。她微微垂着眼,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站在那里,不张扬,不媚俗,却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一个穿深蓝色丝绒礼服的女人朝他们走来。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有小指尖那么大。

“Mr. Gu,Mrs. Gu,so glad you could come.”

是公使夫人朱尔典夫人。

顾言深微微欠身,用英文回答:“It's our honor to be invited, Lady Jordan.”

公使夫人笑了。她转向沈青瓷,正要开口寒暄,却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愣住了。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掩饰,就是纯粹的、被惊艳到的恍惚。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国女子,从她乌黑的发髻,到她脖颈的弧线,到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到她腕上那对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她看了很久,久到连旁边的几位贵妇都注意到了,纷纷侧目过来。

“Mrs. Gu,”公使夫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You are the most beautiful Chinese lady I have ever seen in Beijing.”

这句话说得真诚,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就是看见了美好事物之后,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话。周围几个听懂了英文的宾客都忍不住看过来,目光里满是惊讶与好奇。

沈青瓷微微垂首,唇角带着得体的笑意,轻声用英文回答:“You are too kind, Lady Jordan. It's a pleasure to be here.”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吴语区的人说英文时特有的一种软糯。那份从容,那份得体,让公使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Come, let me introduce you to my friends.”

公使夫人亲自挽起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客厅中央走。

每走到一群人面前,公使夫人就停下来,用英文介绍:“This is Mr. Gu, the son of President Gu. And this is his lovely wife——the most beautiful Chinese lady I've ever met.”

那些英国贵妇们看着沈青瓷,目光里有惊艳,有欣赏,也有一点点不敢直视的恍惚。有人夸她的旗袍,有人夸她的翡翠镯子,有人问她旗袍上的兰草是什么寓意。

沈青瓷一一答了。她的英文流利,谈吐得体,不卑不亢。有人问她这旗袍是不是中国传统服饰,她微微一笑,用英文回答:“Yes, it's a qipao. The pattern is orchid——my husband's favorite flower.”

公使夫人听见了,转头看向顾言深,笑着说:“You are a lucky man, Mr. Gu.”

顾言深含笑点头,目光落在沈青瓷脸上。那目光里有骄傲,有珍视。

一个穿墨绿色丝绒长裙的贵妇和她攀谈起来,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

“I play the piano, read, and sometimes write poetry.”

贵妇眼睛亮了:“Poetry? How charming! Do you write in Chinese or English?”

“In Chinese. My English is not good enough for poetry.”

贵妇笑了:“You are too modest. Your English is excellent. Many Chinese ladies won't speak English even if they can. They are too shy.”

沈青瓷笑了笑,没说话。

顾言深站在不远处,和几位中国官员交谈。他的目光不时掠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被几位英国贵妇围着,从容地说着话,偶尔微微低头,偶尔浅浅一笑。那份光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

七点整,茶会接近尾声。

公使夫人再次走到他们身边,握住沈青瓷的手。

“Mrs. Gu,I'm so glad you came. You are the most elegant Chinese lady I've met in Beijing. I hope we will see you again.”

沈青瓷微微低头,轻声说:“Thank you, Lady Jordan. It's been a wonderful afternoon.”

公使夫人转向顾言深:“Mr. Gu,please give my best regards to your father.”

顾言深点头致谢。

侍者已经把大衣取来了。公使夫人亲自送他们到楼梯口,站在那里,微笑着目送他们下楼。

走到门口,沈青瓷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公使夫人还站在楼梯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青瓷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顾言深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她身边。

车缓缓启动,驶出东交民巷。

窗外,路旁的灯火一盏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累吗?”顾言深问。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看不清表情。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想了想,说:“还好。”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暖,包着她微凉的手指。她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寂静的街道,朝着东城的方向驶去。

她忽然想起那个穿墨绿色丝绒长裙的英国贵妇问她的话:你喜欢做什么?

她回答了。对方说:How charming.

她不知道对方是真心还是客套。但她知道,今天站在那个客厅里,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被人称为“the most elegant”——不是因为她是顾震霆的儿媳,不是因为她是顾言深的妻子,是因为她自己。

这份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车窗外的灯火还在流动,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和那些光叠在一起。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今天,挺好的。”

顾言深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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