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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生死托付


回了北平,载灃整个人像被黄浦江的水汽洗过一遍似的,连带着身上那层纨绔的浮华都沉淀了几分。

他发现自己不时会想起秦渡。

生意上的事,自有手底下的人去办。可维护交情,没法让旁人代劳。于是他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法子,写信。

写什么信?当然是写他二少最擅长的——胡扯。

铺开信纸,他大笔一挥:

“秦兄台鉴:别后数日,弟已安抵北平,家中老祖宗见弟安然归来,且未携沪上舞女歌姬同返,大感欣慰,连夸我儿此番南下,倒是长了出息。”

他絮絮叨叨地写北平深秋的景致,说西山红叶红得跟火烧似的,说北海的残荷有种说不出的禅意,又说最近梨园新捧了个坤角儿,唱腔如何了得……

他还抱怨北平的政局比天气还难琢磨,台面上言笑晏晏,台底下踢脚使绊子。

信的末尾,他笔锋一转:“近日北平天气骤寒,流感盛行,老祖宗亦有些微咳。忽忆及在府上拜见伯母时,闻伯母亦有咳疾,不知近日可好些?北地干燥,与沪上湿冷不同,还望伯母多加保养。若有需北地药材或大夫之处,弟或可略尽绵力。”

写完了,他看了两遍,觉得满意。又让人装了一匣子茯苓饼、秋梨膏,用加急邮路寄去了上海。

信寄出去之后,他就开始等。

等了半个月,没有回音。

载灃也不气馁。

隔了些日子,他又写了一封信。

这回他写自己骑马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就是屁股疼了三天。结果被老祖宗好一顿训斥,说他老大不小了还这么毛躁。他又说起最近北平城里流传的一则笑话,关于某位政要的糗事,他写得绘声绘色,自己边写边乐。

写到最后,他才提起正事:“听闻南边近日似有异动,虽未必真敢轻举妄动,但上海地处要冲,秦兄身处其间,各方势力必如过江之鲫。弟在北平偶闻,上海总商会似有人对沪上航运利益重划颇有想法,或会借整顿之名行事。另,租界工部局近日人事变动,新来的几位背景复杂,与以往不同,打交道时需多留个心眼。”

这封信里,他把自己从各路人马那儿听到的风声,挑拣着写了进去。

信寄出去之后,没过多久,他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柄制作精良的匕首,象牙手柄,小巧锋利,适合随身带着。还有两盒古巴雪茄,上好的货色。

没有只言片语。

载灃捧着那柄匕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知道,这是秦渡式的回应——不说话,但意思到了。

他又写了一封信。这回他胆子更大了,开头就直接抱怨:“秦兄,上海滩如今电报线都忙得要烧起来了吗?竟连写几个字的工夫都无?”

然后他提起一件事:他认识一位告老还乡的前清太医院院判,医术极其精湛,尤擅调理咳喘虚症。他已经说动这位老太医,不日南下上海“游历访友”,顺道可去秦公馆为秦母请个平安脉,开个调理方子。“老太医脾气有点怪,但医术是顶好的。秦兄莫要怠慢,怠慢了人家扭头就走,弟可没法子再请第二回。”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没几天,回信就来了。

秦渡的字迹瘦硬有力,信很短:“信收。匕首合用?雪茄可还入喉?母疾,劳费心。太医至,当亲迎。沪上近来确不太平,谢提醒。保重。”

此后,书信往来便成了惯例。

载灃的信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写什么。写他去逛琉璃厂,淘到一个据说是前朝某位名家用过的笔洗,花了不少冤枉钱,回家才发现是赝品。写他陪老祖宗听戏,台上唱得热闹,台下老祖宗拉着他的手念叨,说灃儿啊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娶个孙媳妇回来,吓得他借口尿遁逃了。

他还在信里夹带各种消息——北平城的政局八卦,各路人马的明争暗斗,他听到的风吹草动。

秦渡的回信始终简短,但不再惜字如金。他会就载灃提到的政局发表一两句看法,一针见血。也会告诉载灃,母亲经太医调理后咳疾大有好转,精神好了许多。

那位老太医果然去了上海,在秦公馆住了小半个月。后来秦渡在信里提了一句:“母言,下次来沪,当设宴相待。”载灃看到这句,心里暖洋洋的。

这书信一来一往,渐渐成了一种习惯。

载灃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个熟悉的信封。每次看见秦渡那瘦硬的字迹,他就忍不住乐。有时候信来得晚了,他还要嘀咕几句,然后提笔再写一封。

老祖宗偶尔问他,灃儿啊,你整天给谁写信呢?写得这么起劲?

载灃就笑嘻嘻地说,一个朋友,上海的朋友。

从那些简短的、却句句落到实处的回信里,他能感受到一种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说太多话,不需要热络的寒暄,甚至不需要经常见面。就是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懂你,信你,关键时刻能生死托付。

这就够了。

这世道乱,人心浮,能交到一个真的朋友,比赚多少钱都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载灃放下笔,看着窗外,平平安安又一年,是啊,快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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