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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宴请


岁末的北平,寒意一天比一天重。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抖着,街上行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可六国饭店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西装、长袍、皮大衣、旗袍,从车里下来的人个个面带笑意,被门童恭敬地迎进去。

今儿这场婚礼,来头不小。新郎是北平政界的一位要员,跟顾家往来密切,跟顾言深的私交也不错。因此顾言深不仅亲自到场,还带上了沈青瓷。这在北平的上层圈子里,是个明晃晃的信号。顾家这位新妇,分量不轻。

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把整个场子照得亮如白昼。乐队在角落里奏着舒缓的曲子,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着,寒暄、谈笑、交换着各色消息。

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顾少来了!”

“顾少夫人也来了?”

“快看快看……”

原本嘈杂的谈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

顾言深挽着沈青瓷,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剪裁极合体的深黑色燕尾服,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系着同色系领结,衬得人越发挺拔。腕上一块铂金表,低调地闪着光,指间佩戴者一枚墨玉戒指。灯光下,他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周身透着一股矜贵和疏离。但因为是来喝喜酒的,唇角又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淡笑,增添了几分儒雅。

他臂弯里的沈青瓷,完全是另一种光华。

象牙白的软缎长礼服,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泛着珍珠一样柔和的光泽。款式简洁到了极点,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线处轻轻收拢,裙摆如水般垂下来。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用珍珠发卡固定,耳畔两串细碎的钻石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着。脖子光光的,没戴项链,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水色极好,脸上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只唇上点了些柔和的胭脂。

灯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沉静如水,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浅笑,恰到好处。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不远处,不张扬,不媚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却让满场的珠光宝气、浓妆艳抹,全都黯然失色。

“顾少夫人……天哪……”

“难怪顾少宝贝成这样……”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蔓延。顾言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微微侧过头,对着沈青瓷低语了一句什么。沈青瓷轻轻颔首,挽着他的手臂,两人一同向主家走去。

一个贵气逼人,一个清艳绝伦。并肩而行,说不出的登对。

主家迎上来,满脸堆笑地寒暄。寒暄过后,便有不少人凑上来跟顾言深攀谈。沈青瓷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偶尔他引见某位要紧人物,她便微微颔首致意,或轻声回应一两句问候。不怯场,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顾言深跟几位银行界的人聊着当下的金融风潮,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那几位都是人精,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暗自点头。

正聊着,一位姓王的老板凑了过来。这人跟顾家有些生意往来,也算有些头脸。他身后跟着个妙龄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进门眼睛就直往顾言深身上瞟。

寒暄几句后,王老板借着几分酒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了口:“顾少年轻有为,如今又娶了这么贤淑貌美的夫人,真是羡煞旁人啊。”

顾言深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接话。

王老板却不肯罢休,往前凑了半步:“不过顾少,这男人嘛,尤其是像您这样的人物,身边多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也是常理。我这小女,对顾少仰慕已久,若是顾少不嫌弃,让她跟在夫人身边学着伺候,也算是她的造化。”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人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女孩儿脸颊飞红,低着头,眼睛却不时往上瞟。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献女为妾。

沈青瓷垂着眼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握着香槟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顾言深脸上那点淡笑纹丝没变。他甚至没往那女孩儿那边看一眼,只是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目光依旧落在方才交谈的银行家身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老板说笑了。顾某此生,得妻如此,已是上天厚赐,再无所求。内子性喜清净,不惯人多,顾某也没那个意思。这事,往后不必再提。”

轻描淡写,平平常常,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像钉子钉在那儿。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女孩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猪肝色,眼眶都红了,羞愤地低下头去。

顾言深却已经不再理会他们,转头继续跟那位银行家聊刚才的话题,好像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耳边刮过的一阵风。

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俱是惊涛骇浪。

顾言深,是来真的。

沈青瓷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方才收紧的指尖慢慢松开。她抬起眼,极快地瞥了一眼顾言深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神色如常,正跟人说着话,仿佛刚才那句“再无所求”,不过是随口一句家常。

她垂下眼,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湖,像是被人投进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子。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底下有东西在轻轻涌动。

从她踏进顾家大门那天起,她以为,在顾言深心里,她或许是一个战利品,一个证明,一个值得珍藏的物件。

可这一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那么多双等着看笑话的眼睛,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觊觎、所有可能的风言风语,全都挡了回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她只知道,此刻站在他身边,听着他跟人谈笑风生,她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那点因为出身、因为过往而生的自卑和惶惑,好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

婚礼还在继续。乐曲悠扬,觥筹交错。

远处有人在低声议论:“顾少对他那位,可真是……”

“可不是,刚才那个姓王的,脸都绿了。”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敢往跟前凑。”

“往后这北平城,谁还敢往顾少身边塞人?”

沈青瓷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顾言深身侧,偶尔抬眼看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分明,薄唇微抿,目光沉静。

她忽然想,这个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他或许是强娶了她,或许是用手段把她留在身边。但他从没把她当成一个战利品,从没让她受过真正的委屈,从没在任何场合让她难堪。相反,他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尊重,给了她一个可以安心站着的位子。

她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言深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看她。她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宴会散场时,已经是深夜。顾言深护着沈青瓷上了车,自己从另一侧坐进来。车子缓缓启动,窗外霓虹流光,一闪而过。

“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答。

顿了顿,她又轻轻开口:“今天……谢谢你。”

顾言深转头看她,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干燥温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她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驶向那座深宅大院。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那只握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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