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秋阳正好,在顾府内宅一处僻静小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的老槐树还挂着些倔强的绿意,偶尔有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贴着窗纸轻轻滑下去。
沈青瓷正临窗习字。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墨香淡淡地散开,她临的是赵孟頫的《洛神赋》,字迹清秀飘逸,带着江南文士特有的书卷气,却又自有一份女子笔下的柔韧风骨。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帘栊被轻轻挑起一个小角,露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眉眼灵动的小脸,正是顾言深最小的妹妹,顾夫人亲生的女儿,年方十岁的顾言慧。她身后似乎还藏着人,因为帘子外头有另一个声音在催:“哎呀你快点,让我也看看!”
顾言慧回头“嘘”了一声,小声唤道:“嫂嫂?”
沈青瓷闻声搁笔,抬头看向门口,见是这个小丫头,她唇角微微弯起:“是言慧么?进来吧,外头凉。”
话音刚落,帘子就被彻底掀开了。顾言慧蹦跳着进来,身后果然还跟着一个比她略大两岁、同样梳着双丫髻的丫鬟。那丫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跟在后面。
顾言慧可不管那些,三两步就蹭到书案边,踮起脚尖看沈青瓷写的字。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哇”了一声:“嫂嫂!你的字写得真好看!比我们家塾先生写得还好看!像……像画儿一样!”
沈青瓷被她这夸张的夸奖逗笑了,轻声问:“你喜欢写字?”
顾言慧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可点着点着,脸又垮了下来,小嘴一瘪:“可是先生总说我写的字像毛毛虫爬,握笔姿势也不对,手腕没力气……”她说着,可怜巴巴地抬起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沈青瓷,“嫂嫂,你能教我吗?”
沈青瓷会记着这个小丫头,是因为敬茶当天,她就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在这规矩森严、人际关系复杂的深宅大院里,这样纯然的孩子气,实在难得。她点点头,声音越发温和:“好。你先写几个字我看看。”
顾言慧立刻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回头冲丫鬟嚷嚷:“快铺纸快铺纸!”丫鬟也机灵,麻利地铺开一张新宣纸,又磨了墨。顾言慧抓起一支小楷笔,架势倒挺足,可一落笔,那笔画就歪歪扭扭地跑偏了。
沈青瓷走过去,轻轻站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小手。顾言慧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肉感。沈清瓷调整着她的握笔姿势,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手腕要放松些,不能太僵。来,跟着我走……”
她的手指带着顾言慧的小手,一笔一划,慢慢写下“上、大、人”几个简单的字。一边写一边轻声讲解:“起笔要稳,行笔要匀,收笔要干净。你看,这个‘人’字,一撇一捺要舒展,像一个人张开手臂……”
顾言慧学得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跟着沈青瓷的力道慢慢感受。几个字写完,她看着纸上那比自己平时写的好看不知多少的字,眼睛又亮了:“嫂嫂!我好像会了!”
“真聪慧。”沈清瓷松开手,退后半步,“自己再试试?”
顾言慧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落笔。虽然依旧有些歪扭,但比起刚才已经进步不少。她写完一个字,立刻抬头看向沈青瓷,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
沈青瓷微微颔首,眼里含了笑意:“有进步。手腕再稳一些就更好了。”
顾言慧高兴得小脸红扑扑的,正要说什么,帘子外头又传来动静。一个十四五岁、穿着鹅黄夹袄的少女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问:“言慧,你躲这儿干嘛呢?嫂嫂在吗?”
这是顾言深的堂妹,顾言姗,平日里跟顾言慧玩得好。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顾言慧回头冲她们招手:“快来快来!嫂嫂教我写字呢!”
几个小姑娘便呼啦啦涌了进来。她们先是规规矩矩给沈青瓷行了个礼,喊了声“嫂嫂”,礼行完了,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最后都落在书案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字上。
“哇,嫂嫂的字真好看!”顾言姗凑近了看,忍不住惊叹。
旁边扎着双丫髻的顾言娴也跟着点头,小声嘀咕:“比我们家塾先生写得都好。先生那字,跟刻板印的似的,死板板的。”
几个小姑娘捂着嘴笑起来。沈青瓷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顾言慧得意洋洋地举起自己刚写的字:“你们看,嫂嫂教我的!”
顾言姗凑过去瞅了一眼,撇撇嘴:“还是跟毛毛虫似的。”
“你才毛毛虫!”顾言慧恼了,伸手就要打她。顾言姗笑着躲开,两个小姑娘在书房里绕着圈跑,丫鬟在一旁急得直喊“小姐小心仔细碰着”。
沈青瓷看着她们闹,也不恼,只温声说:“慢些跑,别磕着。”
两个丫头这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对视一眼,又噗嗤笑了。
顾言娴趁机蹭到沈青瓷身边,小声问:“嫂嫂,你也教教我吗?我写的字也不好……”
她这一开口,另外几个也赶紧凑上来:“我也想学!”“嫂嫂嫂嫂,你也教教我!”
沈青瓷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丫头,眼里漾出难得的笑意。她点点头:“好,都教。一个一个来。”
从那天起,这间小书房就热闹起来了。
顾言慧成了最勤奋的“学生”,几乎日日都来。有时候是自己来,有时候呼朋引伴地带着一帮姐妹。沈青瓷也不嫌烦,总是耐心地教她们握笔、运笔,偶尔还给她们讲讲字帖背后的故事。
有一回,顾言姗练字练得不耐烦了,把笔一搁,托着腮抱怨:“嫂嫂,这‘永’字怎么这么难写?我写了十几遍了,还是不好看。”
沈青瓷走过去看了看她的字,笑着说:“‘永’字是练笔力的根本,八种笔画都在这一个字里。你方才这一笔‘捺’,收得有些急了,要再稳一些。”说着,她拿起笔,在那个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笔锋舒展,气韵流畅。
顾言姗盯着看了半天,突然问:“嫂嫂,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天天被逼着练字?”
沈青瓷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幼年在苏州老宅,祖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时光。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她笑了笑,点点头:“嗯,小时候练得也多。”
“那你烦不烦?”顾言姗眨着眼睛问。
旁边几个小姑娘都竖起耳朵。
沈青瓷想了想,认真回答:“有时候也烦。可是后来长大了,反倒感激那时候的辛苦。写字这件事,磨的是性子,养的是心气。你们现在还小,未必懂,等再过些年,自然会明白。”
几个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顾言慧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好好练!练成嫂嫂这样!”
沈青瓷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眼里满是温柔。
日子久了,小书房渐渐成了顾家年轻一辈女眷们心照不宣的聚处。她们来,不总是为了习字。有时候是带了新得的绣样,来找沈清瓷品评。“嫂嫂你看,这是我新学的缠枝纹,好不好看?”有时候是拿了新学的琴谱,一起研习哼唱,你一句我一句,跑调了也不怕,笑成一团。有时候是得了时新的小说或画报,偷偷传阅,小声讨论着里面的情节,谁喜欢男主角,谁讨厌女二号,说得眉飞色舞。
还有一次,顾言姗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良友》画报,指着上面一张电影明星的照片,压低声音问:“嫂嫂,你觉得她好看吗?我听人说,她是上海最红的明星呢!”
沈青瓷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比嫂嫂呢?”顾言慧冷不丁冒出一句。
满屋子的小姑娘都安静了,齐刷刷看向沈青瓷。
沈青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怎么能比?各有各的好看。”
“我觉得嫂嫂更好看!”顾言慧大声说,一脸骄傲。
其他几个也跟着起哄:“对,嫂嫂最好看!”“那电影明星算什么!”“嫂嫂比画报上的人都好看!”
沈青瓷被她们夸得哭笑不得,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给她们每人倒了杯茶:“好了好了,喝茶吧,茶都凉了。”
顾言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嫂嫂泡的茶真好喝!跟我们屋里的不一样。”
“这是龙井,江南的茶。你们喜欢,以后常来喝。”沈青瓷笑着说。
顾言姗突然想起什么,凑到沈清瓷耳边小声问:“嫂嫂,江南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书里写的那样,到处都是小桥流水,还有好多好多花?”
沈青瓷眼里闪过一丝亘古的沉痛。她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灰墙黛瓦,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千里之外的……人。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嗯,江南的春天很美。苏州的园林,杭州的西湖,还有扬州瘦西湖畔的垂柳……有机会,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姑娘们听得入神,眼睛里都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顾言慧托着腮,喃喃道:“我以后也要去江南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顾言姗立刻举手。
“我也去我也去!”其他几个也跟着嚷嚷。
沈青瓷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眼中有一丝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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