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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醒来


上海,秦公馆。

秦渡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彻底清醒过来的。

意识像是从漆黑冰冷的深海之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艰难地向上拖拽。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然后是耳畔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嗡鸣,那嗡鸣声逐渐变得清晰,混杂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还有几个女人带着哭腔、七嘴八舌的呼唤,声音里充满了惊惶、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惊喜。

“……阿渡?”

“小弟?小弟你能听见吗?”

“医生!医生!他手指动了!”

“……菩萨保佑,我的儿啊……”

是母亲,还有姐姐们。

秦渡用尽全身的力气,与那沉重的眼皮抗争。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一线昏黄的光挤了进来。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光影和色块,渐渐才聚焦,看清了母亲那张骤然老了十岁、憔悴不堪却在此刻涕泪纵横的脸,还有围在床边、同样眼圈通红、形容憔悴的姐姐们。

意识回归的瞬间,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几乎难以辨认:

“……青瓷?”

秦母的哭声、姐姐们脸上那刚刚浮现的笑容,也瞬间僵住。她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犹豫,还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恐惧。

这反应,不对。

一股强烈的不安,倏地钻进秦渡的脑海。昏沉的大脑强行驱动——刺耳的刹车声、父亲被抬出时身下淋漓的暗红、码头上熊熊的火光和混乱的打斗声、冰冷的枪口抵近的触感、还有……青瓷!

“青瓷呢?!”秦渡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坐起,这个动作立刻牵扯到胸腹间最深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骤然发黑。可他顾不得了,那双因为长久昏迷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死死地、固执地盯住了床边的母亲,声音因剧痛和急迫而扭曲,“她……她在哪儿?是不是出事了?!告诉我!”

“阿渡!你别动!你刚醒,伤口会裂开的!”秦母慌忙扑上前,想按住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先躺好,听娘说……”

“告诉我!”秦渡低吼出声,因为用力,喉间泛起腥甜,眼前又是一阵眩晕,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爹呢?青瓷呢?!说话!都哑巴了吗?!”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秦渡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女人们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最终,大姐秦舒云,闭了闭眼,从自己随身的手袋里,摸出一张请柬,放在了秦渡的手边。

刺目的正红色,烫金的字迹。

秦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请柬上,几乎要将纸张烧穿。他看清了上面并列的两个名字,看清了那刺目的“百年好合”,看清了时间和地点——

“顾言深……沈青瓷……谨订

“不……不可能……”秦渡猛地摇头,他一把抓起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请柬,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死死盯着,目光像是要透过纸张,看到背后那令人窒息的真相,“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是谁?是谁在搞鬼?!是谁逼她的?!顾言深?!是不是他?!是不是他逼她的?!”

“青瓷……”他喃喃着,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身体一晃,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燃烧的念头:去北平!立刻!马上!去把她抢回来!她不能嫁!不能!

“阿渡!你疯了!”大姐和二姐哭喊着扑上来,死死按住他挣扎的身体,“你不能去!你的伤还没好!你会死的!”

“放开我!”秦渡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濒死反扑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嘶吼道,“我要去找她!顾言深那个王八蛋!他敢碰青瓷一下,我杀了他!”

“阿渡!你冷静点!”秦母扑到床边,看着儿子伤口处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魂飞魄散,“你不能动啊!伤口裂了!医生!快叫医生!”

混乱中,二姐哭得几乎断气,哽咽着喊道:“是顾家……是顾家出手,才保住了秦家,才……才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你的命啊!”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秦渡混乱的脑海。

但他只是更激烈地挣扎,额上青筋暴起:“放屁!用青瓷换我的命?!我用不着!我秦渡的命,什么时候轮到要她用自己去换?!我宁愿当初就死了!也好过现在……”

“儿啊!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喊,打断了秦渡疯狂的嘶吼。

只见秦母罗佩珊,“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就在秦渡的床前。她伸出颤抖的、枯瘦的双手,死死抱住了儿子那条因为挣扎而伸出床沿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绝望到极点的脸,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为人母最深的痛楚与哀求:

“娘求你了!阿渡!娘给你跪下了!你别去了!别去了啊!算娘求你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连站都站不稳,你怎么去北平?你怎么跟顾家斗?!”

她一边哭,一边用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自己贴身的旗袍襟口里,掏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却被泪水晕染开些许字迹的信笺。纸张已经有些软了,边缘也起了毛,显然被反复摩挲、展开过无数次。

“你看看……你看看青瓷这孩子……她临走前,留下的信!”秦母将那张信纸展开,举到秦渡眼前。

秦渡挣扎的动作,在看到第一句时,就僵住了。他低下头,死死盯住那熟悉的、清秀隽永的字迹。那是青瓷的字,他认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母绝望的哭声,和姐姐们压抑的呜咽。

秦渡呆呆地坐在床上,维持着挣扎到一半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疯狂、愤怒、急切,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灰。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封承载着沈清瓷最后温柔与决绝的信。

“嗬……嗬……”秦渡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像是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声音。他想哭,想嘶吼,想毁灭一切,可极致的悲痛和无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堵住了他所有的宣泄。滚烫的血液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沸腾,却找不到出口,只能一寸寸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没用。

护不住父亲,护不住家业,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要她为了保护他、保护这个破败的家,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他这条命!

“啊——贼老天!!!”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混合着无尽痛楚、愤怒、绝望与自我厌弃的悲吼,终于冲破了秦渡的喉咙,在病房里凄厉地回荡。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下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声嘶吼中被彻底抽空。他猛地向后仰倒,像一截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朽木,重重跌回冰冷坚硬的床板上。

双目空洞地大睁着,望着头顶那繁复却陌生的雕花床顶,眼神里没有焦距,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滚烫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阻拦,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却无比汹涌地,冲刷着他如今苍白瘦削的脸颊。

他不再喊着要去北平。

那封信,像一道最沉重、最冰冷、也最坚固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这张病床上。

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她那沉默却惊心动魄的牺牲,知道了那场盛大婚礼背后冰冷而残酷的交易。他如何去抢?拿什么去抢?

他的命,是她的枷锁。

他每靠近北平一步,都可能成为顾言深再次伤害她、威胁她的理由。

他醒了,从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回来。

却仿佛,坠入了一个比昏迷更深、更冷、更绝望的黑暗深渊。

他活着,呼吸着,心跳着。

却像死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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