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太太连着三天没见着最得意的孙子晨昏定省。
头一日,她只当是顾言深公务繁忙。这孩子自小勤勉,夙兴夜寐是常有的。可到了第二日、第三日,连个人影都不见,差人去前头书房或他惯常待的几处地方寻,回话一律是“少爷在忙,暂不见客”。
话是恭敬,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
顾夫人心里也犯嘀咕。顾言深再忙,从前也没有连着几日不进内院请安的道理。她亲自下厨炖了盅儿子素日喜欢的虫草花胶鸡汤,用食盒仔细装了,带着贴身丫鬟往顾言深独居的“静渊斋”去。
没想到,刚到院门前的月亮门洞,就被一名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冷肃的年轻男子拦下了。
“夫人请留步。”
顾夫人认得他,是顾言深身边最得力的副官之一,姓陈。她端着母亲的架子,温声道:“陈副官,我来给言深送些汤水。他这几日辛苦,你让我进去,看他一眼也好。”
陈副官身子微微一侧,依旧挡在门前,垂首道:“夫人恕罪。少爷有严令,处理紧要公务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这汤……卑职可以代为转交。”
顾夫人的笑僵在脸上。代转?这算什么?她连自己儿子的院门都进不去了?
“陈副官,”她语气里带上了不悦,“我是他母亲。难道我进去看看他,还能耽误他的‘紧要公务’不成?”
陈副官头垂得更低,语气却愈发坚定:“少爷的命令,卑职不敢违抗。请夫人体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夫人知道再坚持也是徒惹难堪。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乌木院门,心头更添疑惑。儿子这到底是在处理什么天大的事,竟连她都要防着?
她转身回去,食盒原封不动地提了回来。顾老太太见她神色不对,追问之下,婆媳二人一合计,心下那份不安与疑窦,越发浓烈。
“不对劲。”顾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佛珠,苍老但依然清明的眼睛里透出锐利的光,“言深那孩子,做事最有章法,也最重规矩。便是有天大的事,也断不会接连几日对祖母、母亲闭门不见。这里面……必定有事。”
“母亲说的是,”顾夫人忧心忡忡,“陈副官那模样,半分通融也没有。我瞧着,倒不像是防外人,更像是……防着家里所有人。”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沉默了。顾家深宅大院,规矩森严,但内里并非铁板一块。各房有各房的心思,各方势力也未必没有将触角伸进来。顾言深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是顾家这一代毋庸置疑的支柱,也是无数明枪暗箭的目标。他如此戒备,难道真是察觉了内部有什么不妥?
“走,”顾老太太拄着紫檀木拐杖站起身,神色凝重,“老婆子我倒要亲自去看看,他那院子里,究竟藏了什么洪水猛兽,连至亲都要拦在门外!”
婆媳二人带着几个心腹丫鬟婆子,一路无言,来到了静渊斋。
往日里,这院子虽清静,却也只寻常闭着门,门口并无特别守卫。可今日,离着还有十来步远,顾老太太就察觉到了不同。
院门紧闭自不必说,门前竟赫然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男子。这两人并未穿着顾府护院寻常的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制服,腰杆挺得笔直如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顾老太太一眼就看出,他们站的位置、身体的姿态,都是随时可以拔枪应对突发状况的架势。尤其那眼神,平静无波,却锐利得像开了刃的刀,扫过过来的一行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是顾言深自己麾下直属卫队的人。他们通常只在外出时随行护卫,极少出现在内宅,更遑论如此直白地把守院门。
顾老太太心头一沉,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门前。
“老夫人,夫人。”两名卫兵同时抬手敬礼,带着军人的干脆。但敬礼之后,他们的身体并未挪开半分,依旧像两尊门神,牢牢挡在门前。
顾老太太活了八十几年,历经风雨,在顾家后宅说一不二,何曾被人这样挡过驾?她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怎么,连我也敢拦?”
站在稍前一些的卫兵首领再次垂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毫无转圜余地:“老夫人息怒。少爷有严令,未经他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卑职等职责所在,不敢徇私。请老夫人、夫人体谅。”
“体谅?”顾老夫人气得声音发颤,“里头住的是我孙子!我是他祖母!你们这是什么规矩?难道我还会害他不成?”
卫兵首领依旧垂着眼:“老夫人言重。卑职只知执行命令,请老夫人莫要为难卑职。”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婆媳俩看着这两张毫无表情的脸,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硬闯?且不说这两个卫兵敢不敢对她们动手,便是闹将起来,惊动了里头,最终难堪的也是她们自己。
顾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怒意与惊疑强压下去。她毕竟是经过大风浪的,知道事有反常必为妖。
“去把门房老赵给我带过来。”
老赵连滚带爬地过来,“扑通”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头如捣蒜:“老夫人……夫人……小的……小的……”
“抬起头说话。”顾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少爷这几日,究竟在院里做什么?可有外人来过?尤其是……女人?”
最后三个字,她问得极轻,却像一块冰投入火中,让旁边的顾夫人倏然瞪大了眼睛。
老赵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脑门磕在石板上“砰砰”响:“回……回老夫人……小的真的不知啊!少爷……少爷只是吩咐,紧闭门户,无论谁问,都不许多嘴……小的……小的只是个看门的,里头的事,打死也不敢打听啊!”
“这几日,膳食如何送入?谁在里头伺候?”顾夫人急急追问。
“膳食……都是陈副官亲自带人提进去的……里头……里头除了少爷,似乎……似乎没有旁人伺候……”老赵语无伦次,冷汗已经浸湿了后领。
没有旁人伺候?顾言深虽不喜人多,但日常起居总要有两个稳妥的人打理。更何况,若是处理公务,笔墨茶饭,岂能无人侍候?
除非……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情形。
顾老太太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乌木院门,又看了看脚下磕头不止、吓得魂飞魄散的门房,心中那点疑虑与担忧,并未因问不出什么而消散,反而化作了更深沉的阴云。
她这个孙子,心思太深,手段太硬。他若真想藏住什么事,这顾家大宅里,恐怕还真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拐杖在地上又顿了顿,她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孙子日益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走吧。”她对儿媳道,声音里透出疲惫。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身后,那两名卫兵依旧像钉在地上的标枪,一动不动。静渊斋的院墙高耸,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那扇紧闭的门,掩藏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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