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放学,唐英约了沈清瓷和另外两位相熟的女同学去看新上映的《歌女红牡丹》。沈清瓷想着自己确是许久未踏入影院了,那点少女的兴致被勾起,眉眼弯弯地应了下来。秦渡得知,虽不放心,但见她难得这般开怀,也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只暗自吩咐了人,远远地、悄悄地跟着,务必护得周全。
几个女孩子先去了先施百货。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唐英挑了双时兴的玻璃丝袜,爱不释手。沈清瓷则细细地为秦母选了一方真丝绣帕,为秦父挑了支上好的狼毫笔。走到男士用品柜前,她驻足良久,目光掠过领带、袖扣,最后落在一支样式简洁大方的金笔上。她记得秦渡那支常用的笔,笔帽边缘已有些微磨损,他却总是带着。她请店员取出那支新笔,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笔身,想象它被握在他修长指间的样子,心底便漫开一丝柔软的甜。她小心地包好,又去食品部称了些自己爱吃的黑巧克力。
正待离开时,百货公司的经理闻讯匆匆赶来,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个丝绒盒子。“沈小姐留步,小店新到了一件稀罕物,是从法兰西来的,我一看就觉得,只有沈小姐这样的风华才配得上。”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款式极其新颖别致,碎钻如星子般环绕着一颗不大的主钻,光华流转,清雅又不失璀璨。
周围已有几位来选购衣饰的电影明星被吸引,目光投了过来。经理执意要送,连声道:“宝物赠佳人,沈小姐若肯收下,便是给小店增光了,万万不敢提钱。”
沈清瓷微微蹙眉,正要婉拒,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值得经理这般殷勤。这条项链,我出双倍价钱买了。”
众人回头,只见林宛如从楼梯上款款走下,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在沈清瓷身上。看着对方虽只穿着素雅的蓝旗袍,不施粉黛,可那通身的气度,那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肌肤,还有经理那副巴结的模样,都让她心头那把嫉妒的火轰然烧起。
经理为难:“林小姐,这……这不是钱的问题……”
林宛如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沈清瓷,语带讥讽,“那是什么?是攀附上秦家这门‘好亲事’的运气,还是……仗着秦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黑道’背景,出来招摇的底气?”她故意将“黑道”二字咬得极重,存心要当众给沈清瓷难堪。
四周霎时一静,店里的几位常客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沈清瓷原本温和的脸色淡了下去。她并未动怒,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林宛如。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此刻却如结了薄冰的湖面,映出对方有些气急败坏的脸。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吴语特有的柔,却又柔中带刚:
“林小姐说笑了。秦家是做正经航运生意的,租界工部局里也有备案,何来‘黑道’之说?倒是林小姐这般凭空臆测、口出恶言,传出去,恐怕对令尊的清誉有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条项链,语气更淡了些,“至于这条项链,既是经理好意,我却之不恭。但无功不受禄,我秦家也从不白拿人东西。该是多少价钱,便付多少。若是林小姐真心喜欢,待我付过账,林小姐再与我商议转让亦可。只是这‘双倍价钱’……倒像是街头叫卖,平白辱没了这珠宝的品级,也失了林小姐的身份。”
一番话,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既撇清了恶意中伤,又点明了自家根基与行事规矩,最后还轻轻巧巧地将林宛如用钱砸人的举动,贬为了不入流的市井做派。
林宛如被她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堵得脸色红白交错,一时竟噎住。周围人看向沈清瓷的目光,已从单纯的欣赏美貌,多了几分惊讶与审视——这位沈小姐,不仅容色惊人,更非空有皮囊的娇弱闺秀。
经理见状,连忙打圆场。沈清瓷也不再停留,按市价付了项链的钱,对几位女同学柔声道:“电影快开场了,我们走吧。”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那项链的盒子被她随意地拿在手中。
电影散场后,几人又一同去了霞飞路上新开的西餐厅吃晚餐。柔和的灯光,悠扬的提琴声,可口的食物,女孩子们说说笑笑,分享着方才电影里的趣事和学校里的新鲜传闻。沈清瓷听着,偶尔含笑插话,颊边泛起浅浅红晕,那双曾如结冰湖面的眸子,重新漾起了温暖的波光。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她们沿着霞飞路慢慢走着,晚风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和咖啡的香气。唐英挽着沈清瓷的手臂,感觉她比先前更放松了些,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只是她们都没注意到,不远不近处,始终有两三个穿着普通、眼神却异常警醒的男子,沉默地随行护卫着。直到秦渡那辆熟悉的汽车悄然驶近,停在路边,沈清瓷与同伴们告别,坐进车内,那几名护卫才如影子般,悄然隐入上海的夜色之中。
秦渡的汽车平稳地驶在回秦公馆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倒退,映在沈清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与友人相聚的轻松里,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正细细地对秦渡说着电影里的情节,说到有趣处,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声音清越如檐下风铃。秦渡一手松松地搭着方向盘,侧过头看她,眼神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与柔和。
“后来呢?”他适时地问,引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呀……”沈清瓷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右臂,将下巴轻轻靠在他肩头。这个依恋的小动作,她做得越来越熟练。“那个红牡丹可痴心了,只是遇人不淑……”她絮絮地说着,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颈侧。
秦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度,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一直熨帖到心里去。他空着的左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挽着自己的手背上,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
“手怎么有点凉?”他问。
“刚才喝了冰柠檬茶。”她老实回答,手指却调皮地在他掌心挠了挠。
秦渡失笑,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拢,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贪凉。”他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全是纵容。
沈清瓷便抿着嘴笑,也不抽回手,就这么靠着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安宁而甜蜜的气息,与外头繁华喧嚣的夜上海截然不同。偶尔遇到红灯停下,秦渡会侧过脸,飞快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她便抬起眼,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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