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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昌文学 > 重回八零,这次我不追了 > 第1章

第1章


因为知道营长丈夫会把寡嫂接回家,所以重生后我默默搬出筒子楼。

又因为知道他会把津贴都给寡嫂,所以我独自抚养儿子,没有找他要一分钱。

儿子突发高烧命悬一线时,医生因为催缴费用联系了他。

丈夫风尘仆仆赶来,眉眼间满是愠怒。

“没钱治病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都快没命了!”

看着男人着急的样子,我淡淡移开了眼。

“小事情,不值得您劳心。”

只因前世,我为阻止他和寡嫂在一起,和他互相折磨了十年。

寡嫂怀了野种,我就强行带她去处理,丈夫则一脚踹向我小腹,让我痛失骨肉。

为了护着他那柔弱善良的寡嫂,他将我父母打成异己,活活逼死。

绝望下,我跳河自尽,儿子则被寡嫂活活饿死。

前世,为了争他的爱,我赔上了全家性命,落得满门皆灭的下场。

这一世,我不求他的爱,更不屑于要他这个人。

江景深语气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苏清音,儿子都快没命了,你跟我说这是小事情?”

我紧闭嘴巴,半句辩解也不肯说。

江景深眉峰拧成一团,

“说话。”

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我该说什么呢?江营长,是说你每月五十六块津贴,一分没留都给了嫂子。”

“还是说,上个月休假,本该回来给儿子过生日,你却陪了嫂子三天?”

江景深猛地退了半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哽咽,

“小音,你别怪景深,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收那些钱……”

姚小茹弱不禁风地扶着墙,泪光盈盈。

江景深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转身时声音已软了三分,

“嫂子,你怎么来了?医院病菌多,你身子弱,可经不起折腾。”

姚小茹扑到探视窗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给我买大衣,也不至于连孩子的医药费都花光。”

江景深小心翼翼地扶住寡嫂,语气里的疼惜更甚。

“壮壮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先送你回去,这里有我盯着就好。”

看着江景深搀扶姚小茹离开的背影,我用力抱紧壮壮,转身往缴费处走去。

“同志,麻烦再给我点时间,我这就去凑钱。”

护士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怜悯,

“孩子这情况,真的拖不起了,再耽误下去,恐怕……”

我捏了捏口袋里仅剩的几毛钱,心一横,转身走出了医院。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样的寒冬抱着高烧的壮壮,跪在江景深面前,求他救救儿子,

可江景深却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嫌恶和不耐烦,

“沈清音,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有没有一点军属的样子?丢不丢人!”

那时,姚小茹就躲在他身后,声音怯怯的,却字字诛心。

“景深,小音也是急糊涂了,都怪我,不该打扰你们,可是我的头又开始疼了,好难受……”

江景深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抱起寡嫂要去医院,

我急疯了,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可他却嫌我碍事,,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肋骨上。

刺骨的冷意钻进骨子里,可我却没有停下脚步。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把我和壮壮的性命,寄托在这个眼瞎心盲的男人身上。

我径直去了当铺,把母亲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当了。

攥着刚到手的钱,我连忙跑回医院交了费。

后半夜,壮壮的烧终于退下去一些,

我趴在病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胧中,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站在病床边,我一下子惊醒。

江景深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钱交上了?”

“嗯。”

“哪儿来的钱?”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当了镯子。”

我语气平淡,仿佛丢掉的不是母亲的遗物,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

他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可是你妈留下的遗物,你怎么能说当就当?”

“不然呢?”

我猛地转过头,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难道要等你把给嫂子买新衣裳、买雪花膏的钱省下来再给儿子治病吗?”

江景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沈清音!你说话注意分寸!嫂子她不容易!”

“我哥走的早,嫂子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多照顾她一点,难道有错吗?。”

又是这句话,上辈子,我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他都用我的委屈和尊严,去成全他对姚小茹的责任。

“她不容易,”

我缓缓地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所以,我和壮壮就容易,是吗?”

江景深被我这句话堵得脸色发青,

“壮壮是我儿子,我难道会不管他吗?沈清音,你能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那张我曾爱过、痴迷过,到最后却恨之入骨的脸,

“江景深,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体谅你们,也不会再跟你斤斤计较,更不会再抱着任何幻想。”

“你什么意思?”他皱紧眉头。

“意思是,你愿意怎么宠着你嫂子,我不会再管。而我和壮壮的生活,从此也与你无关。”

“沈清音!”江景深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闹够了没有?不就是钱吗?我明天就去领这个月的津贴,都给你!”

“你别再提什么分开的话!”

他的指尖滚烫,触碰到的皮肤却让我泛起一阵恶心。

我用力抽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不必了,你的津贴还是留着嫂子买新衣裳、买雪花膏吧。”

江景深胸口剧烈起伏,

“好,你有骨气!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你们娘俩怎么活下去!”

“你可别忘了,你现在住的地方,还是家属院!”

我笑得一脸坦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正好,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手写的《自愿放弃家属院住房声明》,下面有我的签名和红手印。

“你什么时候……”

江景深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搬出筒子楼的那天,就准备好了。”

我平静地说,

“你签字吧,从此我和壮壮就不再跟着你占用资源了。”

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了姚小茹柔柔弱弱的呼唤,

“景深,你怎么进去那么久?我担心得心口疼……”

姚小茹扶着门框,一副受尽了委屈、又无比担心江景深的模样。

“小音,你千万别冲动啊,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回乡下老家去……”

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江景深立刻转身扶住她,

“嫂子!你说什么胡话!我答应过要照顾你一辈子!你哪儿也不准去!”

江景深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仿佛做错事的是我。

“沈清音,你看看你把嫂子逼成什么样了?我真是看错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壮壮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等孩子病好了,我会来接他。”

我接过那张签好字的声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兜里。

“慢走,不送。”

他不再看我一眼,小心搀扶着低泣的姚小茹离开了病房。

不一会儿,两个身影出现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

江景深脱下自己的军大衣,仔细披在姚小茹身上。

自始至终,他的注意力全在姚小茹身上,

上一世,我因为和姚小茹争夺江景深的爱,一时气不过跳了河,

我的壮壮没有人照料,就那样被寡嫂饿死在冰天雪地里。

壮壮临死前,还在小声喃喃着,

“妈妈,壮壮好冷好饿,妈妈你在哪里呀?”

想到这,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壮壮,妈妈这辈子,绝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

擦干脸上的泪水,我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江景深,这一世,你休想再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东西。

离开家属院后,我在老街租了间临街小屋。

白天,我在纺织厂接些缝补的零活,

晚上,就着煤油灯给壮壮缝制冬衣。

偶尔听人说起,江景深每月领了津贴,大半都花在了姚小茹身上。

她做了新式的的确良衬衫,买了海鸥牌的雪花膏。

这些消息,像风吹过耳畔,留不下一丝痕迹。

傍晚,我带着新做的一批童装去供销社交货。

回来时,远远看见我的小屋门口围了一群人。

我心一沉,拨开人群挤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碎布、棉花散了一地,几件军装上衣也被剪刀绞得稀烂。

姚小茹站在狼藉中央,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得意和怨毒。

“我亲眼看见沈清音在军装里缝反动字条!她心思歹毒,就是想害景深,害我们大家啊!”

她高高举起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面色冰冷,

“沈清音,姚小茹同志举报在军装里隐匿不良言论,你有什么话说?”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真看不出来啊,军装都敢动手脚,胆子也太大了!”

“难怪被江营长赶出来……”

看着姚小茹那副得意忘形,我心里一片了然。

果然和上一世她陷害我父母的手段,一摸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坐以待毙。

“你有什么证据?”

姚小茹脸上的得意更甚,语气也越发尖利。

“大家都看看,这满地的军装碎料,还有我手里的这张字条,难道不都是证据吗?”

“江营长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江景深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件被毁的军装上,厉声朝着我呵斥道,

“沈清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姚小茹快步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景深,我只是想来劝小音回去,没想到撞见她做这种事……”

江景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再看向我时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前世,他也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让我受尽屈辱。

姚小茹出去与人私通怀了孽种,江景深只认定是我栽赃她,

一脚就踢掉了我们的骨肉,让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生育。

“沈清音,你真是无可救药!”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

“这些军装,都是我接了街道的委托,帮军属改制的旧军装,有单据为证。”

“至于这些字条,我申请字迹鉴定。”

姚小茹被我看得心里发慌,吓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够了!”江景深厉声打断,

“沈清音,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还什么字迹鉴定?你也不嫌丢人?”

“快给嫂子道个歉,这事我给你压下去!”

前世,他无数次这样息事宁人,

用我的委屈,我的尊严,去安抚他那楚楚可怜的嫂子。

我猛地甩开他伸过来拉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坚定和不屈。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你帮我压下去!”

江景深的耐心耗尽,他指着我的鼻子,语气冰冷。

“你非要闹得身败名裂才甘心吗?好!我成全你!”

他转向红袖章,语气沉痛,

“同志,这件事是我治家不严,该怎么处理,我们一定配合。”

“妈妈!”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传来。

壮壮费力地从人群缝隙里挤进来,看到一群陌生人围着我,

他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

“妈妈!坏人来我们家了吗?别抓我妈妈!”

壮壮抬起泪眼,突然看到江景深,害怕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江景深看着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慌乱。

可最终,他还是移开了视线。

壮壮又看见姚小茹,小身子猛地一颤,带着哭音喃喃,

“坏娘娘又来了,她掐壮壮,还说壮壮是坏孩子,不让爸爸喜欢壮壮。”

姚小茹的脸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壮壮,你怎么能冤枉伯娘?伯娘疼你还来不及。”

“景深,你看这孩子,肯定是被人教坏了,小小年纪就学会说谎!”

她说着就往江景深身上靠去,手指揪着他的袖口。

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头一片寒意。

前世,姚小茹诬陷我父母藏匿违禁品,

江景深信以为真,带着人冲进我父母家,翻箱倒柜,

年迈的父母在推搡中摔倒,父亲磕破了头,母亲心脏病发作,

那时我跪在地上,抱着江景深的腿求他明察,

他却只是厌烦地踢开我,眼神嫌恶,

“沈清音,你父母自己思想有问题,藏了不该藏的东西,是自食其果!”

“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讲情面!”

虽然父母后来保住了性命,却双双落了病根,

终日活在惊惧和屈辱中,身体每况愈下,不到三年便相继含恨而终。

跪在父母病床前的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如今,这毒计又用到了我身上。

“壮壮不怕,”

我蹲下身,擦去儿子脸上的泪,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妈妈没做错事,谁也不能抓走妈妈。”

姚小茹往江景深身边靠去,声音带上哭腔,

“景深,你看她把孩子都教成什么样了?我这个伯娘真是没脸活了。”

江景深对着戴红袖章的人,沉声道,

“沈清音同志涉嫌破坏军装,隐匿不当言论,性质恶劣。”

“为了尽快查明真相,我看还是先把人带回去配合审问调查。”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拉我,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真看不出来啊,江营长这也太大义灭亲了!毕竟是自己妻子。”

“听说江营长对自己寡嫂比自己妻子还好。”

“军装都剪了,还能有假?我看这事八成是真的。”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胳膊的刹那,

一道急刹声响起,焦急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慢着!”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大踏步走过来。

他环顾室内一圈,声音威严,

“江景深同志,你这个身份,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人定罪吗?”

江景深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立正抬手敬了个礼,

“魏政委!你怎么来了?”

魏振华微微颔首,声音洪亮,

“接到群众反映,说这里有人破坏军属名誉,影响恶劣。”

姚小茹一看到他,就马上挥舞着手里的字条,冲上去告状,

“魏政委,这里有人破坏军装、藏匿反动字条,你可要明察啊!”

魏振华看着满地的军装碎屑,眉头蹙起问,

“难道这就是你的证据?”

姚小茹一下子失了底气,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江景深定了定神,上前一步,

“魏主任,这件事我已经初步了解,确实是沈清音……”

“你了解?”魏主任打断他,

“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剪坏军装?”

“这些字条是从哪里来的?还是你亲眼看见她写了之后缝进去的?”

江景深一下子答不上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我嫂子,她亲眼所见……”

“哦?”魏主任转向姚小茹,连珠炮一般问,

“姚小茹同志,你亲眼看见沈清音同志缝字条了?具体是几点几分?”

“当时她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你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姚小茹支吾道,

“我记不清具体时间,就是下午我过来想劝她回去。”

“一进门就看见她慌慌张张地藏东西,然后我就发现这些字条……”

“你劝她什么?”魏主任追问,

“沈清音同志已经和江景深同志分开居住,并且签署了放弃家属院住房的声明。”

姚小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习惯性地往江景深身上靠,

“我就是好心,想着毕竟是一家人,还是住在一起比较好嘛。”

魏主任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神情,

“据我所知,江景深的津贴都给了你这个当嫂子的,亲儿子生病都没钱缴费。”

江景深脖子都红了,却无法反驳。

魏振华转向我,表情和蔼,

“沈清音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从口袋里街道委托我改制旧军装的单据存根,大声说,

“这些单据存根上面有时间、数量和委托方签字,做不得假。”

魏主任点点头,又对红袖章说,

“同志,字条可否给我看看?”

一人将姚小茹手里的字条接过,递给魏主任。

魏主任仔细看了看,又掏出一张空白的纸让我写几个字。

“麻烦哪位同志,对比一下字迹。”

魏主任将两样东西并排举起。

字条上的字迹歪斜幼稚,用力不均,

而我写的字端正工整,笔锋清晰,完全是两种字迹。

围观的人群顿时响起议论声,

姚小茹彻底慌了,言语凌乱,

“景深!一定是有人害我!对,是沈清音,她恨我夺走了你,所以陷害我!”

“姚小茹同志!”魏主任的声音冷冷,

“沈清音同志剪坏自己赖以谋生的军装,准备这种字条,就为了陷害你?”

姚小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魏主任将东西收好,看向红袖章,语气严肃,

“这件事性质恶劣,诬告陷害军属,破坏军民团结,必须严肃处理!”

“姚小茹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姚小茹脸色煞白,死死抓住江景深的胳膊,

“景深,我不是,我没有,你快帮我说句话啊……”

而江景深动了动嘴唇,只低声道,

“嫂子,你先配合调查,组织上不会冤枉人的。”

姚小茹被带走时,回头望了江景深一眼,

那眼神凄楚又幽怨。

江景深别开了脸。

人群渐渐散去,江景深却没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弯腰收拾一地狼藉的我,

“清音,对不起,我……”

“江营长请回吧。”我没有抬头,

“这里乱,别脏了你的鞋。”

江景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支取了下个月津贴,你先用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忽然笑了,

“你记不记得,壮壮周岁那年出水痘,我抱着他硬生生走了十里路去卫生所。”

他的身体僵了僵。

“那天你正好休假,”我继续说,

“却陪嫂子去省城看戏了,你说她心情不好,要陪她散心。”

“我身上只有五毛钱,卫生所的同志看我可怜,先给壮壮打了针。”

“后来我去部队找你,你在操场上训练,我等你等到天黑。”

“可你出来后第一句话却是:‘你又来闹什么?’”

江景深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去,艰难开口,

“那些事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和壮壮……”

“不用了。”

我打断他的话,把碎布拢进筐里,

“我和壮壮现在过得很好。”

“真的,没有你和你嫂子,我们过得特别好。”

江景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转身,融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给的信封我没拆,原封不动寄回了部队。

三个月后,我的裁缝铺子开张了。

我白日在纺织厂做工,傍晚回来就接些缝补改制的活计。

壮壮也能帮忙递个剪刀线团,每天陪着我说说话、拉拉家常。

日子清苦,却从未有过的踏实。

偶尔,能从来做衣裳的军属口中听到零星消息。

说江营长那次回去后,受了处分,津贴也降了。

又说姚小茹因为诬告,被送去学习班改造了三个月,

回来后整个人阴郁了不少。

再后来,听说她常往驻地的卫生所跑,

和一个新来的年轻医生走得颇近。

江景深气不过,跟她在卫生所里吵过好几次,人尽皆知。

飘雪的傍晚,门上的铜铃响了,

我抬头看见江景深站在门口,

他应该站了有一会儿了,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江景深瘦了许多,军装显得有些空荡,

壮壮原本在里屋玩积木,听见动静跑出来。

看见是他,小手一下子攥紧了我的裤腿,躲到我身后,

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怯怯地张望着。

江景深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壮壮。”

壮壮没应,把脸埋在我腿上。

“有事吗?”我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我……”江景深开口,

“上级把我调去边防了,后天就走。”

我“嗯”了一声。

“清音,”江景深的语气卑微,

“那边条件苦,可能几年都回不来,我能抱抱壮壮吗?”

我停下活计,看向儿子,

“壮壮,爸爸要出远门了,你想让他抱抱吗?”

壮壮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把我抓得更紧,

江景深眼底的光,彻底黯了下去。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柜台上,

“这几个月攒的,留给壮壮,我对不起你们。”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我和儿子转身离开了,

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雪幕里。

我打开那个还有些体温的铁皮盒,

里面是些零散的钱票,粮票,还有一封信,

我没拆信,合上盖子原模原样把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有些迟来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分量。

关于江景深的消息,隔着一千多公里的山水零星传来,

说他在边防立了功,又升了。

说他一次巡逻遇上暴雪,冻伤了腿,落了病根。

还说,姚小茹终究是没等他,带着江景深攒下的所有积蓄,

跟卫生所那个医生结了婚,调去了南方。

偶尔邮差会送来从遥远边防寄来的汇款单,落款是江景深。

我一笔未动,全都退了回去。

后来,汇款单便不再来了。

我的裁缝铺子口碑渐起,壮壮也上了小学。

铁皮盒子里在一次大扫除时,被壮壮翻了出来。

“妈妈,这是什么?”

八岁的壮壮举着那封未拆的信,好奇地问。

我接过,信封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犹豫片刻,我拆开了它,

信不长,字迹潦草,似乎写得很艰难。

【清音:提笔不知如何开口。许多事,直到真正失去,才觉得锥心刺骨。我不求你原谅,只愿你和壮壮平安顺遂。江景深。】

我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把那个铁皮盒子重新锁进了柜子深处。

只是我没想到,多年以后还会再见到江景深。

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迟疑着问,

“请问,沈清音同志,在吗?”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江景深站在门口,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的左边裤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用一根木拐支撑着身体。

正写作业的壮壮抬起头,好奇地望过来,

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裤管上,一下子愣住了。

江景深看到我,喉结滚动,“清音,原来你在这……”

“江营长,”我点点头,语气平静,“请坐。”

可他却没有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壮壮身上。

江景深的声音颤抖着,“壮壮,都长这么高了。”

壮壮抿了抿嘴没说话,继续写字。

江景深拄着拐,慢慢挪到椅子旁,艰难地坐下。

“我调回来了。”他声音低低地说,“因伤提前退役。”

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谢谢。”

江景深把水杯捧在手里,低头默默看着荡漾的水面。

“壮壮,作业写完了吗?里间有刚买的柿饼,去吃吧。”

我对儿子说。

壮壮如蒙大赦,飞快地瞥了江景深一眼,跑进了里间。

“你和壮壮,过得很好。”

江景深的语气复杂。

“托你的福,勉强还能活下去。”

我随手拿起一件未锁边的衬衫,熟练地穿针引线。

江景深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这个留给壮壮,里面是我的全部转业费和伤残补助。”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我想补偿你们娘俩。””

我没有去接信封,也没说话。

“姚小茹,”他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她死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跟着那医生不到一年,那男人原是有老婆的,骗了她的钱,又把她扔了。”

江景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眼底的痛楚泄露了他的心情。

“她染了脏病,没钱治。去年冬天,有人在桥洞下发现她冻死的。”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

“她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

他看着我,目光沉重,

“她说,‘对不起,还有,报应真快。’”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我停下针,看向他。

江景深低下头,双手互相用力搓着,手指关节泛白,

“清音,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甚至没资格出现在你面前。”

“我一闭上眼,就是壮壮周岁那年出水痘,你抱着他走在路上的样子。”

“是我说出那句伤人的话时,你眼里的光灭掉的样子。”

“是我签下那张声明,头也不回走出医院的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压抑不住的哽咽让他浑身剧烈颤抖。

“边防那几年腿疼得想死的时候,我就想,这是活该,是惩罚。”

“清音,我毁了我们的家,毁了我们的孩子,我把我自己这辈子也毁了。”

江景深脸上泪水湿漉一片,眼神绝望地看着我,

“我不求别的,清音,我只求能让壮壮再叫我一声爸爸。”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又说,

“就一声,行吗?”

他望着里间的方向,而我沉默了很久,

“江景深,”我终于开口,

“壮壮现在还小,他很敏感。你突然出现,对他冲击太大。”

江景深的眼神骤然黯淡,

“等他再长大些,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

“至于他愿不愿意认你,那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

我站起身走到里间,打开柜子取出那个泛黄的铁皮盒子和那封信,

连同桌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一起推到他面前。

“这些,你都拿回去吧。”

江景深看着那些东西,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拼命摇头。

“不,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了,求求你,不要拒绝我”

“江景深,”我打断他,平静地看着他,

“我和壮壮的人生,已经翻篇了。”

“你的忏悔,你的补偿,你的积蓄,对我们而言早就没有意义了。”

“拿着这些东西,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江景深怔怔地看着我许久,最终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铁皮盒子。

他拄着拐,。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沉重,压得我快要窒息,

然后他拄着拐,极其缓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出我的店门,

只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孤零零地留在裁剪台上,

后来我用江景深的名义,把那笔钱捐给了郊区一家孤儿院。

江景深在一个初冬的早晨去世了,

消息是魏振华政委来店里告诉我的。

“是在他租的那间小屋里发现的,走了有两天了。”

魏政委叹了口气,

“收拾遗物时,除了几件旧军装,就是那个铁皮盒子,还有一箱子没寄出的信,都是写给你和壮壮的。”

“他留了话,骨灰撒回老家的河里,不用立碑。”

魏政委顿了顿,

“他还说,别打扰他们,都是我的错。”

我合上账本,沉默片刻,

“辛苦你跑一趟,魏政委。”

魏振华摆摆手,目光落在长大的壮壮身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你们娘俩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过了几天,他的战友来店里送了个小布包,说是整理江景深遗物时发现的。

布包里,有一枚褪色的军功章,一本纸张泛黄的《民兵训练手册》,

最下面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许多年前,我和江景深刚结婚时拍的。

我梳着两条麻花辫,靠在他肩头,笑得羞涩。

江景深站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

那么年轻,又那么陌生。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迹,墨迹像是被水渍晕开过,

“音音,对不起。愿你此生,再无风雨。”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将它和那枚军功章、那本手册,一起放回了布包。

“妈妈?”壮壮走了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抬手,摸了摸他已经齐我肩膀高的脑袋,

朝他笑了笑,“妈没事。”

我把那个布包收进了存放母亲遗物的小匣子里,

和那些遥远的的过往一起封存。

壮壮考上大学那年,我的服装店又开了分店。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老主顾,魏政委也让人送了花篮来。

“你妈妈是真不容易,”

一位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阿姨拉着壮壮的手,

“这些年,你妈硬是凭着一双手把你供出来了。”

“你以后可要好好孝敬她啊!”

壮壮笑着点头,接过我手里的开业红包分给大家。

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背挺拔,

已经是能担得起风雨的成年人的样子了。

晚上打烊后,我们母子俩坐在新店的二楼露台聊天,

“妈,”壮壮忽然开口,

“前几天,我去看了那条河。”

我微微一顿,没作声,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就是他撒骨灰的那条。”

壮壮说得平静,

“也没特意找,路过那个县城,就问了当地人。”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

“站在河边看了看,水挺清的,流得也缓。”

我接过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吃着。

“后来在县城老街走了走,”壮壮继续说,

“看到一个老裁缝铺,招牌都褪色了。”

“想起咱娘俩一开始住的那个小店铺,也是这样。”

壮壮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轻轻地说,

“妈,我都知道了。”

“魏爷爷去年找我谈过,把当年的事,还有那些信,都给我看了。”

“我没怪你一直不说,”

“其实小时候我偷偷恨过他,大了恨不起来了,就是觉得跟自己离得挺远的。”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都过去了,”我说,

“你现在好好的,妈就安心了。”

“嗯,”

壮壮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好好读大学,等毕业了找个好工作。”

露台上的水仙开了花,清香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又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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