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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脾气骄纵,霍洵一惹我不快,“离婚”二字便脱口而出,

而每次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他总会低下头求我。

第一次,我嫌别墅不够气派,随口提离婚。

他当即送我住进港城庄园。

第二次,有人晒八千万的珠宝,我怨他没买同款,闹着离婚。

他加急联系海外拍卖行,将同款准时送我手上。

第三次,我嫌备孕汤药难喝,又闹离婚。

他亲自熬药喂我,自己连轴转处理工作。

朋友们都说,霍洵的底线就是我。

我以为他的偏爱会一直是我的底气。

直到他的白月光回国,他回家晚了半个小时,我又一次提了离婚。

连好友都劝我:“见好就收吧,别太任性。”

我看着霍洵眼下的青黑,突然收了性子,想着这是最后一次闹离婚了。

可这次,离婚冷静期最后一秒钟过去,霍洵还是没有回家。

……

客厅的灯忽然打开,霍洵看见我坐在黑暗里,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很平静。

他扯松领带,没接话,往厨房走。

我站起来,跟着他,“霍洵。”

他倒水,背对着我。

“这次,冷静期,”我看着他的背影,“结束了。”

“嗯。”他喝了口水。

就一个“嗯”。

我等了七天的解释,哪怕一句“别闹了”,都没有。

火“噌”地就蹿起来了。

我转身,抓起玄关柜上的花瓶。

“砰——!”

花瓶碎了一地。

他看着我,眼里有些惊怒,但唯独没有以前那种急着扑过来查看我有没有伤到的慌张。

“你干什么?”霍洵脸色有些沉。

“离婚啊。”我捂住半张脸笑起来,“不是每次都这样吗?我砸东西,你收拾。我提离婚,你低头。”

我往前走,赤着脚踩过碎瓷片,“这次怎么不演了?因为观众换人了?你的白月光回来了!是不是!”

“她是不是就在楼下等着?等我们吵完,好上来安慰你?啊?”

“霍洵你说啊!”

“够了!”他低吼。

门铃在下一秒响起。

他的兄弟们,和我的朋友像约好似的。

一起涌了进来。

他们看着一地狼藉,看着我对峙的他,脸上都是“又来了”的无奈。

“嫂子,你冷静点!”陈季拦在我面前,“洵哥最近够难了,公司的事……”

“他难?”我打断,指着霍洵,“他难道有时间去接机,陪人吃三个小时的饭,回家晚半小时却一个字都不解释?”

“宥宥!”好友拉住我的胳膊,小声劝:“别说了……都知道你委屈,可这样闹太难看了。”

“那个谁……回来是回来,那又怎么样呢?你才是他老婆。”

“老婆?”我笑着甩开她,眼泪却飙出来,“我像个要不到糖就发脾气的小孩!而你们,你们所有人!”

我指着他们每一个,“都在帮他按住我,说‘乖,别闹了,糖明天给’!可糖呢?!”

我转向霍洵,嘶声问,“我的糖呢?!”

每一次提离婚都有的糖。

这次怎么没有了?

客厅陷入死寂。

沉默像绷紧的弦,陈季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

“苏宥,见好就收吧!”他声音压着火,“是,晚晚回来了。那又怎样?”

“她知道洵哥胃不好,也只是托我带盒药,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你呢?”

他胸口起伏, 终于吼出那句在舌尖翻滚的话:

“除了要东西、砸东西、把‘离婚’挂嘴边,你为他做过什么?你连个孩子都……”

“孩子?”我尖声打断,积压的所有怨毒和委屈轰然炸开,“你跟我提孩子?!”

“陈季,你问问他霍洵!我为什么怀不上?!”

我转向霍洵,眼泪混着歇斯底里的恨意往下砸:

“你告诉他!告诉他五年前那场大洪水!告诉他你明明能先带我走,却为了捞林晚晚那只该死的猫,把我一个人扔在齐腰的冰水里泡了五个小时!”

陈季愣住了。

我笑得浑身发抖,指着霍洵,对着所有人:

“那些苦得要命的备孕药,我喝一次吐一次,我闹一次,是因为我不想喝吗?!”

陈季被我的爆发震住。

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霍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濒临崩溃的痛楚。

他哑着嗓子试图靠近:“宥宥,那件事是意外,我后来……”

“后来你加倍补偿我,是吗?”我后退,避开他。

“补偿啊,继续补偿,你现在就把林晚晚送出国,我不想看到她,否则……否则就离婚。”

离婚。

我除了这两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全场安静,

陈季冷笑一声,转向霍洵,“洵哥,既然她已经提了离婚了,干脆……”

“出去!”

他暴喝一声。

不知道是对他们动怒,还是对我。

几个人对这种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退了出去。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我和霍洵。

我站在废墟中央。

等着,等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走过来,抱住我,用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说:“宥宥,别闹了。”

或者,哪怕只是敷衍一句,解释他为什么偷偷跑去为林晚晚接机。

解释为什么在我发信息告诉他我心脏疼得要死的时候,

他只让助理送来一瓶止痛药。

哪怕一句谎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终于动了。

却是弯腰,沉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瓷。

和往常争吵后一样。

好像那是我们关系里,唯一还能收拾的残局。

我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

胸口安置着人工心脏的地方,微微发紧。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迫使他对上我的视线。

“看着我。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避无可避。

“这么多年,你抱着我的时候,吻我的时候,甚至在我们亲热的时候……”

我凑近他,“你心里想的不是我,是吗?”

他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默认了。

我点点头,站起身,踉跄了一下。

世界在旋转,但我撑住了。

“……我不许她待在港城!”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我最后一点蛮横。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我。

声音飘忽而疲惫:“别闹了,宥宥。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乡,我能有什么权利赶她走?”

他当然有,只是他不会告诉我,林晚晚去巴黎学画的全部开销,都是他签的字。

这次回来办画展的场地、宣传,甚至那身行头,每一笔都经过他的账户。

而这些,我在一个月前,

就从一份“无意”送到我面前的财务简报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回来时,我可以是他的“底线”,是他的“全世界”。

可她回来了,底线挪了位置,世界换了中心。

在我和她之间,他连犹豫的假象都懒得维持。

心口那团一直烧着的火,忽然就熄了。

连灰烬都感觉不到。

我没再提“离婚”两个字。

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楼上走去。

手机忽然震动。

我以为是他的道歉信息。

打开才发现,是主治医生发来的消息:

【霍太太,您早就到期更换心脏了,不能再拖下去,建议放弃肚子里的孩子。】

我笑了一声。

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这些年来,霍洵为我请了最专业的医疗团队替我调理。

让我即便换了人工心脏,也可以备孕。

可霍洵不知道,三个月前,我没去更换那颗到期该换的人工心脏。

因为我有一股很强烈的预感……

现在,孩子有了。

可心脏也快停了。

我去了城西的画廊。

林晚晚看到我时,有些惊讶。

“宥宥姐?你怎么来了?阿洵他……”

“他忙。”我截断她的话,目光扫过墙上的画,“听说你回来办画展,我来看看。”

她和以前一样。

喜欢穿一身素白长裙。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她身上,美好得像个幻觉。

“宥宥姐,你和阿洵这些年……还好吧?”

“好得很啊。”我抬手,故意让她看见无名指上硕大的钻戒。

霍洵今早出门前硬给我戴上的。

“他就是太紧张我,一点小脾气就哄半天。烦死了。”

“非说这戒指衬我,直男审美,俗气。”

林晚晚目光掠过戒指,笑意更深,“是啊,阿洵对在意的人,一向很用心。”

她微微偏头,“就像当年……因为我心脏情况不好,阿洵就把我接去港城庄园静养,另买了别墅当你们的新房。”

“你当时,一定很失望吧?”

我指尖一凉。

她用带着歉疚的语气:

“阿洵只是不放心我住得远,说那儿离医院近,环境也安静。”

“只好委屈宥宥姐你了。”

“我知道你很喜欢那座庄园,不过现在你已经住在里面,应该也不遗憾了吧?”

“那会儿,他每天都会去看我,他说,只有我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后来我身体康复了,就出国留学啦,要不然可能现在还住在庄园呢。”

她抬眼看着我。

似乎在等着我崩溃。

可我只是勾了勾唇。

是啊,我怎么能不崩溃?

我只是……早就崩溃过了。

当年我沉浸在我妈去世的伤痛里。

自己也因为换了人工心脏在养病,无暇顾及其他。

直到林晚晚在庄园庆祝新生。

那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虽然很快就删了,却专门@了我。

定位是港城庄园。

照片角落有霍洵的侧影,他所有朋友都在。

我直接开车去了庄园。

雕花铁门外,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隔着门,零零散散的对话飘出来。

我听见有人开玩笑:“晚晚,你都被洵哥娇养在这大庄园里两年了,怎么着,这是不打算找男朋友了?”

一阵轻柔的笑。

然后是霍洵含糊的低语,听不真切。

接着是佣人很自然地招呼:“霍太太,您要的茶。”

霍太太。

里面没有一个人纠正这个称呼。

我当时站在夜色里,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每周固定出差或应酬的夜晚,都在这里。

在这里,陪另一个被称作“霍太太”的女人,住在我们原本的婚房里。

我站了很久才开车回家。

等他凌晨回来。

我认真地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霍洵,我们离婚吧。”

那是第一次提离婚,也是真的想离婚。

他着急地走近,“出什么事了?你说什么胡话?”

我苦笑,随便扯了个理由:“我觉得这别墅太不气派了,我要住进港城庄园,不然就离婚。”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很久。

我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线上申请了离婚。

大抵是有了心理准备。

那一个月,说煎熬也不煎熬。

偏偏在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他把庄园的钥匙交到了我手上。

他说:“宥宥,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我以为是他做出了选择。

我给了他一次回头的机会。

可原来,只是因为她要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

那座住过的庄园,便随手丢给了我。

“宥宥姐?”

林晚晚还在看我,眼神带着询问。

心脏的位置猛地一抽。

我低下头,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连接着体内人工心脏的App界面,

心率曲线在不断起伏,手机不断收到提示:

【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请立即平复,避免持续刺激。】

我缓了缓,收起手机。

“是吗。”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原来还有这层故事。”

“宥宥姐,你脸色不好……我听阿洵说你换了人工心脏,受不了刺激,要不要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不用!”

我声音陡然拔高。

画廊里零星几个客人都看了过来。

林晚晚过来拉我,“宥宥姐,你不要这样激动……”

她满脸担忧。

可下一秒她忽然凑近我耳边,“你要好好活着啊,毕竟你的心脏还在我胸口跳动呢,健康,又温暖!”

后面几个字轻轻落入我耳内。

时间仿佛静止了。

画廊里流动的空气,远处模糊的谈笑,墙上色彩斑斓的画作……

一切都在瞬间褪色。

我只听见胸腔里人工心脏骤然跳动的声音。

那张写满无辜的脸掠过一丝快意。

我猛地掐住她的手腕,“你怎么敢……!”

林晚晚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下一秒,一道紧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你在干什么?”

霍洵大步流星地闯进画廊,脸上是罕见的慌乱和怒气。

我看着他走近。

看着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眼圈微红的林晚晚,然后才落到我对面。

眉头狠狠拧起,“松开她!”

后面几个人迅速围了过去,将林晚晚护在中心。

林晚晚哑声道:“阿洵,你别误会,宥宥姐只是来看看画……”

“看她这样子像是来看画的吗?!”陈季推开我,“就是被洵哥平日里毫无底线地惯出这一身臭毛病!”

“离了洵哥,你看外面谁会多看她一眼?社会分分钟教她怎么做人!”

我咬紧牙,目光死死盯在霍洵脸上。

他正低头看着林晚晚的手腕,手指小心地托着。

那副专注心疼的样子,一刀一刀,割着我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霍、洵。”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喉咙发哽,“我妈当年……真是意外吗?我那颗心脏真的已经坏死了吗?”

霍洵顿了顿,抬手摁了一下眉心。

“苏宥……”他开口,“这件事你到底要纠缠这件事到什么时候?!我说了,那就是意外,谁能保证手术有百分之百成功的?”

“我要听实话!”我声音拔高,“霍洵,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够了!”他终于被逼出了怒火。

我想发疯,想不顾颜面地质问他……

但胸腔里,只有那颗人造心脏就要爆开的蜂鸣。

视线开始模糊。

霍洵那张写满对她人担忧的脸,在眼前晃动。

真好。

原来被偷走心脏,是连发疯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霍洵攥住我的手,“先回去。”

我想甩开,却甩不动了。

只是疲惫闭上眼,“离婚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霍洵眼里只剩彻底的厌烦。

混乱中,不知谁碰倒我的包。

那份早已拟好、因我无数次反悔而始终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掉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协议,抽出钢笔。

狠狠签了名,连同笔一起砸回我脚边。

“如你所愿。”

……

疯狂像潮水般褪去。

我捡起那份协议,掸了掸灰,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画廊。

身后的议论声传来:

“又来……”

“这次总能消停几天吧。”

“有什么用,反正离不成,过两天还不是……”

“唉,晚晚也是倒霉,碰上这种人。”

“少说两句。”

林晚晚轻柔的声音响起:“阿洵,你快去看看吧,宥宥姐一个,我担心她出事,她现在受不了刺激的……”

然后是霍洵的声音,清晰冰冷地落入耳中。

“不用管。”

“她要是真想离,我们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

“好了,洵哥,”陈季的声音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说好庆祝晚晚这次画展圆满成功,要去喝一杯的,杵这儿干嘛?”

他不由分说地揽着人转身。

“走啦走啦!今晚不醉不归,给晚晚压压惊!某些人的烂摊子,自己总会收拾的,操什么心!”

包厢喧闹。

陈季举杯,朝林晚晚笑道:

“晚晚,说句实话,这些年,你不会还是君心向明月吧?”

林晚晚抿唇浅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目光却轻轻地飘向霍洵。

“咱们洵哥可实诚多了,知道你喜欢哥伦比亚无油祖母绿。”

“那天港城拍卖会,他以八千万拍下来了。”

陈季下巴朝林晚晚纤细的手腕一点:“喏,不就是你手上戴的这条手链的主石?就这,心意还不明显吗?”

众人哄笑。

霍洵勾了勾唇角,算作默认。

却没有更多的表示。

喧闹中,他拿出手机。

习惯性点开那个与苏宥人工心脏的监控App。

可屏幕亮起时,那条起伏的生命线——

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唇边那点弧度,瞬间冻结。

林晚晚察觉不对,柔声凑近,“阿洵,怎么了?”

她瞥了一眼那线条,“这个app我知道,难道这是宥宥姐的……”

“是不是她去医院做维护更换,临时断开外部监控连接?”

霍洵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半年前刚换过最新型号,电池组理论上能撑五年。”

新型号稳定性极高。

几乎不存在这种毫无预警的全面断联。

林晚晚自然地接道:“再好的机器也有万一,或者……是宥宥姐自己关了?她有时候,不是挺任性吗?”

她借机握住他的手,“别自己吓自己,明天我帮你问问人工器官专家,嗯?”

林晚晚的话像一根浮木,让霍洵几乎溺毙的思绪有了片刻喘息。

他回过神来。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认识这方面的专家?”

林晚晚微微垂眼,“是家里一位世交叔叔,我当年手术后恢复期,多亏他关照。”

“好了洵哥!”

陈季大咧咧地拍了拍霍洵的背,“肯定是苏宥又在搞小动作!”

“就等着你急吼吼地回去找她呢!这次你可不能上当!!”

“惯子如杀子,惯妻……哼,一个道理!”

“你看看苏宥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一点小事就歇斯底里,简直不可理喻。”

霍洵晃着杯中的液体,没说话。

不可理喻。

是啊,他也这么觉得。

这么多年,他像筑堤坝一样,用物质、用纵容、用妥协去围堵她那些莫名其妙的不安和脾气。

可堤坝越筑越高,水却越来越汹涌。

就算不是今天,

迟早有一日,也会决堤。

“她就是被您保护得太好了,洵哥。”另一人叹气,“圈子里谁不知道,霍太太脾气大。霍总乐意宠着,咱们外人能说什么?”

他话锋一转,看向林晚晚,语气带了点抱不平:

“可这次闹到晚晚的画展上去,实在有点过。”

“晚晚多无辜,刚回国,好好的个人展,碰上这种糟心事。”

霍洵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将目光落在一旁强撑笑意的林晚晚身上。

“抱歉……”

他顿了一下,“她这些年……被我惯坏了。我代她向你道歉。”

“跟我说什么抱歉呀。”林晚晚笑了笑,“你忘了?我们约好的,不管发生什么,彼此之间,永远不需要道歉。”

这话语亲昵自然。

几个知道他们过往的兄弟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咧嘴笑了。

霍洵怔了一下。

年少时的自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可此情此景,回忆却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个话题,“你的手,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林晚晚立刻善解人意地接话,“宥宥姐当时情绪激动,不是故意的。”

她总是这样,体贴,懂事,替他周全。

甚至替欺负了她的人说话。

若是往常,霍洵或许会因这份体贴而稍感慰藉。

更坚定地认为苏宥在无理取闹。

可不知为何,当下的他,心里空荡荡的。

有人岔开了话题:

“话说回来,以前,苏宥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让整个包厢静了一瞬。

有人接话,“是啊,那时候她在投行做分析师。”

“我因为一个项目跟她合作过三个月。拼,真拼。”

“通宵啃数据做模型,逻辑清晰,报告写得漂亮。”

“关键是身上有股劲儿,不服输,但也讲道理,该争的争,该让的让。”

他顿了顿,看向霍洵。

“洵哥,你跟她最早认识,应该比我清楚。”

“那时候的她,骄傲得有资本,也……骄傲得挺可爱,也不知道为啥会变成现在的疯子。”

霍洵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是。

他怎么忘了?

忘了最初吸引他的,正是那个在谈判桌上眼神发亮、逻辑缜密、私下里又会因为赢了案子而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苏宥。

忘了她也有自己的事业和骄傲。

而不是后来那个只能依附于他喜怒的霍太太。

“应该是她母亲重病,她放弃了上升期的事业去照顾。”

“再后来……就是她捐了心脏,自己装了那个东西。”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霍洵记得。

是他说的,“霍太太不需要那么辛苦。”

是他用无穷无尽的“宠爱”,将她留在了那个华丽而封闭的壳里。

让她那颗脆弱人工心脏不必负担过重的世界。

他以为那是保护,是……

是对她母亲,他没能尽力去救的弥补。

手术那天,他权衡过,自己守在那里也无济于事。

于是出席了一个跨国会议。

苏宥当时身体正弱,他怕她受不住,没让她去医院。

可等他从会议中脱身,传来的却是噩耗。

医院当晚突发多起连环车祸,急诊资源被挤占,

她母亲手术中出现意外情况时,

最关键的特需备用血库和一位待命的顶尖外科专家被临时调去抢救重伤员,

耽误了最宝贵的黄金抢救时间。

如果他在。

至少能在第一时间调动其他资源,或许……

这份“或许”,成了他心底一根拔不出的刺。

可是,还不够吗?

这些年,苏宥的任性、骄纵、层出不穷的要求,他哪一次没有满足?

她想要的,他给了。

她没想到的,他也捧到她面前。

港城庄园,天价的珠宝,他亲自熬的药……

他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填那个窟窿,去堵那份愧疚。

他们之间,原不该只有亏欠和弥补。

谈话间,林晚晚去了洗手间。

挑起这话题的人又说了几句戳心窝子的话。

“说实在的洵哥,苏宥和晚晚,一个明艳鲜活,一个温柔解语,你选谁咱都不意外。”

“关键是……你别耗着人家啊!”

包厢里重新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霍洵杯中那口酒,忽然涩得难以下咽。

疲惫感爬上来,他忽然起身。

“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霍洵没回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一连三天,他主动切断了和苏宥的所有联系。

终于不用再应付那些只因为晚归几小时就如雪片般砸来的电话和短信。

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第四天晚上,陈季拉他去应酬,喝了不少酒。

席间有人开玩笑提起“霍太太最近怎么没见”,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酒意上头时,那条直线似乎又在眼前晃动。

他借口透气走到露台,夜风一吹,再次点开APP。

直线。

还是那条该死的、一动不动的直线。

心里莫名的烦躁。

苏宥怎么样都可以,撒娇、耍赖、砸东西,他都认了。

唯独这一点,他特别讨厌。

他讨厌她每一次为了拿捏他,那股死不回头的倔劲儿。

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任凭他给多少糖衣炮弹,都敲不碎她那点固执的内核。

这让他疲惫,也让他……更加贪恋林晚晚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与顺意。

回程。

车不知不觉就开到了林晚晚公寓楼下。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

只是确认她没被苏宥的冒犯而影响。

林晚晚见到他时,有些惊讶。

“阿洵?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房间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桌上放着他下午让人送来的那束白色郁金香。

这种温馨、美好,曾是他无比向往的。

霍洵第难得如此轻松地和她坐在一起。

没有苏宥随时可能爆发的电话。

没有那种需要时刻紧绷的压抑感。

他们聊起了些从前的事。

学生时代、社团活动,那些属于青春的记忆。

林晚晚声音带着怀念的笑意:

“那次校庆演出,我临时怯场,是你一直在后台给我打气,还说砸了也没关系,你兜着。”

霍洵也微微勾起唇角:“嗯,后来不是演得挺好?”

“那是因为你在下面看着我呀。”林晚晚耳根微微发红。

霍洵听着,思绪却有些飘忽。

他想起别的。

苏宥好像也参加过学校的文艺汇演,演的什么来着?

对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配角。

却因为紧张同手同脚,在台上闹了笑话。

台下哄笑,她下台后哭得稀里哗啦。

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一边哭一边骂自己笨,又凶巴巴地不许他笑。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娇气又可爱,手忙脚乱地哄。

“阿洵?”

“嗯?”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林晚晚体贴地笑了笑,“看你好像累了。”

霍洵摇摇头,心底那丝恍惚却未散去。

“有件事,”他道,“我已经找到和宥宥匹配的心脏了。”

“你能否帮我约一下你那位叔叔,我想问问像她这样的情况,进行二次移植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

林晚晚默了默,眼睫轻颤,“我这就帮你问。”

她起身走向一旁的置物架,“我记得他的名片我收在……”

走过去时,手机从没扣紧的包口滑落,

“啪”地掉在地毯上。

霍洵弯腰去捡。

屏幕因为撞击自动亮起,停留在“朋友圈”发布界面。

霍洵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

死死定在了屏幕上方那条尚未发送的内容上。

只有一张图片。

是他前天喝醉后无意识靠在她肩膀的照片。

让他血液瞬间冻结的,是发布界面最上方,那个选择可见分组的名称——

分组名:仅她可见。

而那个“她”的头像……

是苏宥。

他的指尖僵在手机边缘。

直觉驱使着他,指尖无意识地向上滑动了一下。

不止这一条。

往上,一条,两条,三条……类似的文案,时间跨度很长。

全是角度刻意、能看出是偷拍的照片。

有照片里他和林晚晚距离不远不近。

配文空白。

有他为她拍下的那颗祖母绿的照片。

配文是:【世间仅三颗,他说这颗最衬我~】

有她猫咪一窝生五个的照片。

配文是:【大难不死的猫猫,果然能生~】

最后,他翻到那条多年前她在庄园庆生的照片。

这一条,她@了苏宥。

……

没有一句诋毁,没有一字恶言。

却像最残酷的刑具,一下,一下。

敲打在苏宥最在意、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霍洵的脖子,好像被谁的手死死扼住,难以呼吸。

庄园?

苏宥第一次提出“离婚”,想要的补偿?

他记得自己当时严令封锁消息。

所有人都很配合。

他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所以……

每一次。

每一次苏宥毫无征兆地提起“离婚”,

每一次她眼中闪过那种他读不懂的痛楚……

都是因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先一步被迫“看见”了这些?

看见他醉酒倚靠在她客厅。

看见他的外套留在她画室。

看见她在属于“霍太太”的庄园里庆祝生日……

看见他为她拍下举世无双的珠宝……

霍洵猛地抬头,看向已经走到面前的林晚晚。

她依旧温柔地看着他,“阿洵?怎么了?”

霍洵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

“画廊那天,”他开口,声音绷得死紧,“苏宥去找你的时候,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林晚晚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语气有些茫然和无辜:

“说什么?阿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宥宥姐那天情绪很激动,我一直都在劝她……”

她呼吸急促了一瞬,“是宥宥姐跟你说了什么吗?她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霍洵直接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她误会的还少吗?”

林晚晚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想到霍洵会突然过来,刚刚朋友圈编辑了一半就把手机放下了。

“我……”她攥紧了衣角,“可能是我表达方式不对,让她误解了。”

“阿洵,你知道的,我怎么会故意去刺激宥宥姐?她身体那样,我心疼还来不及。”

“心疼?”霍洵冷笑一声,“林晚晚,你手机里这些‘仅她可见’的东西,也是因为心疼?”

他把手机重重塞回她手里。

“从现在开始,你的心疼,你的关心,你的任何表达——”

他盯着她瞬间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都给我离苏宥远一点。”

“阿洵!”

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女人的辩解彻底隔绝。

霍洵几乎是跑着冲进电梯。

“宥宥。”他对着没人接听的电话低喃,“求你接电话……”

路上,他给家里的佣人打了电话。

可那边声音疑惑,“先生,太太几天前就把我们辞退了。”

……

极度的不安窜上心头。

车子速度被提到极限。

回到庄园,里面却没有半点光亮。

她怕黑,从未让整栋房子这样黑透过。

从未有过的恐惧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不是赌气。

他早就积累了经验。

如果是赌气,她撑不了三天。

她那么娇气,那么怕孤单,那么需要人时刻捧着哄着。

除非,霍浔猛地推开车门。

踉跄着冲向那栋漆黑的别墅,手指颤抖着按密码锁。

“滴滴——错误。”

她连密码都换了。

“苏宥!苏宥!开门!”

他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铜门。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前所未有的恐慌袭来。

他转身冲向车库,找到备用钥匙,打开了侧门。

房子里弥漫着一股空旷的冰冷气息。

没有她常用的香水味,没有她乱丢的拖鞋,

没有她养的那些娇贵花草的生机。

他冲上二楼卧室。

床铺整整齐齐。

所有东西都没有动。

只有床头柜上,安静地放着一份文件。

是那份他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上面压着那个钻戒。

他冲动签下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清晰冷静的签名——苏宥。

霍洵站在原地。

几天来强撑的冷静、自负,以及那点可笑的“晾着她”的念头,轰然倒塌。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条再也没有起伏的直线……

他猛地转身,疯了一样冲下楼。

开始在偌大的别墅里毫无头绪地翻找。

书房、客房、阳光房,甚至很久不用的储物间……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霍洵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

“宥宥……”他嘶哑低唤着。

忽然想起什么,霍洵一把抓起座机,直连苏宥的主治医生李主任。

夜已深,那边很久才被接通。

“李主任!苏宥的人工心脏信号断了三四天了!她不是已经按计划更换过心脏了么?怎么会突然断联?!”

他的声音劈裂。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霍先生,”李主任声音沉下去,“霍太太没做过心脏更换手术。”

霍洵呼吸一滞。

“不可能,那段时间,她明明在医院卧床。”

“太太她的确没有更换过心脏,当时住院只是为了好好调养身体,想要瞒过您。”

“三个月前,她私下找我。”李主任语气艰涩,“问如果怀孕的话更换心脏会不会影响。”

“我警告过她,虽然我们医疗团队先进,但怀孕还是要慎重考虑。”

李主任顿了顿,“可她坚持,说不想让您失去当爸爸的权利。”

“她说,她这颗心脏迟早会拖累您,您又……怎么闹都不肯离婚,她想留下一个孩子。”

霍洵手指死死抠进听筒。

“后来她做了极端负荷测试。结果……”李主任声音发紧,“很糟。我再次严禁她尝试。”

“那断电?”

“如果是她自己关的,”李主任一字一顿,“没有备用电源,第二代机型最多撑48小时。而且最后阶段会很痛苦。”

听筒从霍洵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四十八小时。

从断联到现在,已经七十二小时。

她不是在闹。

她是在,找死。

霍洵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个总是昂着下巴、骄纵吵闹的苏宥。

那个他以为用物质就能安抚的苏宥。

“宥宥……”

霍洵猛地冲向书房,打开电脑,接入她医疗监控的后台。

目光死死锁在她心脏负荷的曲线上。

在某个时间点之前,虽然起伏,但尚在安全阈值内。

然后,曲线忽然呈垂直角度飙升,瞬间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那个时间点……

是在他和陈季他们到达画廊的前两分钟。

他想起那时,苏宥忽然没来由地质问他母亲的手术的事,质问那颗心脏是否真的坏死?

过去苏宥的每一次情绪波动,都是林晚晚蓄意挑起。

以前的他,只觉得苏宥是为了吸引他注意、拿捏他,

P图、陷害,

很多时候对于她提供的所谓的“证据”看都没看。

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他懒得问理由,拒绝深究。

只要能用钱和纵容摆平,堵住她的嘴掩盖他心底那点不愿触碰的亏欠,就行。

可这次理由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

林晚晚那天,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静默了一瞬。

一个可怕的联想,让他不寒而栗。

他立刻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和手段,

绕开一切常规渠道,调查数年前那场手术的每一个细节。

尤其是那位负责苏宥母亲术后遗体的主任医师。

金钱和权势在某些时候是凿开黑暗最有效的工具。

仅仅几个小时后,一份加密文件送到了他面前。

流水显示,在苏宥母亲手术前后,

有大笔不明资金从海外账户,

分多次流入那位主任医师亲属的账户。

通讯记录里,有林晚晚与这位医师的简短联系,时间点敏感。

而那份医疗档案副本,更是触目惊心——

上面清晰记载,苏宥那颗离体捐献的心脏,

在移植给她母亲前,因离体时间过长和保存环节的“轻微异常”,已被判定为“中度损伤,不建议移植”。

但下一份记录却显示,这颗心脏“经紧急评估和修复后,

符合紧急移植条件”,并被以加急生命通道的方式,送往了另一家私立医院。

接收医院,正是林晚晚当时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医院。

时间,严丝合缝。

她的母亲,或许从一开始,就因为资源被刻意转移,而失去了存活的机会……

霍洵一拳狠狠砸在书桌上。

指骨剧痛,也压不住心底的悔恨。

他疯一样冲出门。

以近乎自杀的速度冲到林晚晚的公寓。

用蛮力狠狠撞开了门。

林晚晚正穿着睡衣,惊恐地看着破门而入的他。

“阿洵!你要干什……”

“把她的心还给她!”霍洵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掼在墙上,“那颗心!苏宥的心!在你胸口跳了这么多年的那颗!还给我!现在就还给她!”

林晚晚被掐得脸色发紫。

眼中充满了恐惧。

但随即,那恐惧变成了某种扭曲的疯狂。

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断断续续:

“还?咳咳……怎么还?挖出来吗?霍洵那颗心早就和我的血管长在一起了!它现在是我的!”

“哈哈哈哈!”

她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笑容越发恶毒:“你才知道吗?你以为我只是偷了一颗心?我偷走的是她的一切!”

“她的健康,她当母亲的可能,她丈夫的爱!哦不,你从来就不爱她,你只是愧疚!”

“当初明明是我先认识你,她苏宥凭什么?凭什么拥有你?”

霍洵手臂颤抖,几乎要捏碎她的喉咙,又猛地松开。

看着她,像在看垃圾:

“她凭什么?凭我爱她。”

“至于你,我可以用钱浇灌,保你衣食无忧。”他嘴角微扯,“成年人换取需求罢了。”

他扯松了领带,拨通一个号码,“进来,处理干净。”

两名黑衣保镖迅速进入,利落地将林晚晚制住。

将她牢牢绑在座椅上,胶带封住嘴巴。

“看好,别让她死了。”

霍洵丢下指令,转身走到窗边。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如何找到苏宥。

立刻,马上。

发出去消息石沉大海。

直到早上十点,他才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

“霍先生,我是苏宥女士的委托律师,赵哲。”

这个消息刺穿了他一夜未眠强撑的躯壳。

“苏女士已正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离婚?

霍洵的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但紧接着,一丝微弱的希冀攫住了他。

律师!

她还委托了律师!

那至少意味着她还活着。

“她在哪里?!告诉我她在哪里!我把她的心找回来了!我能救她!让我见她!”

“霍先生,我的委托人说,离婚是她同意见您的唯一条件。”

霍洵怔了怔:“程序最快多久?”

“如果您全力配合,24小时内。”

“好。”他闭上眼,“我配合。告诉她我什么都答应。只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几秒后,律师的声音再度响起:“苏女士听到了。另外,她补充了一句。”

霍洵屏住呼吸。

“‘拿到判决书后,到老地方等我。记得,带上你的诚意。’”

电话挂断。

霍洵猛地转身,目光射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林晚晚。

他一步步走过去,撕开她嘴上的胶带。

林晚晚嘶哑地冷笑:“听到她没死,是不是很高兴?可惜啊霍洵,就算你离婚,把我绑去,她也不会要你了!”

“一个偷走她半条命、纵容别人剜走她另一颗心的男人,她嫌脏!”

霍洵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声音低得可怕:

“我会让她知道,脏的是谁。”

“而你,”他松开手,“就是我的‘诚意’。”

约定的老地方,是大学城后巷那家早已歇业多年的糖水铺旧址。

霍洵早早就到了。

他带了苏宥最爱吃的姜撞奶。

他特意驱车去邻市,找到那位早已退休、被苏宥念叨过许多次的老师傅亲手做的。

温在特制的保温盅里,小心抱着。

深秋的清晨很冷,呵气成霜。

他站在荒凉的店门前,直到街角出现一个人。

是赵律师。

对方走到他面前,将文件袋递给他:

“霍先生,这是生效的离婚判决书。”

霍洵没接。

“她人呢?”

赵律师沉默了一下。

“苏宥女士,在城西安宁疗护中心。”

霍洵闻言,抬脚就要去找她。

“因人工心脏系统彻底衰竭,抢救无效去世,我来时,已经火化。”

脚步顿住。

“这是她的遗嘱。”律师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她第一颗人工心脏的残件。她说——”

律师停顿,复述:

“它为你跳过,也为你停过。现在,还你。”

律师说完,转身离开了。

空旷的旧街,只剩霍洵一个人。

他慢慢地蹲下身。

伸出手,将那个檀木盒子抱起来。

很轻,又很重。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空洞的眼睛。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记错时辰而摔蛋糕,

会因为药太苦而闹脾气,

会因为他回家晚了半小时就红着眼眶说离婚了。

他的宥宥。

把他的补偿、他的纵容、他迟来的醒悟和眼泪,连同她自己,一起烧成了灰……

装进了这个盒子里,还给了他。

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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