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8日,周三。
纽约,上东区。
近期天气回暖,如果说杰奎琳;卡内基那栋大豪宅的花园里,还多少有些萧条的话,那么在纽约上流的贵妇人们最推崇的花卉温室里,却是毫无疑问的百花盛开,杰奎琳;卡内基的大温室,是去年秋天她怀孕后才命人特意修建的,占地足足三百平,足够让她一边轻嗅花香,一边完成医生们最推荐的深氧呼吸,简直棒极了。
花那么多钱在纽约上东区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买独栋的庄园级大别墅,还特意养著花匠,图的不就是这份享受,和体面吗?
晨起接的几通电话,似乎是丝毫都没有影响到杰奎琳;卡内基,这位纽约著名的林夫人的心情,再有几个月就将终于年满十八周岁的她,挺著近九个月的孕肚,该吃吃、该喝喝,甚至饭后还饶有兴趣地在硕大的衣帽间里挑了十几分钟,为自己今天的心情、著装,而专门挑选了一条特别搭配的项链一一然后,她的爸爸妈妈来了,她的叔叔布莱恩;卡内基也来了,但她虽然笑得一如既往的异样甜美,其实却并不怎么搭理他们,仍旧在住家护士和女仆们的搀扶下,去到自己的专属温室内散步、进行深氧呼吸,外加欣赏那些盛开的花朵。
而被尴尬地留在了大别墅客厅里的卡内基夫妇,外加布莱恩;卡内基,却是一个个如坐针毡一一如果说周一股市的闪崩,还只是一个信号,那么今天一开市的大跳水,就清楚地告诉了所有人,网际网路类的股票,全线崩盘了,无可挽回!
那曲线图,深得如同杀人的利刃!
而事实上,坐在自家女儿、自家侄女家的客厅里,无比焦急地等著小杰奎琳散步的这短短二十来分钟里,卡内基先生,和他的弟弟布莱恩;卡内基,还先后分别接到了好几通电话、好几条文字短消息一一已经有人开始跳了,而且九点四十分开始,几乎一分钟一个!
那不是如同利刃,那根本就是利刃!
又起身低声地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卡内基先生脸色煞白,已经连续两三天没有睡好而导致的黑眼圈,这时候看上去顿时就显得越发浓郁了些,那双眼睛,亦不复往昔神采,回来之后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很快就歪进沙发里,双目无神地看著天花板。
其实他本不该陷入如此痛苦的深渊的一一自从认同女儿给林做了情人,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是纽约社交场上的红人,不但身兼多项体面的职务,像微软,在自家姑爷卖光了微软股票之后,他都没有被辞退,后来还又借势兼了几个体面的新职务,每年各种职务的薪水加奖金,妥妥的两百万米刀以上,绝对的今非昔比!
又更何况,杰奎琳;卡内基知道娘家过去的窘迫,每个月基本上都会从私房钱里悄悄补贴卡内基太太个十万八万的,一年多下来,光是这一笔,其实就已经超过百万米刀了!
然而……卡内基先生最终还是被股票经纪说动了,开始循著自家姑爷一路暴富的路径,尝试著想要带领卡内基家族重现荣光……
卡内基家族已经衰弱太久了,虽然最近靠著林的扶持,已经初显荣光,正在成为纽约上流社会人人瞩目且不容忽视的存在,但是,靠别人,又怎么比得上自己崛起呢一一机会就在眼前嘛!股票明明还在涨,且涨得那么凶,林却居然选择了把它们全部卖掉!
这不合理!
股票还有的是增值空间!网际网路是人类的未来!
卡内基太太在旁边小声地说:「我去叫杰奎琳吧?她散步,总没有你的事情更重要!」一一但是,卡内基先生显然比自己的太太更能分得清轻重,他立刻摆手制止了,告诉她,「孩子的健康更重要!」于是只好焦急万分地继续等。
杰奎琳的散步,持续了足足二十多分钟,终于,听到门口有响动,女仆轻轻地推开门,护士小心翼翼地搀扶著杰奎琳走了进来。
回来,到沙发区的主位上坐定,另一位女仆,将一杯精心制作的蔬果汁端了上来,但杰奎琳却并没有接,而是渐渐收起自己脸上标志性的甜美笑容,缓缓地说:「所以……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卡内基太太想说话,但最终还是按下表达欲,把说话的权力,交给自己的丈夫一一事实上,小杰奎琳从稍稍懂事起,就并不怎么亲近父母,才刚十五六岁,就大胆地自己做主,为自己选择了未来的夫婿,并且毫不畏惧各种流言蜚语,以卡内基家大小姐的身份,毅然决然地做了林的情人,而最初时候,她对家里还是很照顾的,没少给钱、给东西,但自从顺利地怀上了孩子,她对待娘家人,就越发冷淡了些。说句不客气话,她本就已经不是普通的那种要仰仗自己父母和家族的小女孩子了,而她做了林太太之后,又渐渐表现出了远超亲人们对她的认知的智慧和手腕,以至于一年多的工夫,到了现在,不要说她的叔叔、姑姑,在她面前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就连她的爸爸妈妈,现在跟她说话,也都开始渐渐地越来越规矩。
平日里无事时,她是很给爸爸妈妈体面的,很尊敬,也很愿意拿私房钱贴补娘家,可一旦谈到大事情,她的态度总是异常的强硬和冰冷,一次两次,次数多了,渐渐就让最亲近的人,亦不得不对她心生敬畏她现在毕竟已经是林太太了呀!
「杰奎琳,帮帮我,帮帮你的爸爸,你知道的,股市崩了!我……我赔了很多,我……」
卡内基先生本就不善言辞,这个时候,就更是说不出什么太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话来,只是低了头的哀求。
「多少?」
杰奎琳;卡内基面色平静地问。
卡内基先生吭哧了几秒钟,不得不实话实说,「我以为这是一次能让卡内基家族翻身的历史良机,所以,我借贷了很多,还在市场上加了杠杆,现在……已经亏了八百多万米刀!」
杰奎琳眯了眯眼睛,那看向自己爸爸的眼神,锐利如刀。
但最终,她什么话都没说,扭头又看向自己的叔叔,布莱恩;卡内基,「你呢?我令人厌恶的叔叔!」布莱恩;卡内基这时候也拿不出什么花言巧语了,只好勉强地为自己辩解,「我……杠杆加的更多!到现在,已经亏损了快一千万米刀……我以为没问题的,事实上再有不到一个月,我本来应该稳赚两千多万米刀,到那时候,我就肯定收手了……」
话没说完,擡头看见自己侄女冰冷如刀的眼神,布莱恩;卡内基顿时刹车,不敢再为自己辩解了,转为低低的哀求,「求你,杰奎琳!借我一点!求你,我真的是……」
杰奎琳;卡内基面色平静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语气亦有一份说不出的难得的平静,「先生们,女士们,首先,请允许我说明,虽然我承认,我的身体里的确流淌著卡内基这个姓氏的血液,但我已经不姓卡内基了。我姓林!我想这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卡内基家,是卡内基家,林家,是林家。」
「其次,我要郑重的提醒两位卡内基先生,你们曾经也一度崇拜的那个男人,他在去年六七月份,就开始出手自己手里的网络股股票,九月底,他就已经把他持有的微软、雅虎、亚马逊和eBay四支股票,全部清空了!这不是秘密,以他的身份,每次出售股票,都是要发公告的,全世界人都知道。完全公开的消息!」「而你们,我的父亲,和亲爱的叔叔,你们显然不可能不知道!又更何况,去年十月,我清楚地向你们转告过他的命令,他要求他的妻子、情人和情妇们,所有人,必须出清手中所有的网络股股票!而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们反而在那个时候,又加大了投资!」
「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你们趾高气昂地告诉我,你们赚了很多钱,你们甚至告诉我说,林也不会总是正确!你们甚至胆敢在背地里嘲笑他,说他卖的太早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少赚了很多很多的钱!你们瞧,我都知道,而且我都记得!」
这一连串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得两位卡内基先生脸上生疼,一个两个都低了头、不敢开口说话,卡内基太太见这情况,只好代为哀求,「哈尼,求你!你的爸爸妈妈和叔叔,一起过来求你了!你总不能看著你的爸爸去跳楼吧?」
杰奎琳;卡内基扭头看向自己的妈妈,「闭嘴,妈妈!我刚才就说了,我姓林,现在我不是作为你们的女儿,在跟自己的爸爸妈妈闲聊,我在代表林这个家族,在跟卡内基家的男人们谈话!」
卡内基太太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杰奎琳;卡内基收回目光,脸上不知不觉又渐渐地恢复了她那甜美的笑容,「林家不可能为你们去偿还那愚蠢而又贪婪的赌债!」
布莱恩;卡内基闻言顿时擡起头来,哀嚎,「不要!杰奎琳,求你,求你!我们会破产的,你不能见死不救!你知道的,我们要的不多,只要先借给我们一笔,不要让我们就此被直接平仓,等缓过这个势头来,股票不会一直就这么跌下去的,等到这一波技术性调整结束了,股票又开始涨,我发誓,借了的钱,我们一定会还……」
卡内基先生虽不善言辞,这时候也擡头可怜巴巴地看过来,满脸的哀求神色,眼眶里竞不知不觉蓄了些动人的亲情的泪水。
杰奎琳;卡内基笑了笑,目不斜视,谁都不看,只是平静地说:「是的,你们在过去,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你们都知道,我有这个权力!我可以不向我的丈夫申请,就一次性紧急调用五千万米刀的现金,而三天之后、一年之内,我还有一次这样的机会!每年,一亿米刀!这是我的丈夫所给予我的无上的信任!」「但是,对不起!我在拿到这份授权之后,就告诉过我自己,此生,我不会动用哪怕一次这份特权!一次都不会!」
「更不要提是为了你们!是为了给你们偿还那份贪婪的代价!」
说到这里,她扶著沙发扶手,站起身来,甚至推开了赶紧跑来扶她的护士,反倒扭头,冲自己的女仆长看过去,而下一刻,她的女仆长,一个看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美艳的金发女子,就转身,捧起了一个此前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托盘,捧到了杰奎琳;卡内基的面前。
杰奎琳;卡内基昂首挺胸,「这里有两张支票,每张一百万米刀。你们知道的,我从小穷惯了,除了必须维持的体面之外,我个人的生活要求并不奢侈,所以,除了平常会把一些钱补贴给你们,我的爸爸妈妈,我自己也会攒下一些,当然,我自己无处赚钱,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来自我的丈夫对我的爱。现在,每人一百万,不用还了,是我作为女儿、作为侄女,送给你们的!」
说到这里,她笑笑,笑容甜美异常,「不瞒你们说,这两张支票,我昨天就签好了,在看到电视新闻上的报导,说网际网路类的股票开始暴跌,我就签了它们,并且一直在等你们来拿!」
「这是我能帮你们的全部了。我亲爱的爸爸妈妈,以及,我厌恶的亲爱的叔叔!选择倾家荡产继续赌下去,还是平仓,慢慢地靠你们的女儿的贴补,来渐渐地还清这笔欠款,看你们自己的选择。」「哦,对了,我亲爱的叔叔,你不会有后续的补贴了,不过你可以选择去卖屁股!我听说有不少人都很喜欢玩弄你这种花美男!」
说到这里,她转身,手随意地搭在小护士的手腕上,转身就走,边走边吩咐自己的女仆长:「特琳娜,帮我送一送我的爸爸妈妈!」
「好的夫人!」
而这栋豪宅的管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如同隐形一般,只在卡内基先生起身,似乎想要拉住自己女儿的时候,才忽然出现,直接卡在了卡内基先生的前路上,面无表情地冲卡内基先生微微点头致意。于是,卡内基夫妇和他们的弟弟,虽然都第一时间站起了身来,却也只能是眼睁睁地看著杰奎琳走向了内部的电梯一卡内基太太呢喃一般地喊著,「哦,哈尼,杰奎琳,你好狠的心,他是你的爸爸……」但杰奎琳却似乎是完全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走到了电梯前,然而,当女仆已经抢先过去为她按开了电梯门,她却又在半路忽然站住。
犹豫了不到一秒钟,杰奎琳;卡内基转过身去,目光扫过自己的父母和叔叔,下巴微微擡起,一副骄傲之极的、盛气凌人的姿态,说:「我想强调,并且更正一下,先生们!」
「林,总是正确的!」
「任何时候!任何事!」
说完了,她转身,迈步走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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