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盛这辈子做的最勇敢的是莫过于,当了一回真正意义上的逃兵。当奋不顾身挤出喧嚣的人海的瞬时,仿佛整颗心得到了释怀。
空空如也的感觉未必很差,反而是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这个世界就像一场惊涛骇浪的海啸,所有人都在努力朝着安全的方向奔跑,只有一部分人是逆向勇敢,结局终究被吞没,被湮灭。
悲惨吗?
倒不至于,毕竟没有人像他们那样勇于热爱。
祁盛从没后悔喜欢上那家伙,只不过用错了方式,如果当初不那么勇敢地说出口,他们会怎样?
兴许,他还会是人们眼中的“钢铁直男”,还会按部就班地过日子,还会和魏玥谈恋爱,还会…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自己廉价、卑微、不被看好的感情,连同他一起,被所有人鄙夷,这是场始料未及的浩劫,撑不过去了就只好松手,从此他走他的阳关道,祁盛还是走自己的独木桥。
一路上,脑袋很沉重,像灌了铅似的,就连摸钥匙的空隙都险些摔倒,那一刻,祁盛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想想就这么死去也好,那样就听不到嘈杂的世间,也就没有流言的纷扰,只是怪可惜的,高考这一人生重要关卡,没办法过去了。
祁炀这些日子和工地请了长假,是陆朝的要求,想让他在家好好静养,同时,陆朝退了离工地很近的那间出租屋,搬了过来,想着多陪陪祁炀,生怕有一天再也见不着这家伙。
这会儿,陆朝独自去医院帮祁炀配药了,家里就只剩祁炀一人,按时服药后,在床上躺了半晌,脑子乱哄哄的,一直在想着无意间看到的那些画面。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以为是陆朝回来了,就跑去迎接,没想,正面迎上一双阴鸷的眼眸,脸色苍白,像生了场大病。
“怎么那么早回来了?课不用上了?”祁炀跟着祁盛走进房间。
祁盛头也没回,径直往床上一躺,背对着他,双手抱臂,身子稍稍蜷了起来。
那道清瘦的背影,在祁炀的瞳底隐隐颤栗,不自觉地上前一小步,想安慰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到头来只道了句象征性的问候:“不舒服吗?”
祁盛头很疼,但一沾到枕头,顿时好转,但心里依旧堵着,过了半晌,沉闷的声音从胸口溢出:“晚上我不吃饭了。”
在祁炀听来,似带着点哭腔,不言而喻的悲怀裹挟其中,惹得祁炀心脏猛然一抽。
那个视频,时间很短,只有六分钟,却记录着祁盛最难堪的一面,一段纯澈的感情在一群不理解的人看来,永远是恶心至极。
祁炀站着许久了,直至身体快承受不住沉重的空气时,他捏紧拳头,勉强稳住身形,深深地吸口气却呼出微冷的气息:“那个视频…我看过了。”
闻言,祁盛身子微僵,后背慢慢地泛上寒气,在祁炀看不到的地方,汹涌的潮水越发泛滥。
“我陪你去学校找他们解释…”
一听此言,祁盛猛地翻身坐起:“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
在他看来,所有的解释都只是欲盖弥彰罢了,人们只会看实质,谁会在意虚无缥缈的说辞?
殊不知,祁盛此时脸上所有的不堪都被祁炀尽收眼底,包括那泛红的眼瞳里仅剩的一丝执着。
祁炀不禁动容,缓缓地向祁盛走近,表情木然,但眼中的情绪与祁盛同步,仿佛在默默告诉他,他能感同身受。
周围顿时失了声,直到一双温暖却微糙的大掌轻轻搭上他的发顶,那宛若被阳光炙烤过的嗓音在上空响起,无比沙哑:“爸爸给你讲个故事吧…”
爸爸…
有多少年没听到的词汇,自从眼前的男人和母亲闹僵后,就没喊过了吧,连象征性的喊一声也没有了。
他们就这样从熟悉到陌生,再从陌生到熟悉,碾转迁回,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兴许是因为彼此的身体里还淌着共同的血液。
这天,祁炀慢吞吞地讲述着一段凄美的故事,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抒情,都婉转,听得祁盛着实入迷,但那颗心却始终揪着。
“…可惜的是,因为那件事,他们都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过着不想过的日子,其中一个为了迎合众人结了婚,呵。”说完,祁炀苦笑一下。
祁盛拼命忍住酸涩的眼眶,绷着一张脸,冷道:“你是想让我放弃,然后一门心思考理想的大学?”
听言,祁炀不禁噗嗤笑道:“你如果能一门心思高考就不错了,但事与愿违,不是吗?”
看着祁炀慢慢收起笑脸,眼神微冷,接着道:“准备一辈子当个逃兵?能逃到哪去?”
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逃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重新生活,是这样吗?
但,心里仍有一些不安,或者说,某些不可明说的悸动,会是什么呢?
祁盛低眸,沉吟道:“我不逃,我还有些事没做完,还有感情没抒发干净。”
片刻,他抬头,勇于正视上祁炀微怔的眸子,唇角轻扬,语气极坚定:“我才不会像你那样窝囊。”
听完这番话,祁炀控制不住地伸出双臂,将祁盛往自己怀里带了过去,突如其来的拥抱使得祁盛惊慌失措,脑海不禁浮现了那些肮脏的过往,虽然零星成碎片,但片片如刀刃扎进了皮囊。
祁盛挣扎两下:“你做什么,放开我!”
“别动,阿盛!”祁炀眉头一蹙,忽然厉声喝道,与此同时,施加了些力道,语气渐渐温软,“我就想抱抱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想抱抱你…”
这样的祁炀,他还是第一次见,但这种温柔,却不止今天的场合才有,至于他什么时候变了的,祁盛不知,只是觉得他的怀抱很舒适,温度刚好。
过了半晌,那温度却逐渐升温,越来越烫,烫熟了祁盛整张脸,烫了耳尖,听到的话也就越来越模糊:“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勇敢下去,一直都…”
一直都勇敢吗?勇敢到什么程度?
无论怎样,祁盛都不会像他那窝囊父亲一样,在这条道路上重蹈覆辙,定会活出不同的人生,就像祝成风那样,成为人们眼中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纵然无人观摩,或许还能孤芳自赏。
怀里的人渐渐失了动静,祁炀慢慢起身,将祁盛慢慢放进被窝,他睡得很熟很熟,眼角挂着的微光被祁炀轻柔地擦了去。
他太累了。
在成为人们有目共睹的风景前,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祁炀慢慢凑近那张清隽的脸庞,还是这么吸引人,薄唇轻轻抵着祁盛的额头,落下了一枚旷劫之久的吻。
远处的天空被窗棂分割成了碎片,孱弱的树枝被狂烈的风裹挟,发出痛苦的低吟,苍穹之下乌云密布,潮湿的空气从城市的边边角角弥漫而起。
眼看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还好陆朝配完了药就急匆匆赶回来,没多逗留,空寂的长街不时响起汽笛撕裂空气的声音。
医生说了,药物治疗只是暂时缓解发病时的痛楚,不是长久之计,身体里的癌细胞一旦扩散,兴许连药都没办法挽救,他的生命危在旦夕。
但他明白,那家伙的倔脾气一上来,恐怕连药都不服,直接等死。
刚踏进楼道,身后就劈劈啪啪地下起了大雨,就像上帝狠狠地推翻了一盆水,世间万物瞬间被灌溉得淋漓尽致。
倾盆的雨就像在空中张开一道渔网,远处的楼房、树木就都变得模模糊糊,如雾如烟。
陆朝将手中的两袋子药往桌上一放,去厨房间倒了杯水,转身就见祁炀抱着儿子,说着悄悄话,没出多时,就将睡着的祁盛放进被窝。
他径直走过去,看了眼祁盛熟睡的面容,轻声道:“儿子睡着了?”
祁炀点头。
陆朝犹豫片刻:“你…都跟孩子说了?”
见祁炀微微低眸不语,陆朝明白了个大致,但想想也罢,当初这种事惹得人尽皆知,倒没觉得是丢脸,而是生怕影响到下一代。
当年那些流言又风靡网络,连陆朝都担心起眼前的少年会如何去应对。
雨点劈劈啪啪地砸在窗玻璃上,声音极响,有些恼人,陆朝起身,把窗拉了起来,顿时,静了不少,但仍有朦胧的喧嚣在呐喊着。
良久,祁炀微微启唇:“朝哥。”
“嗯?”
回应的时候,就见祁炀的视线始终凝结在祁盛的脸上,似被深深吸引住那般。
“我担心…”
有关祁炀的担心,陆朝自然是明白的,上前一步,轻轻捏了下祁炀的肩膀:“放心吧,孩子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何况…”
陆朝停顿一下,嘴角一扬,继续说:“他不是你的骄傲吗?”
闻言,祁炀愣了下,旋即,抬起头,目光恰好与陆朝相触,眼底泛上些清澈的波皱。
祁炀微糙的指尖轻拂过祁盛的脸颊,再次仔细端详片刻,眼眸越发坚定,与心中的那抹执念一道,坚如磐石。
是啊,一直是他的骄傲。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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