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朕就知道你这小子一肚子烂心肠,竟然能想到如此这般。”
皇帝仰头大笑,一旁的王大伴也笑得流泪,正扯着袖口抹眼泪,
今儿上朝倒是安稳,各部上报各地情况,站在臣工之列的洪瑾瞅了一眼刘御史,正愤愤瞪着他,这老匹夫被揪了半把胡子,索性将胡子刮去,至今下巴还有一块缺皮肉,想必是那次干架被洪瑾扯掉的。
洪瑾不觉着亏欠他什么,自己腿也疼了好几日,算是扯平了。
下了早朝,洪瑾一溜烟去了御书房,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禀告皇帝,没想到刚说完,皇帝便笑成这样。
“朕倒要看看,那贾家这回怎么接你的招。”皇帝笑够了,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你且去办,朕等着看好戏。”
洪瑾躬身道:“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洪瑾心情出奇的好,他想起黛玉昨日说的话,“外祖母说,不求我动银钱,只盼我以准世子夫人的体面,为家里撑一撑场。”
撑场?那就给你们撑一个天大的场。
回到家中,迎头便撞上玉陶,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玉陶一把抓住洪瑾,“瑾表兄,容我在这里躲个几日可好?”
“你又惹什么祸事了?”他这表妹很是彪,颇有老娘之风,玉陶摇摇头,“我娘给我寻了女艺人,如此还不如日日让我去汀兰院跟着表姐学,我娘却说我孽障,表姐身子弱,怎么经得起我如此折腾。”
女艺人……是啊,的确该请个女艺人给表妹教学了,她也是极爱学问的。
“瑾表兄,你学问这般好,要不你教我和表姐如何?”玉陶不知又想到什么鬼点子,突然抓住洪瑾的胳膊摇晃撒娇,
看得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好好说话,我每日忙着公务,哪里来的空闲教你们?”
说完,将她的手扒开,玉陶却不依,拉着洪瑾的手往汀兰院拽,“表姐,表姐快来帮忙!!!”
听到动静,黛玉那些书出了汀兰院,“表妹,何事?”
“表姐,你就劝劝瑾表兄,我不要跟着女艺人,让他教我俩可好?”
可好,可好什么!洪瑾白了一眼玉陶,他又不是教书先生,就玉陶这个性子,能安静坐下来听讲,那当真是见鬼了。
表兄文采斐然,黛玉是知道的,在伯母那里她见过表兄读书时写的诗,写的文章,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表兄每日公务繁忙,自然没功夫教我们。”顿了顿,“只是玉陶妹妹一片诚心,又想着表兄的学问是极好的才来求,她先前还同我说,京城里多少人想拜表兄门下还拜不着呢。”
洪瑾听了,神色缓和几分,一点都不像玉陶会说出来的话,“她倒会说话。”
见他神色松动些,黛玉接着说:“其实,我也想着,若是表兄得闲,偶尔指点一二,也是好的。”说着,垂下眼去,“我们也不求表兄日日授课,只求偶尔得些点拨,便知足了。”
黛玉等了等,不见他答话,便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表兄若实在没空,也罢了,那便让玉陶妹妹回去跟着女艺人罢。”说罢,转身要走。
“表姐,表姐,你不能不管我啊!”玉陶慌了,她可不喜欢女艺人。
“等等。”洪瑾叫住她,黛玉站住,回头看他。
洪瑾叹了口气,“你们这是合起伙来算计我。”
黛玉抿嘴笑了笑,却不说话。
“既如此,每旬逢三,逢八,申时到酉时,我若有空,便指点你们一个时辰,若有公务,便往后推,如何?”
对着玉陶撅了一下嘴,黛玉只轻轻“嗯”了一声,“多谢表兄。”
“罢了罢了,玉陶回去给舅母说一声,莫要让舅母担忧。”
进了院子,玉陶迫不及待一把抱住她,“表姐你真厉害!我就说嘛,你开口他准应!”
“别胡说,表兄是看你诚心,才应的。”黛玉轻轻推了她一把,
“是是是,是诚心!”真是一对可人儿,玉陶心里暗赞,以后不用听那些女艺人说什么三纲五常,跟着瑾表兄,也是不错。
洪瑾应下授课之事,玉陶欢天喜地跑回家报喜,汀兰院里便只剩黛玉一人。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玉陶妹妹定是没好好读书的,底子自然比不得贾家姊妹们,可她那般心思剔透,倒是招人喜爱。
也不知道表兄会从何处教起,四书五经早已烂熟,诗词歌赋亦不在话下,会不会同她论一句诗,辩一段理,赏一幅字,不必迁就,不必解释,一语便能相通。
三日后,旬三之期。
黛玉一早便起身,换了一身月白绫裙,素净清雅,她将案几收拾齐整,备好笔墨,又让雪雁烹了新茶,静静坐在窗下,翻着一卷《谢道韫集》等候。
“姑娘,婢子当真能同您和玉陶表小姐听世子爷讲学问?”香菱有些意外,黛玉靠在桌上看向她,“你在旁听着便可,表兄学问是极好的,你大可向他赐教。”
能吗,香菱抿了抿嘴,那可是世子爷,他当真会像姑娘那般听自己的诗,给自己建议吗?
一时到了未时八刻,洪瑾回到家中,换下官服换上常服。
来到书房翻找,到底从何开始,林表妹颇有才女之姿,自然不需要从头开始,玉陶几斤几两他门清,良莠不齐,还真不好办。
远处传来脚步声,黛玉抬眸,只见洪瑾一身月白常服。
他手中并未携书,只负手缓步而入,目光扫过院中花木,落在窗边黛玉身上,又朝着别处看了看,果真,玉陶还没来。
“抱歉,抱歉,来晚了。”洪瑾突然觉得身后有人拉了他的衣服,转头一看,玉陶上气不接下气,伺候她的小丫头背着书袋子,满头大汗。
“冒冒失失的,赶紧进去吧。”
洪瑾进屋,他在主位坐下,黛玉与玉陶分坐两侧,香菱抱着纸笔站在一旁,洪瑾看了一眼,“自个儿寻个地儿坐吧,别站着。”
她果然是懂表兄的,黛玉会心一笑,香菱感激,道谢后寻了黛玉身旁的地儿坐了下来。
玉陶一坐下便长叹,“瑾表兄,四书五经小时候我已经学过,我想像表姐那般学作诗。”
“表妹既师从雨村先生,经义早已通透,那今日便不讲书,只论诗,赏文,辩理,如何?”也罢,作诗也是雅事,
“但凭表兄。”黛玉眸中一亮,轻轻颔首,这才是她想要的。
洪瑾随手取过案上一张诗笺,正是黛玉前日新作的咏梅诗,字迹清瘦,意境孤高:
“瘦骨凝霜立浅坡,不随群艳竞春波。
冰心自守寒香寂,一任风烟岁月磨。”
他目光落在纸上,缓缓开口:“诗是好诗,风骨清绝,只是过于孤峭了些。”
黛玉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请教之意:“表兄以为,何处可改?”
“非是改,是心境。”洪瑾放下诗笺,语气从容,“你笔下之梅,是独守寒寂的梅,却少了一分向暖而生的意趣,你心思太细,落笔便自带清愁,若能放宽心怀,笔下自然多几分温煦。”
她静静听着,心头微震。
旁人赞她诗好,只夸才情,夸清丽,唯有他,一眼看穿她字里行间的孤与怯。
她垂眸,“表兄所言极是,我记下了。”
“表兄,你看一下香菱写的。”黛玉看着香菱欲言又止,冲着她点点头,拿过手里的诗,
“蓼花瑟瑟水烟平,雁背斜阳一线明。
谁家砧杵敲凉月,散入西风尽是情。”
洪瑾看了两遍,指着其中一句,“‘雁背斜阳一线明’,这‘雁背’二字,用得新,旁人想不到。”
黛玉点点头,“我也觉得这句好。”
“‘谁家砧杵敲凉月’,砧杵敲衣裳,却说是敲月,把月敲凉了,秋意便出来了。”
却是如此,黛玉将身子靠了过去,
“香菱这丫头倒是难得,能写出这样真切。”
“表兄这般说来,我也觉得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诗。”说罢看向香菱,香菱满脸通红,“平日里多亏姑娘教得好。”
“既然都爱诗,晚些我再给你们拿几本诗集。”
一旁玉陶听得云里雾里,打了个哈欠:“瑾表兄,你也写一首罢。”
写诗倒也是信手拈来的事,洪瑾取过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首咏梅,笔力遒劲温润:
“寒枝抱雪立苍苔,不向东风乞暖来。
自有清芬盈野陌,何须俗艳逐春开。”
他推到黛玉面前:“表妹觉着如何?”
黛玉看着那行字,品鉴许久,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许久开口赞叹,“表兄这般才情我当是没见过的,怎么写得这么好,这诗可否送我,赶明儿我让人裱了挂在屋中。”
“表妹随意。”面上虽淡然处之,表妹的话却让人欢喜恰到好处,洪瑾心里想着,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觉着她尖酸刻薄。
玉陶看得心痒痒,提起笔也写了一首咏梅,字是能看的,只是内容让洪瑾闭眼,看来得让玉陶和香菱好好学学,什么是作诗。
洪瑾放下笔,起身:“今日便到此为止,玉陶今日你就留在侯府,明日我差人送你回去,旺儿,跑一趟将军府。”
“我本就没打算回去,表姐,今夜我要同你一块睡。”
“没脸没皮,”洪瑾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就在汀兰院可以,不准扰了你表姐清闲。”
“要你管,表姐可比你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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