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内,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与武英殿的热闹喧嚣相比,这里更象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陵寝,处处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宫殿深处,一道苍老但极具威严的身影,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寻常的锦衣,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势,却比龙袍本身更让人心生敬畏。
正是大周的太上皇。
贾天躬身行礼。
“臣,贾天,拜见太上皇。”
“平身吧。”
太上皇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抬眼,浑浊的眸子落在贾天身上,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冠军侯,果然是一表人才,风采不输当年你的祖父。”
太上皇的开场白,平淡中带着一丝追忆。
贾天只是垂首,恭敬地听着,不多言。
“你今日被陛下封为京营节度使,朕心甚慰。”
太上皇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
“想当年,这京营节度使一职,多由你宁荣二府的先辈担任,后来……落到了王子腾的手里。”
他口中的王子腾,正是前任京营节度使,也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个位置,从你贾家的人手里出去,现在又回到了你贾家人的手里,但中间经过了我的人。
你应该明白,该效忠于谁。
贾天心中冷笑。
老狐狸的试探,这就开始了。
他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谦恭的模样。
“回太上皇,臣才疏学浅,能得此重任,皆赖陛下与太上皇天恩。”
“臣必将追随先辈脚步,为大周鞠躬尽瘁,忠君爱国,死而后已。”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上皇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好个滑头的小子。
他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
“忠君爱国,说得好。”
“邱拓。”
他淡淡地唤了一声。
一旁的邱拓立刻会意,躬身退下,片刻后,双手捧着一个长长的紫檀木盒,恭恭敬敬地走了回来。
木盒被放在了贾天面前的案几上。
“打开看看。”
太上皇的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贾天心中一动,依言伸出手,缓缓打开了木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
只见红色的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剑鞘由鲨鱼皮包裹,剑柄镶嵌着宝石,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寒光凛凛,透着一股沙场铁血之气。
贾天的呼吸,在看到这柄剑的瞬间,猛地一滞。
“此剑,名曰‘太阿’。”
太上皇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无尽的感慨。
“它是你祖父,宁国公贾代化的佩剑。”
贾天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
祖父的佩剑!
贾代化战死沙场,尸骨被敌军掳去,这柄象征着宁国公荣耀的佩剑,也随之不知所踪。
这是整个宁国府,数十年来的意难平!
它怎么会在这里?
“很意外?”
太上皇看着贾天震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当年北境之战,你祖父为国捐躯,战死于断魂崖。是朕,亲率三千铁骑,于十万敌军之中,将他的尸首……抢了回来。”
贾天的心神剧震。
这段秘辛,他从未听闻!史书只记载宁国公战死,尸骨还朝,却从未提过其中还有这等曲折!
“朕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中数十箭,血都流干了,可那只握着太阿剑的手,却依旧紧紧攥着,任谁也掰不开。”
太上皇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朕对他说,代化,回家了。然后,他的手才松开。”
“这柄剑,朕便一直收藏在大明宫,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一个可以配得上它的贾家后人。”
太上皇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宁国府在你父亲手上,人才凋零,日渐败落,朕……很痛心。”
“幸好,还有你。”
“贾天,你没有让你祖父失望,也没有让朕失望。”
他伸出手,指向那柄太阿剑。
“今日,朕将此剑赐还于你。”
“希望你,能时刻铭记你先辈的忠勇之志,不要辱没了这柄剑,更不要辱没了宁国公府的百年清誉!”
这一番话,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贾天的心头。
恩威并施,拉拢与敲打并存。
先是用京营节度使的归属来暗示权力传承,见贾天不接招,便立刻打出感情牌。
用归还祖父佩剑和揭露当年秘辛的泼天恩情,来将他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这阳谋,根本无法拒绝。
拒绝,就是忘恩负义,就是不孝!
贾天深吸一口气,从案几后走出,对着太上皇,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贾天,叩谢太上皇浩荡天恩!”
“臣定不负太上皇之意,不辱先祖威名!”
他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托举着整个宁国府的过去与未来。
太上皇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
“朕乏了,你退下吧。”
“臣,遵旨!”
贾天再次行礼,而后捧着剑盒,一步步退出了大明宫。
直到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道深沉的目光,贾天才感觉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今夜这两关,过得当真是步步惊心。
他抱着剑盒,返回武英殿。
殿内的气氛已经变了。
周帝早已离去,文官们也悉数告退,只剩下一群刚刚从北境归来的武将,还在那里划拳酣饮,闹得乌烟瘴气。
他们见到贾天回来,立刻有人起哄。
“侯爷回来了!”
“来来来,刚才陛下在,咱们不敢放肆,现在可得跟侯爷好好喝几杯!”
一群粗豪的汉子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将一个装满了酒的大碗塞到贾天手里。
“侯爷,我敬你!北伐路上,要不是您神机妙算,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鞑子手里了!我干了,您随意!”
一个独臂将军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贾天看着这群身上还带着杀伐之气的同袍,心中的政治算计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笑了笑,举起酒碗。
“好!”
“与诸君同袍一场,是贾某的荣幸!干!”
他仰起头,将一整碗烈酒灌入喉中,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痛快!
“侯爷好酒量!”
众人见状,纷纷叫好,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一碗接着一碗。
这些在沙场上杀敌不眨眼的猛将,在酒桌上也是一个比一个凶悍。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位年轻主帅的酒量。
一个时辰后。
武英殿内,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全都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而贾天,只是面色微微泛红,眼神依旧清明。
他放下酒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酒气。
七分醉意,刚刚好。
他走出武英殿,夜晚的凉风一吹,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宫道上,一道人影早已等候多时。
是周帝身边的大太监,刘末。
“侯爷。”
刘末快步上前,脸上带着谦恭的笑意。
“陛下已经回寝宫了,特意让奴婢在此等候。”
“有劳公公了。”贾天客气道。
刘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了过来。
“侯爷,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贾天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温润剔透的龙纹玉佩,上面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体温。
这是……皇帝的随身玉佩?
贾天心中一惊。
只听刘末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陛下本意,是想为侯爷请封国公之位。”
“奈何……朝中阻力太大,几位阁老以侯爷年纪太轻,骤登高位恐根基不稳为由,联名反对。”
“陛下无奈,只得暂封侯爵。陛下说,这块玉佩,权当是他私人给侯爷的一点补偿,还望侯爷莫要因此心生芥蒂。”
贾天瞬间明白了。
好一招帝王心术!
太上皇给他祖父的剑,是以“旧情”和“恩情”来绑架他。
而新帝则送上自己的随身玉佩,是以“委屈”和“期许”来拉拢他。
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来。
这父子俩,真是把制衡之术玩到了极致!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贾天将玉佩小心收好,“请公公代为转告陛下,臣明白陛下的苦心,绝无半句怨言。”
“侯爷能体谅陛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刘末松了口气。
他又继续传达旨意。
“陛下还有旨意,允准侯爷半月休沐。让您先好生整顿家务,再去京营和羽林卫上任也不迟。”
“臣,谢陛下隆恩。”
告别了刘末,贾天手捧着太阿剑的剑盒,怀里揣着皇帝的玉佩,终于走出了这座权力的漩涡中心——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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