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国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挣扎。
黄灿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看着院长花白的后脑勺，又看看顾言平静的侧脸。
她突然觉得这两个看似完全不同的人，眼里藏着同一种东西，一种不肯认输的执拗。
“顾先生，你图什么？”
张守国终于慢慢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是啊，图什么呢？
一个靠综艺走红的年轻人。
放着轻松的名利场不走，非要一头扎进最苦最累的科研领域，图什么？
“张院长，我图的不是名声，更不是什么噱头。”
顾言迎着张守国锐利的目光，他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沉凝的力量。
他走到那台蒙着防尘布的设备前，抬手轻轻拂过布面上的灰尘。
指尖触到布料下冰冷坚硬的轮廓时，语气陡然重了几分。
“我图的是，有一天咱们中科院的实验室里，不再有因为缺个零件就停摆的设备。”
“是那些熬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不用再为了买一块高纯度硅晶圆，对着外文报价单算到凌晨。”
“是新闻里不再出现国外技术封锁的字眼。”
“咱们的芯片能像自来水一样，随意的用在各处。”
顾言缓缓说道。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张守国背对着他的身影僵了僵，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银光。
“昨天晚上我在查资料。”
“看到咱们中科院十年前就做出了自主光刻胶的样品。”
“却因为没钱买测试设备，一直压在实验室的冰柜里。”
“还有您刚才说的那台AML设备，焦黑的接口背后，是三十多个博士三个月的调试数据吧？”
“这些东西，在国外团队眼里可能只是赚钱的工具，但在咱们这儿，是多少人的心血？”
顾言叹了口气。
黄灿站在一旁，听得鼻尖发酸。
她想起去年冬天，团队为了测试新配方的硅晶圆，在零下五度的实验室里守了四十个小时。
最后却因为恒温箱的传感器坏了，整批样品报废。
那天晚上，平时最坚强的师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张院长，我现在确实是个公众人物。”
“但我知道，镜头里的光鲜是浮尘，只有这些能让国家挺直腰杆的技术，才是根。”
“我投钱，不求任何回报，就想让那些在实验室里熬白头的人，能多一分底气。”
“让咱们的生产线，不再看别人的脸色，十年后的孩子提起龙国芯，眼里能有光。”
他转过身，直视着张守国的眼睛，那双眼不再有综艺里的慵懒随性，只剩下灼人的认真。
“这就是我图的。”
“图一份心安，图一份后辈提起今日时，能说句当年有人为我们撑过腰。”
顾言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
张守国慢慢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红了。
他干了一辈子科研，见多了商人的精明算计，也听惯了冠冕堂皇的口号。
却第一次被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说得心头发颤。
那些他藏在心里不敢说的焦虑，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担忧。
竟被这个看似与科研毫不相干的人，一字一句道了出来。
“院长，顾言说的都是真的！咱们现在真的耗不起了！”
“硅晶圆项目的纯度刚突破99.999%，再拖下去，国外的专利壁垒又要加高了。”
“光刻机团队的工程师，上周已经有两个人被外企挖走了，就因为对方能提供全套测试设备！”
黄灿趁机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
“您总说要谨慎，可谨慎不能当饭吃啊！”
“现在有人愿意伸出手，还是不求回报地帮咱们，为什么不能试试？”
“就算最后不成，至少我们争取过啊！”
她抹了把眼泪，语气愈发急切。
张守国看着黄灿通红的眼眶，又看向顾言沉静的脸。
忽然想起三年前AML断供那天。
所里最年轻的研究员把自己关在实验室，砸碎了心爱的保温杯。
“院长，我们明明能做出来的，就差一点钱。”
那孩子哭着说。
差一点钱，这四个字像魔咒，缠了他三年。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往来的科研人员。
他们穿着白大褂，步履匆匆，怀里抱着厚厚的实验数据。
这些人拿着不高的薪水，住着研究所的老宿舍。
却把最珍贵的青春，都耗在了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冰冷的仪器上。
“顾先生，你可知这些项目要投多少？”
张守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多少都投。”
“只要能推进，一个亿，十个亿，我都拿得出来。”
“我可以马上开账户，由研究所和公证处共同监管。”
“每一笔支出都公示，我绝不插手任何研发环节。”
顾言毫不犹豫。
张守国沉默了许久。
黄灿紧张得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你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想法？”
老院长忽然问，语气里少了审视，多了几分感慨。
“可能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有人早点投钱搞芯片，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在今天处处受限？”
“我不想让十年后的人，再对今天说如果当初。”
顾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坚定。
“好。”
张守国终于转过身，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微驼的背。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漾开层层回音。
“但程序不能少。”
“你需要提交资金来源证明，个人资质文件，以及一份无附加条件的捐赠协议。”
“我们会组织财务、法务、技术三个部门联合审核。”
“包括你的资金合法性，是否与境外资本有关联。”
“审核周期可能需要一周，期间我们会做背景调查，确保资金不会给研究所带来任何风险。”
老院长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几分严谨。
“审核通过后，我们会成立专项委员会，你可以派代表参与资金监管，但无权干涉研发方向。”
“所有成果归中科院所有，你不能用于任何商业宣传，包括在节目中提及资助中科院相关内容。”
他看着顾言，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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