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像是有个隐形的巨人在狠狠攥着这个铁皮罐头,试图把我们像易拉罐一样捏扁。
声音是从耐压壳体传来的。
我死死盯着面前的应变片监测仪。
那上面的波形图不像是在跳舞,倒像是在我的心电图上蹦迪。
电阻值飙升,这意味着壳体的形变已经到了某种极限。
根据我在研究所脑子里的数据模型,这种程度的形变,对应的水压至少是30.5个大气压。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的深度应该是305米。
可我抬头看向主指挥台那块硕大的深度表——指针稳稳当当地指在“150”这根红线上,像个嘲笑我的傻瓜。
150米是第一道热跃层,也是这次试验预定的停泊测试点。
“见鬼的150米!”我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深度表在撒谎!它要是个人,我现在就大耳刮子抽它!”
“苏晚晴!”我根本顾不上解释,直接吼道,“别看表了!用原始办法,声呐主动乒,手动算时差!快!”
苏晚晴被我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但长期配合的默契让她瞬间反应过来。
她一把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秒表,左手飞快地在声呐台的操作键上敲击。
“乒——”
清脆的声呐波发射音在舱内回荡。
苏晚晴大拇指死死按在秒表键上,眼神锐利得像只猫头鹰。
滴答,滴答。
“回波接收!”她按下停止键,飞快地扫了一眼读数,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在哆嗦,“往返时间0.2秒……按照当前水温声速,离底只有200米!海图显示这片海域水深550米,我们现在的实际深度是——350米!”
“还在掉!每秒下潜速度超过3米!”苏晚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350米。
这艘潜艇的理论极限计算深度是300米,安全系数留了1.5倍,也就是450米才会瞬间压溃。
但那只是理论!
现在的材料工艺还有那个致命的隐患,哪怕超过380米,壳体随时可能像蛋壳一样碎掉。
我们正在全速奔向阎王殿,而仪表盘却告诉我们在逛后花园。
我一步跨到深度表前,根本没空找螺丝刀,抄起手边的硬质合金扳手,“哗啦”一声砸碎了那一层厚厚的防爆玻璃。
玻璃碴子飞溅,划破了我的手背,我也没感觉。
我伸手就在指针的转轴后面乱摸。
指尖触碰到了一股极强的反向吸力。
“操!”我骂了一句脏话,手指用力一扣,在那根黄铜指针的配重块后面,硬生生抠下来一颗米粒大小的银色金属。
就在这玩意儿离开的瞬间,失去束缚的指针像是脱缰的野马,瞬间从“150”狂飙到了“365”!
“钕铁硼强磁铁。”我捏着那颗烫手的小东西,眼神冷得能结冰,“有人把它贴在指针背面,利用磁力抵消水压传感器的推力。这就是个‘鬼压秤’,硬生生把读数给压低了一半!”
“轰隆!”
还没等我把这该死的磁铁扔掉,脚下的甲板猛地倾斜。
整个人像坐滑梯一样往前冲,胸口重重地撞在了海图桌上。
“舵效失效!方向舵卡死了!”舵手拼命拉着操纵杆,那根液压杆已经被拉到了底,但潜艇依旧像头倔驴一样把头往海底扎。
“不是卡死,是空化效应!”我忍着胸口的剧痛吼道,“现在压力太大,水流在舵面上形成了真空泡,舵面抓不住水了!就像车轱辘打滑,你打多少方向都没用!”
深度表还在疯狂跳动:380,390……
周围的金属挤压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像是无数厉鬼在舱壁外面用指甲抓挠。
甚至能看到几颗铆钉在巨大的压力下崩飞出来,像子弹一样在舱壁上乱窜。
我们要完了。
这种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我掐死。
老子重生回来是造军工强国的,不是来给龙王爷当点心的!
“停车!全速倒车!”我扑到压载水控制台前,一把推开那个吓傻了的操作员,“所有压载舱,高压气紧急吹除!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嗤——!!!”
高压气体注入水柜的尖啸声简直要刺破耳膜。
但潜艇下坠的惯性太大,就像一辆失控的重卡,即便踩了刹车还在往前滑。
“这时候倒车没用,螺旋桨只会空转!”我眼角余光瞥见姿态仪,俯冲角已经超过了45度。
必须用蛮力把艇首抬起来。
“左车全速进,右车全速退!利用差速扭矩强行把艇身扭平!”我一边吼,一边把手伸向了那个被涂成红色的、那是专门用来吹除舱底残渣的备用阀门。
这个阀门连通的是直接的高压气瓶,没有减压阀,平时严禁开启,因为可能会把水柜直接炸裂。
但现在,顾不上了。
“给我起!”
我双手握住那个冰凉的铁轮,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哐!”
一声巨响,仿佛有人在潜艇屁股后面踹了一脚。
狂暴的高压气流不讲道理地冲进底部水柜,巨大的浮力瞬间产生。
配合着左右螺旋桨一进一退产生的恐怖扭力,原本像死鱼一样下坠的潜艇,硬生生地在水下打了个摆子。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我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狠狠撞在潜望镜的柱子上,眼冒金星。
但我听到了最美妙的声音——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变小了。
“深度398米……395米……开始上浮!我们在上浮!”苏晚晴惊喜的尖叫声简直是天籁。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是有火在烧。
海沟底部的泥沙可能离我们也就在咫尺之间。
这时候,我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摊开手掌,是那颗在刚才的混乱中一直被我死死攥着的磁铁。
为了伪装,这东西被精心打磨成了一颗十字螺丝的形状,如果不拆开仪表盘,谁也发现不了多了一颗螺丝。
我把这玩意儿举到眼前,借着应急灯昏暗的红光,我眯起眼睛。
在磁铁那个极其微小的侧切面上,刻着一个若隐若现的标记。
那是用极其精密的微雕工艺刻上去的一个字母——“U”。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仅仅是个字母。这是一种特定的加工符号。
上个月,我们在抓捕试图破坏巡逻艇的特务陈大海时,在他那个藏在鞋跟里的自毁装置雷管上,我也见过一模一样的标记。
这不是个人的孤 狼行动。
这是一条隐藏在暗处、甚至渗透进了我们核心供应链的毒蛇。
潜艇还在晃晃悠悠地上浮,周围的战友们开始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哭泣。
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慢慢握紧拳头,把那颗磁铁攥进掌心,直到棱角刺破皮肤,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这事没完。
岸上那些准备好鲜花和锣鼓的人里,恐怕正有人在等着听我们的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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