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离开巴音布鲁克后，跟着万里的车开了六个小时，终于抵达万利车队的基地。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个传说中的CRC顶级车队，到底长什么样。张驰说过，万利是前华南虎的班底，虽然比不上光刻那么财大气粗，但在国内也是数得上号的，他想象过很多画面——气派的办公楼、整齐的维修区、穿着统一队服的技师们。
但当他真的站在基地门口时，还是愣住了。
城郊一片工业区里，一个巨大的钢结构厂房，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外墙刷着“万利车队”四个大字，字迹粗犷。
林澈忍不住问：“就这？”
万里没理他，推门进去了。
林澈赶紧跟上。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厂房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赛车维修区。各种颜色的赛车整齐排列，有的架在举升机上，有的停在地上，有的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摊了一地。墙上挂满了轮胎、方向盘、避震器，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扳手、套筒、螺丝刀，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几个技师正在忙活着，有人蹲在车旁边拧螺丝，有人对着电脑看数据，有人举着扳手在拆发动机，偶尔有几句交流，但更多的是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气动工具转动的声音、发动机测试时的轰鸣声。
林澈站在门口，一时间有点恍惚。
这跟老赵那个小小的修车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老赵那里，一台车就是全部，这里，一台车只是之一。
万里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这边是维修区，那边是办公区，楼上是宿舍。”
林澈点点头，眼睛还在四处看。
“车队目前有二十六个人，技师十五个，后勤三个，以及车手第一组的沈嘉文，第二组的赵一凡，还有第三组的你和陈哲远，再加上你们的四个领航员。”
林澈心里默默数着——一共二十六个人，比他想象的多太多了。
往里走了几步，他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机油，不是汽油，是一种……浓烈的、无法忽略的味道，有点像烂水果，但又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他皱了皱眉，四处张望，想找出味道的来源。
万里也停下了脚步，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林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角落里，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色T恤的年轻人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T恤上沾着几块不明污渍，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撮还倔强地翘着，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榴莲，正用手掰着往嘴里送。
那股奇怪的味道，正是从这个方向飘过来的。
林澈：“……”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五官还算端正，看见万里走过来了。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万总！你返嚟啦？”
然后他看见站在万里身后的林澈，眼睛一亮。
“老细！你就是我新车手？！”
林澈被这一声“老细”喊懵了。
老细？这是什么称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一下子站起来，手上还捧着半个榴莲，他往前走了两步，热情地伸出手，像是要握手。
林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也不尴尬，收回手，在自己皱巴巴的T恤上蹭了蹭——当然，越蹭越脏，原本只是几块污渍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大片黄。
他一开口，广普音浓得化不开：“我叫文唐杰！你可以叫我阿杰！我以后就是你领航员！”
他笑得很灿烂，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生疏感。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问：“你刚才……在吃榴莲？”
文唐杰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我饭可以不吃，榴莲不行！老细你吃不吃？这半个刚开的，特别香！我专门从老家带来的，正宗猫山王！”
他说着就把那半个榴莲往前递，那股味道直接冲到林澈脸上。
林澈往后又退了一步，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文唐杰有点失望，收回手，自己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林澈看着他，努力把注意力从那股味道上移开，问：“你当领航员多久了？”
文唐杰想了想，嘴里还嚼着榴莲，含糊不清地说：“四年？五年？我忘了，反正十七岁就开始干了。”
林澈愣了一下——十七岁开始，现在二十二，那确实是资深了。
他心里有点忐忑的问：“那你报路……准吗？”
文唐杰认真地点点头：“准！很准！”
林澈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文唐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有时候会报错方向。”
林澈：“……？”
文唐杰表情极其认真的继续说：“但我报错的方向，有时候也是对的，你信不信？”
林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他，看着那张沾着榴莲汁的脸，看着那双认真无比的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能换人吗？
站在旁边的万里终于开口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澈的肩膀，语气平淡。
“别看他这样，他是最年轻的资深领航员。”
林澈转过头，看着万里。
万里继续说：“他爸是开卡车的，从小跟着跑长途，对路况有天生的敏感。十七岁入行，给五个车手当过领航员，每一个的成绩都在进步，去年他带的那个车手，拿了CRC分站第四。”
他顿了顿，又说：“他这个人，说话是有点抽象，但报路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万里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意思。
“你慢慢处，处好了你就知道了。”
文唐杰在旁边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咧嘴笑，手上还捧着那个榴莲。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林澈，突然说：“老细，我去洗个手！等我！”
说完，他捧着榴莲就往后面跑，留下一串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这搭档，有意思。”
林澈回过头，看见陈哲远站在后面。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欠揍的笑，手里还拿着一瓶水，像是刚训练完，整个人跟这个油腻腻的厂房格格不入。
“你怎么在这儿？”
陈哲远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翘起二郎腿。
他晃了晃手里的水说：“我昨天就到了，等你呢。”
林澈看着他，突然想起他们俩以前是对手，在赛道上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现在居然要当队友了。
陈哲远朝文唐杰跑走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意味深长的说：“我昨天就见过他了，吃了半个榴莲，聊了俩小时。”
林澈问：“他怎么样？”
陈哲远想了想，认真地说：“抽象，但有意思。”
然后他补了一句：“你跟他搭档，肯定不无聊。”
林澈：“……”
万里见他们俩聊上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宿舍在楼上，自己挑，明天开始训练。”
等他走远，林澈看着陈哲远，问：“你的领航员呢？”
陈哲远耸耸肩：“还没定，万里说让我自己挑。”
他看了一眼文唐杰消失的方向，又笑了。
“不过看了你这个，我觉得我的要求可以放低一点。”
林澈懒得理他。
过了一会儿，文唐杰回来了。
手是洗干净了，但T恤上还沾着刚才蹭上去的榴莲汁，黄黄的一片，格外醒目，他走到林澈面前，这次没伸手，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老细，我跟你讲，我报路真的准。你放心。”
林澈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那就试试。”
文唐杰咧嘴笑开，露出一排白牙。
“好！明天开始，我带你认路！我跟你说，万利的模拟器特别牛逼，我昨天玩了一下午，比真车还刺激……”
阳光从厂房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打在三个人身上。
林澈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看着这个满身榴莲味的陌生搭档，看着旁边这个熟悉的老对手。
他知道，新的征程开始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段征程，会从一颗榴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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