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神情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充满了无辜,和残忍的坦诚。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来,对他来说,这场表演,是如此巨大的消耗。
他不仅要对抗空白的记忆,还要对抗自己最真实的,毫无波澜的情感。
我从他手里,接过了那颗糖。
“因为你太累了。”
我把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你刚刚结束了一场很长,很辛苦的旅行。”
“你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时间来休息,来恢复。”
“等你休息好了,一切,就都会想起来了。”
我又在撒谎。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还能不能想起来。
他看着我,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或许吧。”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而又微妙的平稳状态。
白天,顾妈妈在的时候。
我们三个,继续扮演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戏码。
顾远航,是那个沉默寡言,但孝顺听话的儿子。
我,是那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儿媳。
我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顾妈妈的脸上,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
她常常会拉着我们俩的手,给我们讲顾远航小时候的趣事。
每当这时,顾远航都会听得格外认真。
他像一个初次接触这个世界的学生,努力地,吸收着关于“过去的他”的一切信息。
而到了晚上,顾妈妈休息之后。
云顶天玺这套巨大的房子,就会瞬间变得空旷而安静。
我和他,会退回到各自安全的壳里。
变成两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他会待在他的书房,一看就是一整夜的书。
我会待在我的工作室,画我的设计稿。
我们之间,没有交流。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在我们中间。
我不敢去推开那堵墙。
我怕,墙的后面,是他更加冰冷的,抗拒的眼神。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比如,他不再抗拒我的靠近。
我给他整理衣领的时候,他会低下头,安静地配合。
我给他递水杯的时候,他会伸手接过,指尖偶尔会碰到我的,他也不会立刻缩回去。
再比如,他开始,观察我。
我好几次,在画图画得入神的时候,一抬头,都能看到他站在工作室的门口。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探究。
被我发现了,他也不会躲闪。
只是会默默地,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不敢问。
我只能在这样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拉扯中,寻找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直到那天,我为“ZHAOS”的下一个系列,“涅槃”,而绞尽脑汁。
我想要设计一款,能代表“死而复生,破而后立”的作品。
可我画了几十张稿纸,都找不到那种感觉。
不是太浮夸,就是太沉重。
我烦躁地,把一张刚刚画好的设计稿,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对,全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有些泄气地,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他从垃圾桶里,捡起了我扔掉的那团废纸。
他缓缓地,把纸团展开,抚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被我判定为“失败品”的设计稿上。
那是一枚胸针。
造型,是一只正在浴火的凤凰。
我看着他。
他看得,很专注。
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过了很久,他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铅笔。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着头,在那张稿纸上,轻轻地,修改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专业,也很熟练。
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样。
他只改了一个地方。
凤凰展开的,那只翅膀。
我原本的设计,是华丽的,招展的,充满了生命力。
而他,只用了寥寥几笔,就把那只翅膀的线条,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残缺。
一边,是燃烧的,柔软的羽翼。
另一边,是破碎的,冰冷的,如同铠甲般的骨骼。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才是我想要的“涅槃”。
不是完美的重生。
而是带着一身伤痕,挣扎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种决绝和悲壮。
我震惊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会……”
他似乎也对自己刚刚的举动,感到有些意外。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画出的线条,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不知道。”
他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
“它原本的样子,太轻了。”
“承受不住,火焰的重量。”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又酸又胀。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他的审美,他的天赋,他那颗对艺术和美,有着极致感知力的灵魂。
还在这里。
就藏在他这具,被记忆抛弃了的,躯壳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或许,永远都等不回那个,在日记里对我写下“我爱你”的顾远航了。
但没有关系。
因为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沉默的,破碎的,正在努力寻找自己的男人。
他,也一样,让我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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