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桑满满几乎没有合过眼。
第一天上午,她去了刘旭家。
刘旭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桑满满在他对面坐下,把一袋面包和一瓶水推过去。
“先吃,吃完再说。”
刘旭低头看着那袋面包,没动。
桑满满也不催,就坐在那等着,过了好一会,刘旭才拿起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咽不下去。
“满姐,那些照片......”
“我知道是假的,你也知道是假的,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桑满满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稳。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备忘录,上面列了一长串待办事项。
“第一,你把最近半年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聊过天的家长,全部列个清单给我,第二,那些女家长的聊天记录,你有原始记录吗?”
“有,我对话内容都没删。”
“好,截图保存,一条别删,第三,你认识那个爆料的人吗?有没有怀疑对象?”
刘旭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平时跟家长都是正常沟通,从来没有……”
他没说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桑满满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我知道,你先在家躲躲风头,不要想那么多,没事的,剩下的交给我。”
刘旭点点头,眼睛有些红。
从刘旭家出来,她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陈律师已经在等了,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桑满满坐下来,把工作室的情况说了一遍,照片被恶意裁剪,聊天记录被伪造,网上有人带节奏,家长群里有人煽动退课。
陈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这些都可以告,诽谤、侵犯名誉权、商业诋毁,关键是找到证据链,证明是同一批人干的。”
“证据我来找,你先帮我发一份律师函,给那几个带头转发的营销号,不用告,先吓他们,他们怕吃官司,就会删帖。”桑满满淡淡的说着。
陈律师点点头,又问:“报警了吗?”
“刘旭已经报了,那些聊天记录的IP是外地的,警察在查。”
“那就等,IP能查到人,人能找到幕后主使。”
桑满满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又去了工作室。
林晓已经把家长群里的消息整理好了,厚厚一沓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好,水军的ID单独列了一张表。
桑满满坐下来,一条一条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
她把水军的ID输入搜索框,一个一个查,有的是新注册的号,什么都没发过,有的是老号,但很久没更新,突然开始刷屏。
她把那些号截图保存,发给了陈律师。
下午,桑满满正准备给家长打电话,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她熟悉的号码,何也。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何也的声音不紧不慢:“满满,网上那些事,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已经报警了,律师也在跟进,我在一个个联系家长,解释情况。”桑满满的声音很稳。
“光靠你自己,要打到什么时候?我认识几个媒体的朋友,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发篇报道,把情况说清楚,还有那些营销号,我让人去压......”
桑满满打断了他:“干爹,不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桑满满的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事我能处理,您别出面。”
“为什么?你怕什么?”何也的声音有点沉。
桑满满没接话。
她怕什么?她怕那些人冲着他来,怕他这么大年纪还要替她操心,怕自己好不容易有个家,又把家人拖下水。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她没说。
“满满,你说话。”何也的声音更沉了。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干爹,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就是不想让您操心,您不是还要参加国际大赛的评委吗?不用分心,这点小事情哪用得上您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行,那我推几个资深的媒体人给你,你找他们去处理,自己不要那么辛苦,嗯?”
“好,谢谢干爹。”桑满满乖巧的应着。
挂了电话,手机立马震动了起来,是何也那边推来的名片,一个接一个,都是媒体圈的人。
桑满满一一加了好友,但没去麻烦他们。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热搜还在,那些照片已经删了不少,帖子也撤了一些,但又冒出了一个新的帖子,标题刺眼,配图是之前那些照片的拼图。
不到十分钟,这个帖子就冲上了热搜。
评论区清一色的骂声,她一条一条往下翻,脸上满是疲惫。
翻到第一百多条的时候,她停住了。
有一条评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以为你躲得掉吗?”
桑满满心里咯噔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正要点开那个ID,页面刷新了,帖子没了,那条评论也没了。
删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桑满满靠在椅背上,看着空白的屏幕。
她知道是谁干的。
那些帖子被删得这么快,除了他,没人能做到。
她不知道他此刻坐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熬了一整夜,但她知道,他一直在。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照在那棵银杏树上,叶子黄得发亮。
她关掉电脑,拿起包,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每一步都很稳。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许时度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他刚刚处理完那些帖子,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孟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许时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想给她打个电话,想问问她吃了没有,想听听她的声音。
但他没动,怕她接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但怕她不接,他更不知道怎么办。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满满,成长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不是欣慰,是心疼。
他不想让她成长的。
他只想让她待在他翅膀底下,可他做不到,他挡不住那些明枪暗箭,也挡不住自己。
窗外的天也暗了。
许时度的办公室外没有银杏树,只有对面写字楼亮着的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他不知道她站在银杏树下看了多久。
......
第二天上午,桑满满陪宋薇去了调解中心。
宋薇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桑满满看得出来,她昨晚没睡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不过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两个人进了调解室,宋薇的父母已经到了。
她妈坐在长椅上,烫着卷发,嘴唇涂得血红,正在跟旁边的女人说话,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她爸坐在旁边,低着头,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也不掸。
看见宋薇进来,她妈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宋薇没应,在旁边坐下。
桑满满坐在她旁边,把包放在了膝盖上。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人,把双方的情况说了一遍,问宋薇的父母有什么诉求。
她妈把那份传票拍在桌上,嗓门大得吓人:“一个月一万五,一分不能少!还有我儿子的二十万,她必须出!她弟弟在里头受苦,她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
宋薇没看她妈,盯着桌面,声音很稳:“一万五?不可能,我工资没那么多,就算有,我也不会给。”
“你工资多少我不管,你是姐姐,你就得出!”她妈嗓门又高了八度。
“我出多少,法院说了算,不是你们要多少就给多少。”宋薇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妈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硬气。
“你个白眼狼!你弟弟在里面受苦,你在外面住大房子、开好车,你良心被狗吃了?”
宋薇没接话,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桑满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调解员在旁边打圆场,说赡养费的标准要根据子女的收入和父母的实际需要来定,建议双方各退一步。
她妈不依不饶,嗓门越来越大,说宋薇没良心,说她在外面混得好就不管家里了,说她弟弟坐牢都是她害的。
调解员在旁边劝了几句,她妈声音低了下来,开始哭。
不是真哭,是那种干嚎,一边嚎一边说“我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
她爸在旁边抽烟,一声不吭。
桑满满看了她一眼,替她开口:“阿姨,宋薇弟弟坐牢,是他自己犯的错,跟宋薇没关系,您不能把这事算在她头上。”
她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桑满满的鼻子就骂:“你这个贱人别跟我说话!我女儿要不是你在这挑拨,我们母女现在何必要出现在法院?就是你,整天撺掇她跟我们对着干!你算什么东西?”
桑满满没动,也没躲。
她看着那只指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平:“阿姨,宋薇自己有眼睛,看得见谁对她好,谁把她当提款机。”
“你!!!”她妈脸涨得通红,手在抖,嘴也在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宋薇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她指着桑满满的那只手。
从小到大,她妈就是这样,骂她,打她,逼她让着弟弟,逼她往外拿钱。
她忍了,忍了二十多年,以为习惯了,以为不会疼了。
可今天,她妈指着桑满满骂“贱人”的时候,她疼了。
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桑满满,桑满满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陪她来,就要挨这顿骂。
她转头看了她爸一眼。
那个沉默的男人还低着头,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拍。
宋薇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忽然觉得失望到底了。
她收回目光,再抬起头时,眼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决绝。
“爸,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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