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山林，暖谷内却无人安眠。
油灯被尽数熄灭，只留下几处关键位置覆盖着厚布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和某种辛辣药草混合的气味，这是宋清根据记忆调配的，专门用于干扰猎犬嗅觉的土方。顾长风带着身手最好的几人，在谷口外围布下了更多的绊索、陷阱和简易警铃，并在几个可能被突破的方向，架设了涂满泥浆以降低反光的床弩。
宋清将老弱妇孺集中在最隐蔽的备用藏身洞。洞内储备了清水、干粮和基本药品，入口用藤蔓和石块巧妙伪装，内侧还有一条仅容孩童通过的狭窄应急通道，通向一处天然岩缝。
“玉儿，你带安安、暖暖，还有李嬷嬷她们守在这里。”宋清蹲在宋安和宋暖面前，两个孩子的小脸在微弱光线下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记住阿娘的话，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没有听到三长两短的鹧鸪声，绝对不要出来。如果……如果有坏人找到洞口，玉儿姐姐会带你们从后面小洞走，去黑石滩找林爷爷。”
“阿娘……”宋暖紧紧抓住宋清的手指，声音带着颤。
“阿娘要保护我们的家。”宋清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看向宋安，“安安是哥哥，要帮阿娘照顾好妹妹，听玉姐姐的话，好吗？”
宋安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却挺起了小胸脯：“我会的！娘你……小心。”
柳氏将一件缝了皮垫的旧衣披在宋清身上，低声道：“清丫头，刀箭无眼，万不可逞强。实在不行……保住命最要紧。”她的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绝。她知道，暖谷若破，所有人绝无幸理。
“夫人放心，我有分寸。”宋清握了握柳氏的手，转身走出藏身洞。
谷口内侧的指挥位置，柳镇山和顾长风正对着粗糙的沙盘低声商议。周铁也被叫了过来，他脸色沉凝，手中紧握着一把临时找来的柴刀。
“猎犬的叫声更近了，估计不到两个时辰。”顾长风指着沙盘上几个标记点，“他们很狡猾，没有走平常的小径，一直在林子里穿行，速度不算快，但方向明确，就是冲着我们这边来的。十个人，装备比普通巡丁精良，有两人背着疑似弓弩。”
“不能再等了。”柳镇山沉声道，“被动防守，谷口一旦被突破，我们退无可退。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接近谷口前，尽可能消耗、迟滞他们。”
“我带人出去伏击。”顾长风立刻道。
“不，你留守谷口，指挥全局。”宋清走过来，语气不容置疑，“我带一队人出去。我对山林陷阱的布置更熟悉，而且……”她顿了顿，“我有办法最大程度干扰甚至废掉他们的猎犬。”
顾长风想反对，但看到宋清眼中不容置疑的冷静，又看了看柳镇山。老国公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清丫头去，带明远训练的那几个弩手，再配两个身手好的近卫。记住，你们的任务是骚扰、迟滞，不是歼灭。一击即走，利用地形周旋，把他们引向预设的陷阱区。半个时辰后，无论战果如何，必须撤回谷口防线内！”
“明白。”
很快，宋清带着五人小队悄然潜出谷口，没入漆黑的森林。她手中除了弩，还有一个皮质的小包，里面是她下午紧急准备的几样“特殊物品”：研磨极细的辣椒和芥末粉混合包、用腐肉和毒草汁浸泡过的肉块、还有几个小巧的、内装铁蒺藜和硝石粉的陶罐。
山林中，万籁俱寂，唯有夜枭偶尔的啼叫和远处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犬吠。
宋清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分散开来，依托树木和岩石隐蔽。她爬到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上，透过缝隙向下观察。
约莫一炷香后，下方的林间出现了晃动的火把光芒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人影憧憧，果然有十人左右，两人在前牵着两条体型不小的獒犬，犬只不断低头嗅探，发出兴奋的低呜。其他人呈扇形散开，手持兵刃，警惕地观察四周。他们都穿着深色劲装，动作协调，悄无声息，确实比普通兵丁精锐。
宋清屏住呼吸，待领头牵着猎犬的两人进入下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地，那里看似寻常，实则地下被浅浅埋设了几条浸过油的麻绳，绳头延伸至两侧的灌木丛。
她轻轻拉动了手中连接绳头的细线。
“噗！”微不可闻的轻响，碎石地边缘突然冒出几朵幽蓝的火苗，迅速沿着埋设的油绳蔓延，虽不猛烈，却瞬间照亮了那片区域，也惊动了猎犬！
“汪！汪汪！”猎犬受惊，狂吠起来，试图后退，却踩中了隐藏在碎石下的尖锐木刺，痛得呜咽。
“有埋伏！”黑衣人中有人低喝，队伍立刻收缩，背靠背警戒，火把四下晃动。
就是现在！宋清朝两侧打了个手势。
“嗖嗖嗖！”几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射出！并非瞄准人，而是射向黑衣人手中的火把和……猎犬！
“啊！”一支弩箭射中了一名牵犬人的手臂，火把脱手。另一支箭擦着一头猎犬的臀部飞过，带起一撮毛发。猎犬吃痛，更加狂躁，猛地挣脱了牵绊，朝着弩箭射来的一个方向狂冲过去！
“回来！”黑衣头领急喝，但另一头猎犬也被流箭惊扰，跟着冲了出去。
宋清看准时机，将手中那个浸泡过毒肉块的布包，用投石索奋力掷向两只猎犬冲过去的方向，正落在一片灌木后。浓烈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气味顿时弥散开来。
两只猎犬几乎同时扑到灌木处，争抢那可疑的肉块，大口撕咬……
几乎下一秒，惨烈的呜咽声响起！两只獒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抓挠自己的喉咙和嘴巴——辣椒芥末粉和轻微的毒素开始起作用了！
“混账！”黑衣头领又惊又怒，猎犬是他们追踪的关键，此刻显然被废了！“放箭！找出他们！”
几名黑衣人举起手弩，朝着弩箭射来的大致方向盲目射击，但宋清的小队早已按照预定方案，射完即走，借助早已摸熟的小径和藤蔓迅速转移位置。
宋清从树上滑下，对身边一个年轻弩手低语：“引他们去东边‘落石沟’。”
那弩手点头，故意暴露一下身影，踢动一块石头，制造出响动，然后转身就跑。
“在那边！追！”黑衣头领果然中计，留下两人照看痛苦的猎犬，带着其余七人急追而去。
落石沟是一处狭窄的坡道，两侧是松动的岩壁。当黑衣人追着“逃窜”的弩手冲进沟底时，隐蔽在两侧上方的暖谷队员猛地砍断了早已布置好的藤索！
“轰隆隆——！”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混杂着泥土倾泻而下！虽然不至于埋人，但也砸得沟底的黑衣人狼狈不堪，阵型大乱，更有两人被砸中肩腿，痛呼出声。
“撤退！有埋伏！”头领气急败坏，知道中了调虎离山和诱敌深入之计。
然而，等他们狼狈退出落石沟，与留守的两人汇合时，却发现那两只猎犬已经口吐白沫，奄奄一息，彻底失去了追踪能力。
“队长，狗不行了！我们还追吗？”一个黑衣人看着黑黢黢、仿佛布满杀机的山林，语气有些发怵。他们还没见到敌人真面目，就已经折损了最重要的追踪工具和两名队员的战斗力。
黑衣头领面色阴鸷地环视四周。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他知道，对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对地形极为熟悉，手段刁钻狠辣。失去了猎犬，在这茫茫山林寻找一个精心隐藏的据点，无异于大海捞针。继续硬闯，恐怕损失更大。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先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对方不是普通流民，必有来历！让上面加派人手，仔细搜山！”
看着黑衣人马搀扶着伤员，拖着死狗，快速而警惕地退向来路，消失在黑暗中，藏在树上的宋清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打了个呼哨，分散各处的队员悄然聚拢。
“宋娘子，他们退了！”一个年轻队员兴奋地低声道。
“别高兴太早。”宋清冷静道，“他们只是暂时退却，很快会卷土重来，而且下次来的人可能更多。立刻撤回谷内，加强警戒，清理我们留下的痕迹。”
回到暖谷，得知击退追兵且己方无人重伤，众人稍稍心安。柳镇山听完宋清的汇报，眉头紧锁：“‘黑鸦’行事狠绝，不达目的不要休。他们既然确定我们大致在这一片，下次再来，恐怕会是拉网式搜山，或者会使用更残忍的手段。”
“我们必须加快动作。”宋清道，“周师傅，从明天开始，全力修复那把断刀，并尝试用我们现有的材料，打制一批更精良的箭头和弩机关键部件。吴掌柜那边，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到林爷爷手中，我们需要知道方文正的态度，也需要他在榷场施加影响，牵制‘黑鸦’背后的冯党势力。”
她顿了顿，看向北方：“另外，国公爷那边……是不是也该有更确切的消息了？‘秋深雁回’，日子快到了。”
仿佛呼应她的话语，后半夜，谷口值守的雷小石，忽然听到一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从谷外某块特定的岩石方向传来——那是老鸦岭陈胡子铺子使用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号！
雷小石立刻报信。顾长风亲自带人潜出，半个时辰后，带回了一只腿上绑着细小竹管的信鸽，以及一个满脸疲惫、眼中却带着喜色的汉子——竟是陈胡子铺子里那个不起眼的哑巴伙计“老蔫”！他能说话？
“老蔫”见了柳镇山和宋清，扑通跪下，嗓音因长期伪装嘶哑，却清晰地说道：“属下哑奴，参见老国公，宋娘子！陈爷命我冒险前来，有十万火急消息！”
他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又补充道：“陈爷还让我口传一句话：北边来的大雁，已经过了黑水河，羽毛上带着霜，但很稳当。”
柳镇山手指微颤，接过密信，就着油灯细看。信上是柳承宗亲笔，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父安。暗桩联动，证据初汇。京中御史将发难，冯党北疆罪证已递御前。吾儿可伺机接触方文正，此人有正气，或可为援。琮儿务必隐匿，待云开。秋深雁回，归期在望。珍重。”
信末，有一个小小的、独特的柳叶状暗记。
柳镇山将信递给宋清，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泛起多年未有的泪光，却是欣喜的。“承宗……我儿……好！好！”
宋清看完，心中也涌起一股热流。柳承宗不仅安然无恙，而且已经在流放地暗中串联旧部，搜集冯党罪证，甚至已经将关键证据送到了京城御史手中！京中发难在即，北疆这边若能配合方文正坐实冯党罪行，里应外合，翻案曙光已现！他更明确指出方文正“有正气，或可为援”，与他们的判断不谋而合！
“老国公，还有一事。”哑奴低声道，“陈爷截获到‘黑鸦’的飞鸽传书，他们似乎向上面请求调拨一种……擅长山地追踪和攀爬的‘异种犬’，以及更多人手，预计五日内会抵达黑石滩附近。另外，冯阎似乎对曹敬仁办事不力极为不满，可能会派更核心的人来接手。”
好消息和坏消息接踵而至。翻案的希望大增，但眼前的危机也骤然升级！
宋清握紧了密信，眼神锐利如刀。五天……他们只有五天时间。
“哑奴兄弟，辛苦你了。先下去休息。”她对哑奴说道，然后看向柳镇山和顾长风，“我们必须在这五天内，做好三件事：第一，确保周铁家眷安全，接来暖谷或者妥善藏匿别处；第二，通过林老与方文正建立更直接的联系，将冯党罪证选择性的部分交给他，促成他与我们有限度的合作；第三，暖谷的防御和反击力量，必须再上一个台阶！周师傅，看你的了！”
周铁重重抱拳：“宋娘子放心，我周铁拼了这条命，也把该打的东西打出来！”
柳镇山缓缓起身，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当年那个叱咤北疆的老帅又回来了：“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暖谷进入战时管制。清丫头负责全局与对外联络；长风统管防务与训练；周铁督造军械；钱三负责内务与医护，柳氏与明玉协助他。所有人，各司其职，准备迎接硬仗！”
他看向藏身洞的方向，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变得无比坚定：“为了承宗，为了柳家，也为了这谷中每一个人的生路，这一关，我们必须闯过去！”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暖谷在短暂的胜利后，迎来了更严峻的挑战和更清晰的希望。宋清走到溪边，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疲惫。她看到柳氏带着宋安和宋暖从藏身洞出来，两个孩子虽然有些惊魂未定，但看到宋清，立刻跑了过来。
“阿娘，坏人被打跑了吗？”宋暖问。
“暂时跑了。”宋清抱住他们，“但可能还会来。怕吗？”
宋安摇摇头，小声道：“不怕。阿娘和顾爷爷他们会保护我们。我……我已经长大了不会拖后腿的！”
宋暖也用力点头：“暖暖也是！”
宋清心中柔软，又充满力量。她要守护的，就在眼前。
远处，周铁已经在他的临时工棚里，升起了小小的炉火，开始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那声音，在这清冷的晨曦中，像是暖谷不屈的心跳，又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的战鼓。
【钩子：柳承宗密信到来，翻案曙光初现！但“黑鸦”即将调来更可怕的“异种犬”和增援，五日后大举搜山！暖谷进入生死存亡的五天倒计时！宋清如何三线作战：营救匠人家眷、联络方文正、升级谷内武备？柳明远、杨烈在黑石滩能否成为连接方文正的桥梁？京中御史何时发难？柳承宗提供的罪证究竟有多大威力？暖谷能否在绝境中，抓住那一线生机，等来“秋深雁回”的真正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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