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滩榷场的铁匠铺区域,即使在秋雨暂歇的午后,也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沉闷气息。周铁的铺子位置偏僻,门脸也比其他几家小了许多,此刻炉火未燃,显得有些冷清。铺子斜对面一家茶棚的阴影里,两个看起来像是歇脚行商的男人,目光却时不时状若无意地扫过铁匠铺紧闭的木板门。
“头儿让咱们盯死这儿,说姓周的可能跟那伙藏着的‘泥腿子’有牵连。”其中一个瘦子压低声音,啐了一口,“这都盯两天了,屁动静没有。这周铁自从上次得罪了疤脸,就跟个缩头乌龟似的,铺子都很少开。”
“少废话。”另一个面容木讷的汉子瞪了他一眼,“曹大人亲自下的令,说林医官祖孙、还有可能跟柳家余孽有关的线索,都得盯紧了。这周铁手艺好,却混成这样,本身就蹊跷。耐心点,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铁匠铺后院那间堆满废铁料、几乎无法落脚的低矮窝棚里,周铁正对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发呆。那里面是一把断裂的腰刀,刀身狭长,血槽深刻,即便断了,依然能看出锻造时的精良工艺和独特风格,而这把断刀,是前几日夜里,暖谷派人送来的。还留下一句话:“看是否能修好它,近期会派人来接应他们回暖谷。”钱三那边无阻力也安全归谷。
来人只留下这么一句低语便消失了。周铁握着断刀,手在微微颤抖。他不是傻子,这把刀,这句话,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危险,也带着新的希望。他和钱三分别带着家小以铁匠和木匠的身份来到黑石滩谋生路,确得罪了冯阎的爪牙,虽有钱三和柳明轩的暗中帮助,但是在黑石滩早已举步维艰,铺子被挤兑,妻儿担惊受怕。因为有任务在身他还在咬牙坚持着。
周铁心中惶惑不安,
他仔细检查断口,是大力劈砍硬物导致的崩裂,修复需要上好的钢材和精湛的嵌钢技艺,这难不倒他,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安全的、不被打扰的环境。
就在周铁心乱如麻之际,暖谷派出的接应小队,已经借着暮色和复杂山林的掩护,悄然抵达了黑石滩外围。
小队由顾长风亲自带领,成员包括杨烈、柳明远和伤势痊愈后行动越发矫健的雷小石。四人皆作流民打扮,脸上涂抹了锅灰泥渍,背负着柴捆和破烂的行李卷,混在每日进出榷场讨生活和交换物资的零散流民队伍中,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通过守卫松懈的侧门。
顾长风经验老到,进城后并未直接前往铁匠铺区域,而是带着三人在杂乱拥挤的贫民区和小巷中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在一个卖劣质烧饼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买了几个饼子,低声对摊主说了句什么。独眼老头默默收钱,在包饼子的粗纸上,用炭条极快地画了个简略的箭头和几个点。
这是陈胡子留下的备用联络点之一,箭头指向周铁铺子后巷的一个位置,点代表可能存在的监视者方位。
“果然有眼线。”顾长风接过饼子,就着冷水啃着,眼神锐利地扫过远处茶棚的方向,“至少两个,身份暂时不知,”
“顾叔,怎么办?硬闯肯定不行。”柳明远低声道。
“等天黑。”顾长风沉声道,“小石,你眼神好,腿脚快,趁现在天色还没全黑,去铺子后巷那边摸摸情况,看看有没有后门,有没有其他眼线。记住,别惊动任何人。”
“明白!”雷小石点点头,像只灵巧的山猫,缩着身子钻进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榷场内点起了零星灯火,贫民区则陷入更深的昏暗。周铁心烦意乱,正准备早点关门,忽然听到后墙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三下敲击声——两长一短。
他心中猛地一跳!这是暖谷夜间传递消息的一种简单暗号?怎么会……
他犹豫着,轻轻走到后门边,压低声音:“谁?”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打铁的,你要的‘西山精炭’到了,天黑路不好走,能给碗热水喝吗?”
“西山精炭”?周铁一愣,他从未订过什么西山精炭。但“西山”……他心跳如鼓,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浓重的夜色和一张沾满污渍的脸。但那双眼睛,沉稳锐利,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审视,让周铁瞬间想起当年军中那些百战老兵的眸子。
“你怎么……”
“老周想离开黑石滩,带着老婆孩子过安生日子,现在开始就听我的。”顾长风语速极快,目光扫过狭小杂乱的后院,“前门有人盯着,我们来帮你。长话短说,宋娘子,老国公需要专业铁匠,需要接你们回暖谷。”
周铁侧身让开:“进来说!”
顾长风闪身而入,杨烈和柳明远警戒在后门两侧阴影里。雷小石也从屋顶悄然滑下,对顾长风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窝棚内,油灯如豆。顾长风看到那把断刀,眼神一凝,拿起仔细看了看断口和纹路,心中已有几分确定。“这刀,你能修?需要多久?需要什么?”
“能修!但需要上好钢料做芯,炉火要旺,还得反复锻打嵌合,最快也得三天。而且……我这里材料不全,动静大了也怕引起外面注意。”周铁实话实说。
“材料我们有办法。地方就回暖谷,绝对安全。”顾长风盯着他,“但你要跟我们走,现在,马上。家人我们会另做安排,保证安全回到你身边。”
周铁看着顾长风的眼睛,又看看那把蕴含着往昔峥嵘的断刀,一咬牙:“好!不过,我老婆孩子……”
“放心。”顾长风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递给周铁,“让你媳妇孩子带着这个,明天一早去榷场东头‘刘记杂货铺’买三斤最次的粗盐,掌柜的自然会安排她们离开。你今晚就跟我们走。”
周铁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有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他不再多问,重重点头:“好!我收拾一下工具!”
就在周铁匆忙收拾几件最紧要的小型工具和那包断刀时,前门忽然传来粗暴的拍门声!
“周铁!开门!巡防营查夜!”一个公鸭嗓在外面叫嚷。
屋内众人脸色一变!
“这么快?”杨烈握紧了藏在柴捆里的短刀。
“不是例行查夜。”顾长风眼神冰冷,“是冲我们来的!”他看向周铁,“有后窗吗?”
“有,但外面是死胡同,墙高!”周铁急道。
拍门声更急了,还夹杂着推搡门板的声音。
顾长风当机立断:“明远,小石,你们带周师傅从后窗走,用飞爪上墙!杨烈,跟我去前门拖延一下!记住,老地方汇合!”
“是!”
分工明确,行动迅捷。柳明远和雷小石一左一右架起周铁,推开后窗。后窗外是一条堆满垃圾的狭窄死巷,一侧是近两人高的砖墙。雷小石掏出随身携带的、带有倒钩的绳索,奋力一抛,勾住了墙头。柳明远托着周铁,雷小石率先攀上,再将周铁拉上去……
前门这边,顾长风示意杨烈躲到门后阴影里,自己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胆小怯懦的流民表情,哆哆嗦嗦地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粗暴地推开!三个穿着巡防营号衣、却流里流气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正是那个公鸭嗓。
“磨蹭什么!咦?你是谁?周铁呢?”公鸭嗓看到顾长风,一愣。
“军、军爷……小的是来,来讨口水喝的……周师傅,周师傅他好像去后面茅房了……”顾长风缩着脖子,结结巴巴道。
“茅房?”公鸭嗓狐疑地打量着顾长风,又扫了一眼冷清的铺子,“搜!”
另外两人立刻朝后院冲去。公鸭嗓则逼近顾长风,眼神不善:“讨水喝?我看你形迹可疑!跟老子回营里说清楚!”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惊呼:“头儿!后窗开着!人跑了!”
公鸭嗓脸色一变,伸手就朝顾长风抓来:“妈的!是你们搞的鬼!”
顾长风眼中寒光一闪,怯懦表情瞬间消失,脚下猛地一错,避开这一抓,同时肩膀狠狠撞在公鸭嗓胸口!公鸭嗓没想到这“流民”身手如此了得,闷哼一声向后跌去。与此同时,门后阴影里的杨烈如同猎豹般扑出,手中短刀直取另一名听到动静从前院冲进来的兵丁!
狭窄的铺面内,瞬间爆发短促而激烈的搏斗!顾长风夺过公鸭嗓的腰刀,反手刀背将其敲晕。杨烈也利落地解决了另一人。但后院的两人已听到动静,大喊着“有贼人拒捕!”抽刀冲了回来!
“走!”顾长风低喝一声,与杨烈合力将一张沉重的铁砧推倒,暂时挡住通道,两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后窗,纵身跃上墙头。
墙外死巷中,柳明远和雷小石已接应周铁落地,正焦急等待。看到顾长风两人翻墙而出,立刻沿着预先探查好的、堆满杂物的小路疾奔。
身后,铁匠铺方向传来更大的喧哗和更多的脚步声,终于还是惊动了附近巡夜的兵丁。
“分开走!按第二方案!小石,带周师傅走西边小路!明远,杨烈,你们引开追兵!城外老槐树汇合!”顾长风疾声下令,自己则转向另一个方向,故意弄出些响动。
黑石滩的夜色中,一场突如其来的追逐骤然展开。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几处火把被点燃,人影憧憧。而暖谷的接应小队,如同投入暗流的鱼儿,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周密的预案,在错综复杂的街巷和阴影中,与追兵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周旋。
此刻,都护府内,方文正也接到了巡防营的急报:“榷场铁匠铺区域发生械斗,疑似有贼人劫持匠户周铁逃亡,贼人凶悍,伤我数名兵丁!”
方文正眉头紧锁。周铁?那个手艺不错却得罪了冯阎爪牙的铁匠?在这个敏感时刻,怎么会有人劫他?是冯党要灭口?还是……其他势力?
他立刻意识到,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加派得力人手,封锁相关区域,仔细搜查!但记住,首要任务是维持榷场秩序,避免恐慌,不可扰民过度!还有,给我查清楚,今晚当值巡防铁匠铺区域的是谁的人!”方文正沉声下令,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也与他正在追查的漩涡有关。
【钩子:暖谷冒险接应周铁,竟与疑似“黑鸦”或冯党爪牙的巡防营爆发冲突!周铁被成功救出,但小队被迫分散逃亡,面临全城搜捕!方文正闻讯起疑,下令追查!黑石滩局势骤然紧张!下一章,顾长风等人能否逃脱天罗地网?周铁被劫一事将如何影响各方博弈?暖谷位置会否因此暴露?真正的危机,随着这次意外交锋,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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