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寒风吹过针叶的沙沙声,以及王木根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宋清将那张写着暗语、印有飞鹰标记的纸条小心收起,目光如冰,扫过被孙二和柳明轩牢牢按住、肩窝还插着半截箭杆的陌生汉子,目光最后定格在王木根灰败的脸上。
“王木根,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宋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寒风的冷意,“‘鹰巢’的探子?谁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王木根咬紧牙关,别过头,一副拒不开口的模样。
“骨头还挺硬。”杨铁峰提着那柄奇特长矛,慢悠悠地走过来,矛尖若有似无地在王木根眼前晃了晃,“不过,对付你们这种人,我倒是有点心得。深山老林,死个把身份不明的人,连野兽都懒得刨根问底。”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寒意。王木根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先带回去。”宋清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王木根刚才那声呼哨可能会引来同伙。她示意孙二和柳明轩将王木根捆结实,又让周铁用剩余的麻药处理一下陌生汉子的箭伤,防止他失血过多死去。
回野羊沟的路格外沉默。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王木根和陌生汉子的存在,像是一根刺,扎破了连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杨铁峰走在队伍末尾,依旧扛着长矛,神情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凝重和思索,不时抬眼看看前方被押着的两人,又看看宋清沉静的背影。
窑洞的木栅门被迅速打开又关上。当看到被捆绑押回、身上带伤的王木根和陌生汉子时,窑洞内所有人都惊愕地站了起来。韩大石和韩婶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韩青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守在旁边的赵成用眼神制止。
柳镇山拄着棍子走到近前,浑浊的老眼扫过王木根,又看向宋清:“清儿,这是……?”
“探子。”宋清言简意赅,将那张纸条递给柳镇山,又简要说明了松林中的所见所闻,包括王木根试图传信、以及纸条上的飞鹰标记。
柳镇山看着纸条,手微微颤抖,眼中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光芒:“鹰形印记……果然是‘他们’!阴魂不散!”
“老爷子知道这印记?”宋清追问。
柳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低声道:“早年我在兵部时,曾见过类似标记的密报,与北境一些……隐秘的走私和情报网络有关。背后水很深,牵扯到朝中和边军的一些败类,甚至可能与敌国有所勾连!他们活动极为隐蔽,手段狠辣,专门刺探军情、走私禁物、甚至暗杀碍事之人。没想到……他们竟然将爪子伸到了这苦寒之地,还盯上了我们!”
此言一出,窑洞内众人无不色变。原以为只是被都护府的走狗追杀,没想到还卷入了更深、更黑暗的势力漩涡!
韩大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老爷子!宋娘子!饶命啊!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我们不是‘鹰巢’的核心人物,只是被他们抓了把柄胁迫,派出来打听消息的眼线!我们不知道是您几位啊!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来!”
韩婶子也跟着跪下,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宋清不为所动,声音冷冽,“‘鹰巢’在哪里?首领是谁?有多少人?为什么盯上我们?派你们来具体做什么?一字不漏的把知道的都说了…”她瞥了一眼杨铁峰手中的长矛。
韩大石吓得浑身哆嗦,再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
“鹰巢……就在西边鹰愁涧里面,具体位置我们这些小喽啰也不完全清楚,只去过外围。首领很神秘,我们都叫他‘鹰主’,从没见过真容,平时发号施令都是通过几个头目。里面具体有多少人不知道,但肯定不少,有精锐的护卫,还有工匠、马夫各色人等,像个……像个山寨,但又比山寨规矩严得多。”
“我们仨,还有老王,原本是黑水河下游一个屯子的猎户和农户,因为得罪了屯长,又欠了赌债,走投无路时被‘鹰巢’的人找上,威逼利诱,就……就入了伙。平时主要负责在周边山林监视有无外人闯入,或者打探附近屯子、商队的消息。前些日子,上头突然传下严令,让我们留意山中是否有身份不明、尤其像是从南边来的、带着妇孺的流民队伍,一旦发现,设法接近,摸清底细、人数和落脚点,并立刻回报。”
韩大石哭丧着脸:“我们在这片山转悠了好些天,又冷又饿,那天正好撞见熊瞎子,青儿受了伤,然后遇到杨……杨壮士和你们,看你们人多,还有妇孺,就觉得有点像上头要找的人,但又不敢确定,就想着先混进来看看……我们真的没想害人!就是传个信!那竹管里的信,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写的啥,都是密语,只有上头能看懂!”
“那‘鹰主’为何要找从南边来的、带妇孺的流民队伍?”柳镇山厉声问,“说清楚!”
“这……这小人是真不知道啊!”韩大石磕头如捣蒜,“上头只说可能是‘要紧人物’,要活的,至少也要确定踪迹。我们猜……可能是哪个得罪了‘鹰主’的仇家?或者是‘鹰主’想抓的人质?”
宋清和柳镇山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要紧人物”,恐怕指的就是他们这些“国公府余孽”!只是“鹰巢”为何要插手此事?
一直沉默的杨铁峰忽然开口:“那个‘鹰主’,是不是大约四十来岁,左脸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说话时习惯用右手小指敲击桌面?”
韩大石一愣,仔细回想,不确定地道:“‘鹰主’我们没见过……不过,有一次我远远看到一个头目向一个戴面具的人回话,那人好像……好像确实有用手指敲东西的习惯,是不是右手小指……没看清。脸上有没有疤更不知道了。”
杨铁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似乎确认了什么,不再言语。
宋清看向他:“杨壮士认得此人?”
杨铁峰扯了扯嘴角:“也许吧。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角落、由李嬷嬷照看的暖儿忽然小声说:“娘……那个叔叔,不见了。”
众人一愣,随即发现,原本靠在墙边、似乎也被眼前变故惊住的杨铁峰,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窑洞内!连他靠在那里的奇特长矛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走的?”赵成惊问。他一直留意着洞口,竟丝毫未觉!
宋清心中一沉。这个杨铁峰,果然深不可测!他能在众人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份隐匿功夫已非常人。他究竟是什么人?
窑洞内的气氛更加紧张。外有“鹰巢”探子潜伏窥视,内有杨铁峰这样神秘莫测的人物来去无踪,野羊沟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靶子。
“必须立刻转移!”柳镇山当机立断,“‘鹰巢’既然派了探子,王木根失手,他们很快会察觉不对劲,可能会派人前来查看甚至围攻!此地已不安全!”
宋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索:“老爷子说得对。但现在风雪未停,伤员又多,仓促转移风险太大。而且,我们对‘鹰巢’的兵力、意图、以及杨铁峰的立场都还不清楚。”
她目光扫过跪地求饶的韩大石夫妇,以及昏迷的陌生汉子和面如死灰的王木根,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们不一定要立刻逃离。”宋清缓缓道,“也许……可以将计就计。”
“清儿,你的意思是……?”柳镇山疑惑。
“韩大石,”宋清看向地上颤抖的中年汉子,“想活命吗?”
韩大石拼命点头:“想!想!宋娘子饶命!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宋清蹲下身,目光直视着他,“王木根传信失败,但‘鹰巢’暂时还不知道。我需要你,代替王木根,送一封信回‘鹰巢’。”
韩大石瞪大眼睛:“送……送信?送什么信?”
宋清从怀中取出纸笔——这是她从烽燧地窖带出的、仅有的简陋文具,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韩大石:“把这封信,交给能接触‘鹰主’或核心头目的人。记住,你是拼死逃回去报信的,就说王木根被发现擒拿,但你侥幸逃脱,并且发现我们这支队伍并非普通流民,而是……‘西山’旧部,在此接应‘故人’,偶然发现了‘鹰巢’踪迹,无意冲突,但若‘鹰巢’执意相逼,我们也有玉石俱焚的底气。”
她的话,半真半假,借用了密信中的“西山”名头,虚张声势,意在试探“鹰巢”的反应,同时拖延时间。
韩大石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这……这能行吗?万一被识破……”
“所以,你需要演得像。”宋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的妻子和侄子留在这里。如果你照做,并且带回来有用的消息,我可以考虑放过你们。如果你耍花样,或者一去不回……”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韩大石看着旁边哭泣的妻子和受伤的侄子,一咬牙,将信纸塞进怀里最深处:“我……我去!我一定把信送到!”
“孙二哥,赵叔,你们‘护送’韩老哥到鹰愁涧外围,远远看着他进去。然后立刻返回,路上注意清除痕迹。”宋清安排。
孙二和赵成点头,押着韩大石迅速离开窑洞。
“那我们……”柳明轩看着剩余的王木根和陌生汉子。
“关起来,分开看守,或许还有用。”宋清道,又看向柳镇山和周铁,“老爷子,周叔,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立刻清点所有武器、物资,制定撤离路线和应急方案。窑洞内外,设置更多预警机关。”
命令一道道下达,众人压下心中的恐慌,再次忙碌起来。只是这一次,气氛更加肃杀,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紧迫感。
夜色再次降临,风雪似乎又有变大的趋势。孙二和赵成在天黑前匆匆返回,确认韩大石已经跌跌撞撞地进入了鹰愁涧裂谷范围。
野羊沟窑洞内,篝火跳动。宋清抱着暖儿,目光却望向洞外深沉的黑暗。她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赌“鹰巢”对“西山”有所忌惮,赌韩大石为了家人不敢背叛,赌杨铁峰……不是敌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洞外除了风雪声,并无异样。
然而,就在后半夜,负责警戒的柳明轩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有人!很多火光!从沟口方向过来!”
所有人瞬间惊醒,拿起武器,紧张地聚拢到洞口缝隙处。
只见远处的沟口方向,星星点点的火光正迅速向野羊沟内移动,粗看之下,竟有二三十人之多!火光映照出他们手中兵器的寒光,行进间颇有章法,绝不是乌合之众!
“他们来了!”有人颤抖着低语。
难道韩大石背叛了?还是“鹰巢”根本不在乎什么“西山”,直接选择了强攻?
宋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柳镇山脸色铁青,赵成、孙二等人也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来人的轮廓。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厚袄,大部分手持刀矛,其中有几人还背着弓箭。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步伐沉稳。
就在他们距离窑洞不足百步,即将进入沟底开阔地时,异变突生!
侧翼山坡的阴影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数支火箭拖着耀眼的尾迹,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了那支队伍前列的地面!箭矢似乎裹挟着某种易燃物,落地后“轰”地燃起一片不大的火墙,虽不致命,却瞬间打乱了对方的队形,引起一阵骚动!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翼雪林中冲出,手中那柄奇特长矛在火光映照下划出冷冽的弧线,直奔那为首的高大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杨铁峰!
“有埋伏!结阵!”对方队伍中响起厉喝,显然训练有素,迅速从骚乱中稳定下来,刀矛向外,结成防御圆阵。
杨铁峰并未强行冲击圆阵,而是在外围游走,长矛如毒蛇吐信,专挑阵型薄弱处或试图脱离队伍追击的落单者下手,又快又狠,转眼间已有两三人被他刺伤倒地,惨叫声在夜风中格外凄厉。
“是杨大哥!”柳明轩惊喜道。
宋清却看得更清楚。杨铁峰虽然悍勇,但对方人多势众,结成阵型后,他一人难以撼动,只是在拖延时间。而且,对方阵中那个为首的高大之人,似乎并未亲自出手,只是冷静地指挥着队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战场和窑洞方向。
就在这时,窑洞后方,他们预留的一条隐秘撤退路线的方向,突然也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被包抄了!宋清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果然有备而来,不仅正面强攻,还派了人绕后!
前有狼,后有虎,窑洞即将陷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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