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清一行人带着新来的五个人回到窑洞时,留守的人们都吃了一惊。赵成和孙二立刻提高了警惕,手按在武器上,目光审视着新来者。柳镇山则捻着胡须,眼神深邃,打量着那个明显气质不同的高瘦男子。
“清儿,这是……?”柳婶子抱着宋安,有些不安地看着新来的、同样衣衫褴褛的妇人和她身边那个脸色苍白、大腿包扎着、靠在同伴身上的年轻男子。
“在山里遇到的,他们被熊所伤,无处可去。”宋清简短解释,语气平静,“外面风雪大,先让他们进来烤烤火,处理伤口。钱叔,麻烦再烧些热水。”
窑洞内空间本就不大,一下子多了五个人,更显拥挤。原本的二十多人默默地挪动位置,腾出靠近火塘的一小片地方,但警惕和疏离感在空气中弥漫。暖儿好奇地从李嬷嬷身后探出头,看着新来的陌生人,尤其是那个高瘦男子手中那柄奇特的、带弯钩的长柄武器。
高瘦男子他自称名叫杨铁峰,似乎对这种审视毫不在意,很自然地走到火塘边,将武器靠在墙角,脱下破旧潮湿的皮帽,露出一头乱糟糟但乌黑的短发。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毫不客气地接过钱三递来的一碗热水,大口喝着,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窑洞内的陈设、工具,以及每个人的神情状态。
那四个自称逃荒者的人则拘谨得多。中年汉子叫韩大石和他的妻子韩婶子,以及受伤的年轻人是韩大石的侄子韩青,还有另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名叫王木根的年轻汉子,都缩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接过热水时连连道谢,眼神中除了感激,还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惊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宋清没有立刻追问他们的来历,而是先让柳明玉和稍微懂点草药的钱三,重新检查处理韩青的腿伤。杨铁峰敷上的灰绿色药粉似乎有不错的止血消炎效果,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但需要清洗后重新包扎固定。鹿肉汤和烤鹿肉也分了一些给他们,四人吃得狼吞虎咽,显然是饿极了。
趁着他们吃东西、处理伤口的功夫,宋清将柳镇山、赵成、孙二、柳明轩叫到窑洞最里侧的角落,低声交换了发现这些人的经过和她的疑虑。
“……那四个人,自称是南边逃荒来的,但口音有些杂,不像是纯粹的南边某地口音,倒像是走南闯北混久了的。而且,”孙二压低声音,“他们手上虽然有老茧,但不像常年干农活或做苦力的,那个韩大石虎口和食指的老茧位置,更像是长期握刀或某种工具的。王木根走路习惯性的外八字,有点行伍的影子。”
赵成点头:“那个杨铁峰,更不简单。身手利落,眼神带煞,用的兵器古怪,像是专门对付野兽或者……破甲用的。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
柳镇山沉吟道:“深山偶遇,真假难辨。但眼下风雪封山,他们伤疲交加,我们若直接拒之门外,恐失道义,也易结怨。若留下,则需小心提防。”
“留下。”宋清果断道,声音虽轻却坚定,“但要有防备。第一,分开安置,他们五人住在窑洞靠外那处稍微隔开的小凹洞,与我们的人分开休息。第二,武器集中管理,暂时‘代为保管’。第三,分配活计时,将他们打散,编入我们的小组,互相监督。第四,尽快弄清楚他们的底细,尤其是那个杨铁峰。”
众人点头,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安排妥当后,宋清回到火塘边。韩大石等人已经吃完了东西,韩青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敷上了周铁辨认出的、具有类似效果的本地草药,用干净布条和木片固定好。四人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但依旧拘谨。
杨铁峰则已经喝完了第二碗热水,正拿着最后一块烤鹿肉,慢条斯理地啃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珍馐。见宋清过来,他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又勾起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娘子是吧?”他咽下肉,开口,声音比在山谷时稍微放松了些,“多谢款待。这鹿肉烤得不错,火候正好。”
“杨壮士客气了。”宋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举手之劳。倒是杨壮士身手不凡,一人一矛便惊退了那头暴熊,令人佩服。”
“凑巧而已,那熊本来就有伤,又护崽心切,被我钻了空子。”杨铁峰摆摆手,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宋清包扎过的锁骨和略显不自然的膝盖,“倒是宋娘子,带着这么多人在这深山老林里,井然有序,还有余力猎到这么大一头鹿,才是真本事。”
他的话带着试探。宋清不动声色:“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苦命人,互相扶持罢了。杨壮士是孤身一人在山中?看装扮,像是常走山林的猎户?”
“猎户?算是吧。”杨铁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时候猎兽,有时候……也猎点别的。独来独往惯了,没想到这次差点阴沟里翻船,被那头记仇的母熊堵在沟里,幸好遇上韩老哥他们吸引了熊的注意,又碰上你们。”
他的话半真半假,将自己的出现归结为巧合和被熊追击,巧妙地避开了为何会出现在那条隐蔽支沟的问题。
宋清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韩大石:“韩老哥,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这山里冬天难熬,等韩小哥的伤好一些,可是要寻路出山?”
韩大石连忙放下水碗,脸上露出愁苦:“不瞒宋娘子,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老家那边遭了兵灾,十室九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往北边闯一闯,听说北边地广人稀,总能找条活路。谁承想进了这山就迷了方向,粮食吃光了,又遇上熊瞎子……如今青儿伤成这样,这天寒地冻的,我们……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他说着,眼圈发红,韩婶子也低头抹泪。
王木根在一旁憨厚地点头附和:“是啊,宋娘子,各位好汉,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在这里暂住些时日?等青子哥伤好了,天气暖和点,我们一定走!我们有力气,能干活,绝不白吃白住!”
他们的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表情也足够凄惶。但宋清心中的疑虑并未减少。
“既然遇到了,便是缘分。”宋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基调,“这窑洞虽然简陋,但总比露宿荒野强。你们可以留下养伤。不过,我们这里也有我们的规矩。”
她将之前商议好的几点要求说了出来:分开居住、武器暂管、参与劳作、服从安排。
韩大石四人听了,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应允,感激涕零,表示一定遵守规矩,绝不给恩人们添麻烦。
杨铁峰则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规矩挺多。不过,入乡随俗,我没意见。正好我也累了,想找个地方猫个冬。”他拍了拍靠在墙角的奇特长矛,“这老伙计,你们愿意保管就保管,别给我弄丢了就成,找趁手的家伙可不容易。”
他的爽快反而让宋清更加警惕。此人太过镇定,太过随遇而安,不像寻常猎户或走投无路之人。
接下来的几天,野羊沟窑洞的生活照旧,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多了五张嘴,食物的消耗加快,但同时也多了五个劳动力(韩青除外)。在宋清的安排下,韩大石和王木根被分别编入赵成的加固小组和孙二的狩猎采集小组。韩婶子则跟着柳婶子、李嬷嬷负责采集燃料和照看伤员孩子。杨铁峰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今天跟着去设置陷阱,明天帮着修补窑洞,偶尔还会指点一下柳明轩的矛术,或者跟周铁探讨某种草药的用法,显得既随和又神秘。
宋清冷眼观察。韩大石和王木根干起活来确实卖力,尤其是王木根,力气不小,搬石头扛木头毫不含糊,偶尔流露出的对工具使用的熟稔,也印证了孙二的猜测。韩大石则更显得小心翼翼,话不多,但眼神时常飘忽,似乎在观察、记忆着什么。韩婶子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守着受伤的侄子韩青,但宋清注意到,她烧火做饭时,对一些简易灶具的使用和火候掌握,似乎颇有心得,不像普通农妇。
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还是杨铁峰。他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对山林了如指掌,总能指出哪里可能有隐藏的泉眼,哪种树的皮更适合做绳索,哪种石头容易打制出锋利的边缘。他甚至还用那柄奇特长矛的矛尖,结合周铁找到的燧石,改进了窑洞里的取火方式,让生火变得更加容易。但他对自己的来历始终讳莫如深,问起时便用“到处流浪混口饭吃”搪塞过去。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外出狩猎的孙二小组带回来一只肥硕的雪兔和几只松鸡,算是小小的收获。晚饭时,众人围坐在火塘边,分享着加了新猎物的肉汤,气氛比前几天稍微融洽了一些。
杨铁峰喝了一大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忽然开口,像是闲聊般说道:“说起来,前几天被那母熊追的时候,我在西边那片老林子里,好像看到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窑洞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向他。
“什么东西?”柳明轩忍不住问。
“像是……有人活动的痕迹。不是猎户那种临时的窝棚或陷阱。”杨铁峰用木棍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有被刻意掩埋过的灰烬,砍伐树木的断口很新,还有……”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宋清和柳镇山,“一些车辙印,虽然被雪盖了大半,但压得很深,不像是寻常的马车,倒像是……运货的辎重车。”
辎重车?在这深山老林?
宋清和柳镇山心中同时一震。这绝不寻常!普通猎户、逃荒者,甚至小股的土匪,都不太可能动用需要辎重车运输的物资。这更像是……有组织的、携带了大量给养的人员在秘密行动。
“在哪个方向?离这里多远?”宋清沉声问。
“往西,大概离这里十几里,靠近‘鹰愁涧’那边,地势很险。”杨铁峰道,“我当时被熊追着跑,没敢细看,只匆匆一瞥。怎么,宋娘子对这事儿感兴趣?”
他的眼神带着探究。
柳镇山缓缓开口:“杨壮士,这山中除了我们这些逃难的和猎户,难道还有别的‘大人物’在活动?”
杨铁峰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世道,谁说得准呢?北边不太平,南边也乱,有点家底或本事的人,想找个僻静地方躲躲风头,或者……干点见不得光的事儿,不也挺正常?”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窑洞里的众人,“就像各位,不也选了这野羊沟落脚么?”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窑洞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新来的韩大石等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柳镇山和宋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杨铁峰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深山之中,很可能还存在另一股未知的、规模可能不小的势力。是敌是友?是单纯的避难者,还是……与追杀侯府的那些人有关?甚至,会不会就是密信中提到的“西山”势力在附近的秘密据点?
“多谢杨壮士告知。”宋清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恢复平静,“这深山之中,情况复杂,多知道一些,总没坏处。明天,可否请杨壮士带路,我们去那附近查探一番?当然,只是远远看看,不会贸然靠近。”
杨铁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似乎很满意她的果断和谨慎。“可以。不过那地方不好走,得挑个天气好的时候,而且不能去太多人,容易暴露。”
事情就这样定下。但当晚,宋清明显感觉到窑洞内的气氛有些不同。韩大石等人更加沉默,早早缩到了他们那个小角落休息。柳镇山、赵成等人则忧心忡忡。杨铁峰提供的这个消息,打破了几日来相对平静的假象,提醒他们外界的危险从未远离,甚至可能以更复杂的形式逼近。
深夜,宋清躺在干草铺上,听着身边暖儿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杨铁峰的出现,西边可能的辎重车痕迹,韩大石四人的可疑之处……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如同迷雾。
这个杨铁峰,到底是什么人?他主动透露西边的消息,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是在试探他们的反应,还是想利用他们去探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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