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望北堡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钱三在厨房里忙碌,大铁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带着粮食的香气弥漫开来。赵成带着李大山、王石头在检查围墙——这是每日的例行公事。周铁的打铁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他在赶制最后几把镰刀。孙二和陈小乙正准备去林子里检查陷阱。
而新来的五个人,站在东厢房门口,有些无所适从。
柳氏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三个月前,她还是国公府的诰命夫人,身边仆役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随便挽着,手上还留着昨日帮忙剥豆子时磨出的红痕。
李嬷嬷站在她身边,轻声说:“夫人……柳婶子,咱们得找点事做。不能白吃饭。”
柳婶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钱三正忙着烙饼子。看见柳婶子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柳婶子早,粥快好了,您稍等会儿。”
“我来帮忙。”柳婶子挽起袖子,“我能做点什么?”
钱三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墙角的一堆野菜:“那……您帮忙择菜?宋娘子说今天要做野菜饼子。”
柳婶子蹲下身,开始择菜。野菜带着泥土,叶子蔫蔫的,她择得很慢,很仔细。李嬷嬷也过来帮忙,两个曾经打理侯府内务的人,如今蹲在厨房角落择野菜,画面有些荒诞,却真实。
院子里,柳老爷子柳镇山,正背着手踱步。他走到围墙边,仔细查看墙体的厚度和高度,不时用手敲敲。
赵成看见他,连忙过来:“老爷子,您起得真早。”
柳镇山点点头:“这墙,修得不错。但西北角那个拐弯处,墙体薄了半尺,得补上。还有,墙头应该插些荆棘,防人攀爬。”
赵成眼睛一亮:“老爷子懂这个?”
“带兵守城时学过。”柳镇山淡淡道,“北疆这地方,光防野兽不够,还得防人。”
两人蹲在墙角,柳镇山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讲解如何加固墙体、如何设置射击孔、如何利用地形。赵成听得连连点头。
这时,宋清抱着宋安从正屋出来,暖儿跟在她脚边。看见院子里这一幕,她微微一笑。
“都起了?”她扬声说,“吃完早饭,咱们开个会。”
早饭依旧是在院子里吃。十六个人围坐成两圈——原来的十一个,加上新来的五个。柳婶子捧着粗陶碗,小口喝着杂粮粥。粥很稠,米香浓郁,比流放路上吃的馊饭强太多了。
柳镇山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这黍米不错,颗粒饱满。是咱们地里种的?”
“是。”老刘骄傲地说,“宋娘子带我们种的,一亩地能收两石半呢!”
柳镇山看向宋清,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个曾经在国公府做奶娘的年轻妇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吃完饭,宋清将大家召集到院子里。
“今天有几件事要商量。”她开门见山,“第一,人多了,住处不够。东厢房三间屋子挤了五个人,太挤。得再盖几间房。”
周铁说:“木头还有,土坯也好做。但人手……”
“咱们现在有十六个成年人,人手够了。”宋清说,“盖三间房,够用就行。赵叔负责,柳老爷子帮着规划。”
柳镇山点头:“交给我。”
“第二,粮食收了,但怎么分?”宋清看向众人,“咱们有原来的十一人,有新来的五人。粮食是大家一起种的,但新来的没参与。我的想法是,按劳分配,但也照顾老弱。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柳婶子有些不安地低下头——他们确实是白吃饭的。
老刘先开口:“宋娘子说得对。但柳老爷子年纪大了,柳婶子和李嬷嬷身子弱,干不了重活。我看这样:干活的人多分,不干活的少分,但也不能让人饿着。”
孙二点头:“是这个理儿。咱们现在粮食多,匀一些出来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宋清拍板,“从今天起,所有人都有活干。能干重活的干重活,干不了的干轻活。按劳记工分,月底按工分分粮。”
她看向柳婶子:“柳婶子,您针线活好,以后大家的衣裳缝补就交给您和李嬷嬷。另外,暖儿和安儿也需要人照看,您二位帮忙带带孩子。”
柳婶子眼睛一亮:“这个我能做!”
“柳老爷子,”宋清转向柳镇山,“您懂军事,堡里的防御就交给您和赵叔。另外,您识字,可以教孩子们认字——不光暖儿安儿,陈小乙他们年轻,也该学点。”
柳镇山有些意外:“教……教他们认字?”
“对。”宋清认真地说,“在这北疆,活下去不仅靠力气,还得靠脑子。识字,能看明白告示,能记账,能学更多东西。”
柳镇山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第三件事,”宋清的神色严肃起来,“胡掌柜说的马匪,咱们不能不防。孙二哥,你今天去一趟苦水镇,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流放队伍到没到,也听听有没有马匪的动静。”
孙二应下:“我吃了晌午饭就去。”
“其他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宋清站起身,“秋收还没完,地里活不能停。盖房的盖房,打铁的打铁,做饭的做饭。望北堡不是避难所,是咱们的家。要把这个家建好,需要每个人出力。”
众人散去,柳婶子和李嬷嬷留下来收拾碗筷。曾经的贵妇人,如今也磕磕绊绊的洗碗擦桌,竟也做得有模有样。
宋清抱着宋安,牵着暖儿,朝西坡走去。秋收还在继续,今天要收豆子。
豆子地里,豆荚已经饱满,沉甸甸地挂在藤蔓上。老刘带着陈小乙在收割,动作熟练。
宋清将两个孩子放在地头树荫下,自己也拿起镰刀。柳婶子忙完厨房的活,也跟来了。她学着宋清的样子,笨拙地割豆子,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柳婶子,慢点没关系,别伤着手。”宋清提醒。
“哎,我小心着。”柳婶子应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嬷嬷也来了,她年纪大,干不了重活,就在地头帮着捆扎。三个女人,曾经身份天差地别,如今并肩劳作,画面竟意外的和谐。
中午时分,孙二骑马去了苦水镇。钱三送来了午饭——野菜饼子和豆子汤。众人坐在田埂上吃饭,暖儿和宋安在草地上爬来爬去。
“这日子,倒也不错。”老刘咬了口饼子,感慨道,“有饭吃,有活干,心里踏实。”
柳婶子小口喝着汤,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下午,孙二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
“宋娘子,老爷子”他跳下马,“打听到几件事。”
“流放队伍到了苦水镇,安置在镇子西头的窝棚里。一百多号人,挤在十几个窝棚里,缺衣少食,已经病倒了好几个。”孙二顿了顿,“另外,马匪的事是真的。黑风寨最近活动频繁,听说抢了好几支商队。苦水镇的驻军只有三十多人,不敢管。”
宋清眉头皱起:“流放队伍里咱们认识的人呢?”
孙二压低声音,“我悄悄去看了。国公府的大少爷、二少爷都在,还有几位小姐。都……都瘦得不成人样了。”
柳婶子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她脸色煞白:“我的孩儿……”
宋清按住她的肩膀:“柳婶子,别急。咱们想办法。”
她站起身,对众人说:“咱们今天等人全回来开会,商量怎么办。”
夜幕降临时,十六个人又聚集在院子里。油灯点亮了,光线昏暗,但每个人的凝重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宋清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流放队伍里的熟人,咱们得帮。但怎么帮,帮多少,得有个章程。第二,马匪的威胁,得拿出应对办法。”
柳镇山先开口:“流放队伍里的人,不能都接来。一来没地方住,二来人多招眼。但至亲骨肉,不能不救。”
“救谁?”宋清问。
柳婶子颤声说:“我的大儿子明轩,二儿子明远,还有女儿明玉……他们,他们……”
柳镇山叹了口气:“还有几个老部下,当年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如今也跟着流放来了。”
宋清在心里快速盘算。望北堡现在住十六个人已经紧张,再多人,粮食、住处都是问题。但见死不救,她也做不到。
“这样,”她做出决定,“柳老爷子,您列个名单,至亲和最要紧的旧部,不超过十人。咱们想办法,把他们从苦水镇‘买’出来。”
“买?”柳婶子愣了。
“流放犯人,只要有钱打点,可以‘病故’或者‘逃跑’。”宋清平静地说,“咱们用粮食和皮毛,跟差役做交易。”
柳镇山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我在军中有个旧部,叫张武,这次也流放来了。他懂这个,可以里应外合。”
“好。”宋清点头,“孙二哥,明天你再跑一趟苦水镇,找到这个张武,悄悄递个话。就说柳老爷子在望北堡,让他想办法运作。”
“是!”
“第二件事,马匪。”宋清看向柳镇山,“老爷子,您说怎么办?”
柳镇山沉吟片刻:“堡子要守,但不能死守。咱们人少,得用巧劲。最紧要的是加强瞭望,提前预警。再有就在堡外设陷阱、障碍。万一马匪来了我们就准备火攻。马匪怕火,咱们多备火油、火箭。再有…..”
他顿了顿:“必要时,咱们不妨主动出击。打疼一次,他们就不敢来了。”
赵成听得兴奋:“老爷子,您说怎么打?”
柳镇山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黑风寨在三十里外,要过来,必经一片黑松林。咱们可以在林子里设伏。他们骑马,林子里施展不开,咱们用绊马索、陷马坑,再辅以弓箭……不用全歼,打退就行。”
宋清听着,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带过兵的老将,思路清晰。
“那就这么办。”她拍板,“从明天起,兵分三路:一路继续秋收和盖房;一路准备接应苦水镇的人;一路跟着柳老爷子,布置防御和伏击。”
宋清回到屋里,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暖儿踢了被子,她轻轻给盖好。宋安睡得很安稳,小脸红扑扑的。
她坐在炕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沉甸甸的。
要救的人,要防的敌,要建的房,要种的地……担子很重。
但她不害怕。
前世在野战医院,她面对过更残酷的局面:缺医少药,伤员源源不断,炮火就在不远处爆炸。那时候,她也挺过来了。
现在,她有地,有粮,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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